更比工人强得多,以后说不准二出息还能高升,就更比我这个工人强了。我爸仿佛看出了我的心思,接着说了一句:“我从来不指望我儿子当官,也从来没有觉得当官就是有出息,你爷爷一辈子是老农民,你爸我虽然当了个干部,干了一辈子,挨了一辈子整,大部分时间都应付运动了,应付人跟人的矛盾了,我看,当那么个官还真不如当个平头百姓活得舒展。我只希望我儿子不管干啥,只要能老老实实做人,勤勤恳恳工作就成了,我就踏实了。你虽然是个工人,但是你能在几万工人里头头一批考上技师,说明你确实努力了。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选个行当不难,难的是成那个行当的状元,你不是咱们市钳工状元,起码也是探花,这我就高兴。”
我爸的话对我是极大的安慰和支持,从那以后我心里就像有了支柱,肚子里就有了底气,在任何人面前也没有比人家矮一头的感觉,尽管我仅仅是上班一身油污,每月靠工资生活的工人。我觉着能这样活一辈子就是福气。
电视上开始播放香港拍的电视连续剧《射雕英雄传》,我们都看疯了,吃过饭不回家就在我爸那儿等着看电视,他们家的电视是彩色的。社会主义的中国人多少年来看到的电影电视都是以教育为第一目的的高大全三突出,如今看到资本主义的中国人用离奇的故事情节和夸张的武打动作编造出来的荒诞故事简直被迷惑得神魂颠倒。所幸,这些港台片迷惑人只是一时的,看多了就像天天顿顿吃快餐盒饭,腻歪,反胃。
《射雕英雄转》开始了,我爸我妈本来对港台武打片不屑一顾,刚开始还跟我们争过频道,后来见我们看得上瘾,也就跟着我们凑热闹,慢慢进了情节,居然也有了兴趣。电视演完了,我们纷纷起身收拾撤退,我背了蛋蛋,叶笙楠拿了我们的包和蛋蛋的衣服,二出息帮我们扛着自行车,怕自行车丢失我们回家的时候都把自行车扛到楼上。
蛋蛋睡眼矇眬,我把他安放在车梁上的坐筐里,他立刻歪着脑袋睡着了。叶笙楠跳到我的自行车后座上,我们一家三口由我驮着回家。叶笙楠就像农夫爱抚拉套的骡子一样拍拍我的后背:“骑稳当点,别把我们娘儿俩扔到沟里了。”
我没搭理她,给他们娘儿俩当牛做马的感觉让我有点郁闷,尽管男人大部分都是在给儿女当牛做马,可是男人们往往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是家庭的主宰,谁如果说破了,男人往往还会不高兴。我此时就是这种状态,希望别人说我是家里的一家之主,不愿意别人说实话,点明我其实是跟大部分男人一样是家里的牛马。我默默地蹬着自行车,街灯下的柏油路面像荒芜的河床,除了我们几乎再见不到人影。路灯下影影绰绰有些蹲坐着的人影,人丛中不时发出棋子碰撞的“乒乓”声。
“嘿,想啥呢?”叶笙楠又拍了我后背一巴掌。
流行性婚变 第十一章(3)
“没想啥。”
“咱们换台电视吧!”
她这突兀的提议让我一下子接不上茬:“什么?换电视?”
叶笙楠确认道:“对呀,那台黑白电视你准备看一辈子呀?换台彩色的。”
这个问题我还没有想过,我爸跟她爸家里买的都是彩色电视机,那是市政府照顾老干部给他们发的票,平价的。我们要买可没人给发票,就是发了票我们也得把家底兜出来才能买得起。
“你怎么不说话,你到底是同意不同意?”
我想了想说:“就算想买,到哪去买?”
她满有信心地说:“不就买台彩电吗?只要想买我就不相信买不上。”
我说:“买黑市高价的我也能买上。”
叶笙楠信心百倍:“那算什么本事,要买就买平价的。你说说,咱们买多大的?我说要买就一次到位,买个二十一英寸彩色的,省得到时候又得像现在这样更新换代。”
我转着弯给她泼冷水:“你再找卤猪蹄让他再赚咱们一把?”
