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欺负:“你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就闭嘴!二出息,明天我就去替你再落实一下,要是工会没有了你就把我这台先搬去。”
说实话,我倒不是真的要把刚刚买来的彩电转让给二出息,即便我要给他他也不会要,我就是要气气叶笙楠,让她知道在这个家里并不是她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二出息当然不是不懂事的人,连忙推辞:“我也不急,这又不是饭,不吃肚子饿,要是你们厂工会卖完了我就再等等。”
叶笙楠嘿嘿冷笑:“你们当我说的是刺话是不是?你们都错了,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二出息,明天我就打着你的旗号买彩电,公买公卖,咱也不占谁的便宜,你把钱准备好了,三天之内我要是不把大彩电给你买好,就按你哥说的办,这台彩电我亲自给你送过去。”
看她说得如此肯定,我跟二出息都有些惊讶。那个年代彩电跟熊猫一样珍稀,价钱贵不贵倒在其次,关键是没卖的。尤其是我们这种偏远的工业城市,商店里连黑白电视都稀罕得要命,哪里能买得上彩色电视。我仍然以为叶笙楠是说气话,起码是话赶话憋到这个份上没招了她才说这种中听不中用的大话来唬人。
她看出了我们的疑忌,给二出息泡了杯茶以示友好才接着说:“你们老杨家的人让我怎么说呢,放着那么丰富的资源不知道利用。在这块地方你们家是天时地利人和啥也不缺,二出息自己还是处级干部,买一台彩电这么为难说出去别人不但不相信,还得骂你大蒜泡水装洋葱。二出息,你敢不敢让我替你买彩电?”
二出息不知道她要怎么干,迟迟疑疑地不敢应声。我说:“不就买台电视嘛,一手钱一手货光明正大的事儿,又不是贪污受贿怕什么。”
二出息说:“本来就是我要买嘛,你就如实说。不过你也别太当回事了,能买上就买,买不上也没关系,我不会来搬你家电视的。”
叶笙楠笑眯眯地说:“搬也没关系,在我家看还是在你家看都一样。”
第二天下班回家,我妈已经把饭做好,却不见叶笙楠跟二出息和小林子回来。我干了一天活儿,肚子唱着空城计,急着吃饭他们却不见回来,就有些耐不住。我妈说:“你跟你爸先吃,不等他们了。”我爸也是耐不住饿的主儿,到了吃饭时间如果饭没有及时端到桌上,他就会吼叫:“到吃饭时间了不给人吃饭啥意思嘛!”这也是那个时代的工农干部的通病,悠悠万事唯吃唯大,用文话说就是民以食为天,当然,他们的要求也不会像现如今的干部那么高,只要能吃饱,就是天下太平。我爸是只要饭桌上有吃的,不等别人来他就开吃,往往是别人刚刚坐下他已经吃饱喝足撤退了。今天等二出息跟叶笙楠他们饭稍微晚了一会儿,我爸就把气撒到他们身上:“今后叫他们自己开伙,白吃白喝还不按时回来。”
流行性婚变 第十二章(2)
我妈骂他是饿死鬼托生的,骂归骂还是把第一碗饭端给了他:“刚才的话可是你说的,等一会儿你儿子儿媳妇回来了你就宣布,我高兴得很,举双手赞成。”
我爸埋头吃饭,不搭腔。我也自己到厨房盛了一碗饭跟我爸一起开吃。刚刚开吃就听得叶笙楠跟二出息他们唧唧呱呱说笑着踩得楼梯踢里嗵隆乱响回来了。我妈正在厨房忙,我爸正在饭桌上忙,我扔下饭碗给他们开门。进了门我爸就腾出嘴说了他们一句:“你们就忙得饭都顾不上吃了?”
我妈端着给他们留的菜从厨房出来:“你们都听着,你爸刚才说要实行新规定。你说吧。”
我妈当众将我爸的军,我爸埋头吃饭不吭声。只有我知道事情的原委,二出息他们刚刚进门啥也不知道,都愣愣地等着我爸发言。我爸历来教育我们吃饭要狼吞虎咽,此时他正在身体力行得狼吞虎咽,作出全神贯注于饭菜的模样。
“爸,你说啥新规定?”二出息追问我爸。
我爸瞪了他一眼说:“啥规定?按时吃饭的规定!”
