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没有自信的人,虽然我仅仅是一个普通工人,难道我的自信真的面临崩溃了吗?
“你想啥呢?我也没说啥呀,你别阴沉沉的,天已经够黑了。”叶笙楠坐在我自行车的后座上,习惯地把脸贴在我的后背上,软语温言地对我说。
我说:“我也没咋啊,你想说啥就说,我听着呢。”
她却不说了,嘴里哼起了小曲儿,是《天上下着毛毛雨》。结婚这么多年了,我仍然不敢说对叶笙楠非常了解,她有时候有心没肺嘻嘻哈哈像个傻大姐,有时候却又像个精明强干的女奸商。许多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事儿,她漫不经心地当成儿戏,许多让我看来不值一提的小事她却非常看重。在我家她大大咧咧的似乎非常随便,实际上许多事情和许多话事后回想起来却像是她精心谋划好的。我不敢断言她是一个随和大度的女人,同样我也不敢断言她是一个精明强干的女人,当然,她更不是那种聪明伶俐善于逢迎取巧的小女子。
“哎,告诉你一件事儿,我报名参加舞蹈培训班了。”
交谊舞重回我们这个社会的时候,我们的主要精力放在出生不久的蛋蛋上,叶笙楠还得奶孩子,我大概继承了我爸的遗传,对那种男男女女搂在一起转圈圈的把戏没有任何兴趣。叶笙楠说自己生完孩子体形没有恢复,整天弄个吃奶的孩子身上一股奶味,怕人家把她当成奶牛,也不下场跳。我们不爱跳却特爱看,到舞场就坐在一旁看别人,就跟小孩子看马戏团表演的心情一样。边看边点点画画地评价哪个人跳起舞来像狗熊掰苞米,哪个人的动作姿势像日本相扑,哪个人跟对方贴得太紧,明摆着是耍流氓来了。那会儿还没有专业的舞厅,舞会都是各单位在会议室或大食堂自己组织的,熟人跟熟人跳,本单位的人跟本单位的跳,还不像后来有了专业舞厅之后那么乱。我跟叶笙楠在舞会外边指手画脚,免不了跟认识的同事们相互交谈发表我们的见解,渐渐跳舞的人就开始讨厌我们,说我们自己不跳净在边上丑化别人,他们采取的对策就是拉我们下水,看看我们跳舞的时候是啥德行。叶笙楠那时候正处于产后哺乳期间,自惭形秽,坚决不跳,我拗不过厂里工程师白大姐的半邀请半强迫,勉为其难跟她走下了舞场,白大姐说:“你跟着我的步子走。”我就跟着她转,偷空看看在场边的叶笙楠,她看着我笑得前仰后合,比看卓别林的喜剧还开心。看她那么笑,我就知道自己的舞姿可能挺不好看,下来后我问她怎么样,她一句话就让我对自己舞姿的信心彻底崩溃了:“挺好的,真的,比看大马猴爬杆有意思多了。”
流行性婚变 第十二章(5)
工会主席后来也烦我们了,跑到我们面前干预我们:“你们自己不跳也不要捣乱嘛,说这说那的弄得别人都不好意思了。”我跟叶笙楠事后想想,我们的行为对单位组织的活动确实起到了破坏作用,不但不花钱免费看别人表演,还用各种不文明的语言对人家进行讽刺挖苦,长此以往,很可能会成为舞迷们的众矢之的,为了避免成为众人嫌、大家骂,就再也不去了。没想到如今叶笙楠居然来了兴趣,还正经八百地参加什么舞蹈培训班。
对她的这个决定我不想也不能反对,我奇怪的是好好的她怎么就想起学跳舞来了:“你忘了咱们看别人跳舞的时候了?跳舞的人都觉得自己跳得挺好,可是叫别人看起来是什么德行你也不是不知道,你怎么也想加入免费马戏团?”免费马戏团是我们对舞场上那些人的统称。
叶笙楠不屑地咧咧嘴巴:“那时候他们跳的算什么舞,纯粹是瞎蹦乱跳。你忘了,你们单位组织露天舞会的时候,你们车间主任怕冷,跳舞时穿个大棉袄,还戴个棉手闷子,那叫跳舞呀?那叫耍宝。我们学的是正经八百的国标,你看过电视上外国人跳的那种舞了吗?多棒,那才叫跳舞。”
“什么国标?跳舞还有国家标准吗?”