这是叶笙楠的短处,也是她的痛点,一提到这件事她就浑身不舒服,恨不得挠卤猪蹄两爪子。我这时候提起这件事,就是想让她难受难受,说不准她就打消了更新换代的打算了。
叶笙楠的热情并没有被我的冷水扑灭,仍然保持了高昂的购买欲望:“当然不找他了,再说,他到底赚没赚咱们也没证据,只是怀疑。你要是没意见,我明天就开始想办法。”
我没回应她的积极性,我知道正面反对对她而言是没有什么意义的。她那种事事跟我商量、却最终事事按她的既定方针办的决策模式让我产生无能为力束手无策的失落感。我不知道该怎么投自己的否决票并使自己的否决票产生效力。如果我对她的提议简单反对,那么她就死缠烂打地要求我说出理由。如果我说出理由她就会用更加多更加新的理由来证明我的理由不如她的理由合情合理更加高明。她就像一个伪装民主的大独裁,什么事都是先在被统治者那里民主然后再到她那里集中,她拥有最终的决定权和否定权。我弄不明白她这种作风或者说这种性格是与生俱有的还是后天培养的或者是跟我结了婚以后才发展起来的。我直言质问过她凭什么从来不听我的话老是她做家里的主,她嬉皮笑脸地告诉我,说她从小就当我的班长,管我管惯了。
我在外面处处要听别人的,厂长、副厂长、书记、副书记、车间主任、车间副主任、工段长、副工段长、班长、副班长……几乎我认识的每一个人都有各式各样的职务来赋予他们对我的管理权、领导权。尽管他们说的都很动听,我是工人阶级,我是技术骨干,我最有发言权等等。然而,我也就是仅仅有个发言权而已,决策权绝对跟我无缘。这种状况延伸到家里,我就经常有些愤愤不平,就经常想跟叶笙楠的意见相左,就经常想体现自己的主人翁地位。可是她跟外面的那些人一样,只给了我表面上的发言权,决策权却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她的主意又特别多,买黑白电视是她,刚刚过了没多少日子她又要买彩色电视,她的思维转化速度我这工人技师的大脑远远跟不上。我习惯于用卡尺度量的生活,丁是丁卯是卯,按部就班每一道加工程序都不能省略也不能增加,省略或者增加了都会出废品。她却好像天生就有适应社会变化的本能,本性就要追赶着时髦、时尚前进。可惜不论是适应社会变化还是追赶时髦、时尚都是要付费的,我们的经济能力还没有达到享受时髦与时尚看齐的水平。我们结婚的时候家里给的再加上结婚以来省吃俭用积攒的,存款数额据我所知不过两千来块,如果买一台彩电,还是二十一英寸的大彩电,先不说要千方百计托人找关系,就是轻轻松松买到手了,我们就一分钱存款也没有了,我绝对不愿意过那种挣一天吃一天的日子,那种日子让我心里没底。
回到家里,我打开那台如今显得寒酸渺小的黑白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放晚间新闻,中央又开了个什么会议,播音员不厌其烦地念会议讲话稿。不就是看个人影看个故事情节听个新闻吗?没有电视的时候手捧听得看不得的收音机不也挺享受吗?再往前说,没有收音机的时候人们不也照样生儿育女过日子吗?我说服着自己,然后开始说服叶笙楠:“我看算了吧,咱们就那么几个存款,全都买了电视,今后万一有个急用到哪借去?再说了,有这么个黑白的先看着,真正有好节目了想看颜色你家我家都有彩电,到他们那里看不是挺好吗。”
流行性婚变 第十一章(4)
叶笙楠给蛋蛋洗屁股、洗脸、洗脚丫子,洗一切能够洗到的部位和零件,蛋蛋困得东倒西歪,无奈地任由叶笙楠摆弄着。
“挣钱不就是花的吗?钱放在银行里能当电视看吗?你没听人家说,挣了钱不花,钱就是别人的。再说了,咱们每个月都有工资,花完了再攒嘛。万一有急需你家我家都得伸出援助之手,那是说万一,其实咱们有什么万一呢?你跟我都是公费医疗,蛋蛋看病也可以报半费,独生子女上托儿所上小学都不用咱们自己花钱,你担哪门子心呢?”
我没心再跟她研究钱挣来该不该花的问题,我也知道她码定已经开始着手买彩电了,如今再跟她争论这个问题已经没有实际意义,她已经下了决心,这个时候我如果继续坚持不买彩电,我的日子就别想过安稳了,而且最终彩色电视机还会摆到我们家的衣服箱子上来。我三下五除二扒了衣服,钻进被窝,她安顿好蛋蛋也钻到被窝里,冰凉的双腿夹缠着我的腿取暖,两只手也凉飕飕地在我身上游走:“你咋这么暖和?”