我妈说:“你爸刚才说了,你们白吃白喝还不按时回来,今后让你们自己开伙,你们都被开除了。”
叶笙楠夸张地问:“爸,你真的那么说了?你也太狠心了吧。”我家买彩电,存银行的钱花得没剩下几个,眼下是叶笙楠最不愿意自己开伙的时期,她要继续啃我爸跟我妈的老骨头,好把钱省下来填补消耗掉的存款。
我爸说:“没有,我是说让你们今后准时回来吃饭。”说完还看了我一眼,那意思很明白,不让我揭发他。
叶笙楠把桌上的菜挪动了一下,爱吃的摆到了自己夹起来方便的位置:“我说嘛,我爸再怎么着也不会那么狠心。我们现在太忙了,单位没事就折腾人,现在又要考文化课,考不及格就不能涨工资,我们既要上班又要复习应付考试,你说忙不忙?”
我妈在我爸的额头上杵了一指头:“你这老东西老了老了还学会耍两面派了,背着人家说的话当着人家的面又不敢承认了,你那是嘴还是屁股?”
我爸嘿嘿嘿地笑,说:“我这儿跟你一样,你是啥我也是啥。”
我妈逼我当证明人:“大蛋,你说你爸刚才说的啥?”
我爸年纪大了,越来越疼子女,宁可让我们白吃也不愿意让我们自己开伙,图的就是个饭桌上热闹。当然,这么一大堆人在家吃饭他既不管买也不管做,轻松自在。苦的是我妈,离休了比上班时候更忙更累,老家属、老保姆、老厨师、老保育员身兼数职。综合以上因素,我觉得我最好谁也不得罪,就说:“我爸的意思是让大家以后按时回家吃饭,要是有事就事先给家里打个电话,别让家里人傻等。”
我妈说:“他说没说让你们自己开伙的话?”
我正要想办法支应,叶笙楠说:“爸,你知道我们今天为什么回来晚了吗?”
我爸已经撂下饭碗正要撤退,听到叶笙楠的话说了一句:“你们各有各的事儿,我咋能知道你们回来晚了干啥去了。”转身就走,他是怕我妈继续纠缠让他老实交待问题。
叶笙楠又问我妈:“妈,你猜我们为啥回来晚了?”
我爸已经扔了饭碗逃进了他的房间,我妈才刚刚开始坐下吃饭,这就是厨师跟食客的区别。
“你们是下班碰到一起的吧?”我妈分析着。
“我们今天给二出息买彩电去了,买好后送到他家又调试好才回来吃饭,所以晚了点儿。”
昨天二出息到我家才说要买彩电,今天就买上了,我真有些惊讶,问小林子:“真的买好了?”
小林子在我家里向来是沉默寡言,可是说话绝对有准,不像叶笙楠有时候油腔滑调说话没准。
“就是的,多亏叶姐帮忙,买了个二十一英寸的。”小林子跟二出息比我们结婚早,婚前就跟叶笙楠熟悉,一直把她叫叶姐。我跟叶笙楠结婚后,小林子跟小妹都试着改口把她叫嫂子,叶笙楠说她听着别扭得很,嫂子跟做臊字面的臊子听起来是一回事,还是叫叶姐听着顺耳亲切,小林子跟小妹她们就继续把她叫姐再没有改口。
流行性婚变 第十二章(3)
二出息也说:“叶姐真有本事,下午一上班就打电话让我带了钱取彩电,我还以为她开玩笑逗我呢,去了才知道果然她给联系好了,一去就交钱拿货,人家还派车帮忙送到家里,派人帮着调试好,吃完饭哥跟我们一起过去看看。”二出息从来不把叶笙楠叫嫂子,也不叫叶姐,白搭话,倒不是他对叶笙楠有什么意见,他嘴冷,叫不出口。今天看来真的感谢叶笙楠了,破天荒地也叫起了叶姐。
我没想到叶笙楠真有这个本事,就问她:“既然你有这份能耐,咱们家买彩电怎么就那么费劲?你这本事怎么不给自己家使使。”
叶笙楠不厌其烦地给我解释:“那不一样,咱家是谁?普通工人平头百姓,要想办难办的事就得打咱爸的旗号,可是咱爸那旗号又不能乱打,弄不好事没办成回家还得挨骂,落个里外不是人。再说了,咱爸离休这么长时间了,影响力与时俱退,为买电视这种事打他的旗号也太不值当。二出息不一样,他是年轻的处长,在咱们这块地方也是有头有脸的,他自己当然不好意思到处打问着买彩电,我就不同了,我上班后先给贸易公司打了电话,找他们经理,就说我帮杨处长买彩电,经理说过一个星期就能来货,来了保证给杨处长留一台。我哪里能等一个星期,就又给五金公司、机电公司打了电话,都没货,都保证一来货就给杨处长留一台。实在没招我就跟机关行政处打了电话,我知道行政处有存货,是给市领导准备的。果然,行政处处长一听是二出息要彩电,二话没说就让我过去办。不但买了彩电,还派车送到家帮着调试好,事情就这么简单。”
我爸不知道啥时候又溜了出来,插话说:“你别胡吹,处长多了,处长想买彩电的也多了,咋都没有你那么方便?就他杨二出息是处长人家都不是处长?”