我没心搭理她,我觉得她这种我行我素隐含着对我的漠视,对我在家里地位的否定,对我智能和价值的轻视。
“你多亏只是普通老百姓,你要是当了领导肯定比谁都专横跋扈。”我对她下了定论。
她“哼”了一声,推开我翻过身睡了。
半夜里叶笙楠突然紧紧抱住我,我被从睡梦中惊醒:“怎么了?”
她浑身颤抖着说:“不好了,你爷爷来了!”
我爷爷死了多少年了,当时还是她跟我一起去送葬的,如今腿骨头棒子都能当鼓槌了,她这不是说鬼话吗?我有些生气,晃了晃她的脑袋:“你醒醒,谁爷爷来了?我爷爷已经去世了,据我所知你爷爷比我爷爷死得更早,哪个爷爷来了?来干啥?”
她说:“我刚才觉得饭厅的灯亮着,就爬起来过去看看,清清楚楚地见到你爷爷坐在饭桌前的凳子上,我心里明明知道他已经去世了,可是却一点也不害怕,还对他说:‘爷爷你要来就事先告诉我们一声,这么悄没声地进来吓人一跳。’你猜你爷爷说什么?”
她的叙述让我身上发冷,虽然爷爷是我的亲人,可是如今他终究是死人,半夜三更不打招呼就跑到我家里来,听起来确实挺瘆人的。
我抑制着内心的恐惧问她:“我爷爷说什么?”
她极为认真极为肯定地回答我说:“你爷爷说他想到咱家看彩电。”
我捉摸不透她是真的梦到了我爷爷要看彩电,还是编造出来的瞎话提醒我买彩电的事儿,或者说她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整天惦记着买带电,结果把我爷爷的鬼魂也招来了。
我教她:“下次我爷爷再来要看彩电,你就告诉他到你娘家看去。”
她愤愤不平地在我胯间捏了一把:“为啥要告诉他到我娘家看不到你娘家看?”
我说:“我爷爷不敲门不打招呼就回家,我怕把我爸我妈惊着了。”
叶笙楠又在我胳膊上拧了一把:“你就不怕把我爸我妈惊着了。”
我嘴上说:“你爸你妈不认识我爷爷,来了也不知道他是死人,惊不着他们。”心里却在想,看来这台彩电是非买不可了,她把我死去多年的爷爷都搬出来了,我要再坚持不买,不知道她还会把哪一位死去的老祖宗,甚至把我们家和他们家双方早已经死去的所有老祖宗都请到家里半夜三更看彩电,如果真的那样,每到夜里我家就鬼影幢幢肯定会让人喘不过气来,就是不知道鬼会不会占地方,如果鬼也跟人一样要占地方,我们家的小房子八成会被她请来的鬼祖宗们挤漏踩塌了。
流行性婚变 第十二章(1)
家里的积蓄终于变成了彩电,那台让我激动不已烦恼不已的黑白电视让叶笙楠原价卖给了附近农村的农民。农村也有了电视信号,可是农民更买不到电视,糊面包他老丈母娘的家在农村,叶笙楠不知道怎么就找到了他,通过他把电视原价转让给了农民兄弟。买彩电没有像买黑白电视那么费劲儿,机会凑巧,我们厂工会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弄来一批二十一英寸的彩电,价格跟商店里的差不多,商店是有价没货。那段时间各个工会都在忙着组织技协,就是把技术工人组织起来利用业余时间包活给工会赚经费,我是厂里的钳工技师,也就是技协的技术骨干,工会主席对我挺器重,我给工会主席打了个招呼,他就给我留了一台,还派专人送到家里装好调好。叶笙楠高兴坏了,夸奖我在厂里还有点地位。
“要是你爷爷还活着就好了,把他接到咱们家住段时间,这回到咱们家也有彩电看了。”叶笙楠感叹着。
我说你别提我爷爷,我爷爷真活着这台彩电就不会买了,我怕就怕你把我爷爷还有你爷爷我奶奶还有你奶奶那些鬼祖宗们请回来动员我买彩电。
二出息到我们家看我家的彩电,说他们家也想买一台,让我问问厂工会还有没有了。我告诉他狼多肉少,彩电早就被抢光了,二出息就有些遗憾、失落的样子。叶笙楠说:“你也真是的,堂堂一个处长买个彩电还这么费劲,打个电话就有人送家来了。”
二出息以为她这是讥讽,我也以为叶笙楠是在讽刺二出息,二出息的脸色挺难看,可是在我家里又不好顶撞她,只好涨红了一张皮球脸硬把窝囊朝肚里咽。在我爸我妈那儿他们吵嘴顶撞是一回事儿,在我家里她攻击讽刺二出息我就不能让份儿,我不能让我兄弟在我的一亩三分地上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