叶笙楠解释:“处长跟处长不一样,就像我大哥,在建筑工程公司当经理,说起来也算是处级干部,可是谁认识他老大贵姓?二出息是什么处长?是人事处处长,管人事的,只要是人的事他就管,那是实权派,这就是关键的区别。”
叶笙楠这一通道理说得振振有词,我听得却并不愉快。二出息是我亲弟弟,他比我有出息,比我强我应该高兴。可是我跟他在社会地位上的实际差距却也是不争的事实,买彩电的过程再次印证了这一点,这种差距并不单纯是我们兄弟两人的,我们兄弟两人的差距仅仅是社会等级的一个缩影而已。这个新认识让我心里有点灰灰的,干啥都没了精神,包括到二出息家里看新彩电给他捧场。
“走,到我那儿看看我的彩电去!”
二出息兴致勃勃地发出了邀请,我却没心去,尽管这让他扫兴,我仍然拒绝了:“算了,改日吧,今天太累了。”
我套上衣服朝外面走,叶笙楠问我:“孩子呢?你不要孩子了?”
下午是我去接的蛋蛋,还没进门蛋蛋就让叶笙楠她爸勾引跑了,二出息的千金是我爸去接的,回来后要找蛋蛋玩,也跟着跑到叶笙楠家去了。
叶笙楠上楼到她家接孩子,我先下楼取自行车等他们,过了一阵二出息两口子陪着我爸我妈下楼了,我问他们这是干啥去,我爸说:“二出息买了新彩电,我跟你妈过去看看。”
我知道我爸我妈今天心里都非常高兴,两个儿子都有了大彩电,说明他们过得好,对老年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自己的子女过上好日子更值得高兴的事儿呢?
回家的路上,叶笙楠问我:“你今天好像不太高兴,有什么事儿吗?”
我说:“哪里不高兴了,我高兴得很啊。”
“那你怎么不到二出息家去助助兴?”
她喋喋不休地追问让我心烦,我没心搭理她。她的心情很好,并没有在意我的冷落,换过话头问我:“你猜我今天见到谁了?”
“谁?”
“排骨。”
“哦,我前几天才见到他,他不是在行政处当什么科长吗?”
流行性婚变 第十二章(4)
“你见着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每天见着的人多了,还都给你汇报一遍吗?”
“排骨不一样,他跟我们不都一块下过乡吗?他跟我们不都是同学吗?早知道他在行政处当科长,我们买彩电的时候直接找他不就行了,省得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
“没找他我们不也买上了?”我不愿意她忽略我在买彩电这件事上发挥的绝对作用。
“唉!”她叹息了一声,“这么多年过去了,抬起头四边瞧瞧,谁都比咱们混得明白。”
她这话里隐含的意思让我反感,更准确点说让我觉着她是在暗示我没本事,因为我这么多年来没什么长进,仍然是工人,尽管是一个优秀的技师级别的工人,仍然不过就是一个工人。
“那你就好好努力,争取当个什么科长处长的,我也跟着沾光。可惜,你比我也强不到哪儿,连个干部都不是,要当科长处长恐怕没多大希望了。”我正面讥刺她,她没有吭声,我却感到好像我自己在讥刺自己,心里闷闷地难受。
蛋蛋坐在我前面的车筐里,昏昏欲睡,东倒西歪,我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来扶持着他,怕他从车筐里摔出去。触摸到他那小小的柔嫩的身体,一股深深的柔情突然从我心底升起,五脏六腑仿佛都浸泡在温暖的清水里面。叶笙楠说得也许有道理,这么多年过去了,许多人在改革开放的过程里都得到了或者正在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关系硬的升官,胆大的发财,更有的既升官又发财,我却一如既往,如果说这么多年我得到了什么,那么我真正得到的只有两样东西:叶笙楠跟我的儿子蛋蛋。我对刚才讥刺叶笙楠有些后悔,她说的那些话并没有任何恶意,完全是夫妻之间毫无意义的闲聊,我的反应太过敏感,这是缺乏自信的表现。我向来不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