“是国际标准舞,你要是有兴趣我给你也报个名。”
到家了,我扛自行车她抱孩子。那个时候,自行车属于每一个家庭的重要财产,又特别好偷,所以每次上楼我们都得把自行车扛到楼上去。临进门前,我对她说:“你先把大秧歌学会了再跳国标舞吧。我可没时间陪你玩什么国标,我连企业标准还没记全呢。”
“明天下班后我要去参加开学典礼,晚上不回家吃饭了,你跟咱爸咱妈说一声,你要是来不及接蛋蛋就给我爸打电话,让他去接。”
“你是光明天不回来吃饭还是今后天天不回来吃饭了?”这是我必须弄清楚的问题,省得到时候落埋怨。
“放心,就是每个礼拜的一三五,两个月就完事了。”
到舞蹈培训班学跳舞绝对不是仅仅两个月就能完事的事儿,学的目的就是为了跳,就像考驾照的目的是要开车、领结婚证的目的是为了一男一女合理合法地睡到一张床上一样。所以,我断定即便是培训班两个月结束了,叶笙楠也不可能浪费她学到的技能,但愿她不要成为那种提起跳舞不吃饭的舞迷舞痴就好。让我想不通的是,过去叶笙楠似乎对跳舞并不感兴趣,如今竟然愿意花钱学跳舞,尤其在物价天天涨、叶笙楠恨不得把到手的每一分钱都存进银行的时候更显得反常。
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叶笙楠从舞蹈培训班毕业了以后,便成了舞厅里的常客。绞尽脑汁买回来的彩色电视机对她已经失去了诱惑力,每天吃过晚饭之后,她便开始装裱自己,然后就花枝招展地实践她在舞蹈培训班上学到的本事。这时候各个单位组织舞会的潮流已退,新兴起的是大大小小的收费舞厅,叶笙楠过去对单位举办的免费舞会没有兴趣,对这种收费的舞厅却趋之若鹜,好在舞厅的价格不高,男人五块,女人两块甚至可免费。叶笙楠天天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歌舞升平的幸福生活,我的业余生活却只有两个内容:电视、蛋蛋。有时候她也觉得愧疚,拉我跟她一块到舞厅“活动活动”,我说:“我又没上过舞蹈培训班,白天上班活动得已经够多了,晚上再接着活动,我又不是疯子。”
我试图通过斩钉截铁的拒绝对她热衷跳舞投否决票,她佯装迟钝有意忽略我的真实意图,装出既然你不去我只好自己去的无奈,我行我素,照跳不误。我自知对她没有任何权威性影响,也从不奢望她能在任何事情上服从我的意志,只好对她的行为听之任之。她对流行、时尚有一种天生的喜好。结婚生育曾经束缚了她的自由,剥夺了她几年的时光,如今她以一种迫不及待、来日无多似的狂热追逐时尚,根本顾不上分析这时尚的真假优劣。她患上了狂热的舞蹈症(我们对舞迷的通称),她的业余时间和剩余精力放到了舞场,许多家里需要她做或者应该由她做的事情都扔给了我,我要是再不想做就只好摆在那里,于是家庭生活开始失常,人住的地方渐渐朝猪圈的层次降落。我的心情也越来越烦躁,她倒好像不太在乎,回到家里高兴了就猫盖屎似的拾掇一下,不高兴了扒个窝就睡。
流行性婚变 第十二章(6)
为此我们开始经常吵架,经常斗气冷战不说话,我正面警告她,如果她再这样我不可能再跟她过这种窝囊日子。闹过以后她能收敛几天,可是不出三五天就又故态复萌。如果说抽烟吸毒会上瘾,那么,泡舞厅也能上瘾,这是叶笙楠用实际行动告诉我的。
有一次蛋蛋病了,她却仍然到舞厅去跳舞。她如果忙正经事,我照顾蛋蛋也不是不可以,可是孩子病着她却能去跳舞,这已经超出了我能忍耐的限度。我把蛋蛋送到我妈那儿,抽身到舞厅找叶笙楠。我知道她瞅准了的是那个叫月亮宫的歌舞厅,那是她跳舞的据点,出了门就直奔月亮宫而去。
月亮宫的门脸儿弄得五光十色,活像搔首弄姿的舞女。里面的乐声隔了半条街就能听到。门口还装模作样地站着几个保安,我朝里面走他们立即拦住了我:“先生,有票吗?”
我心里正烦,推开他们说:“别叫我先生,我没那么文明,就叫我师傅。我没票,我是来找人的。”
保安说:“没票不能进。”
我只好耐下心来解释:“我不是来跳舞的,我是来找人的。”
一个瘦猴儿保安说话挺难听:“谁知道你是来找人的还是来逃票跳舞的。”
我只能继续解释:“你们看看,我连外衣都没有穿,跳舞能这样来吗?”
那几个保安一看我这样儿就不像个有分量的人,实际上我也真是个没啥分量的工人,任何人也不会把我这样的人放在眼里,所以他们就存心要跟我找别扭,也许他们正在门前待得无聊,恰好我来了可以给他们解闷儿,于是他们开始不三不四地挖苦我:“找什么人啊?这里面能有你要找的人?”
“是不是憋得慌了想到这里面开开眼?开眼也得拿钱买票。”
“是不是没钱买票?你要真没钱哥们儿就放你进去。”
我不想再跟他们纠缠,我已经决定要去买票了,不就五块钱吗?虽然我是工人,可是我是工人里面的高收入者,我的收入比车间主任还高。我已经走到售票窗口前面了,我已经把手伸进了兜里,这时候那几个保安里面不知道谁说了一句:“这哥们儿是不是来找老婆的?老婆都看不住跑这里来找,干脆把脸装裤裆里算了。”
这句话像一柄利刃狠狠扎进我的胸口,刹那间我的心脏仿佛成了油门踩到底的汽车发动机,我的血液全部涌到我喉咙的以上部分,太阳穴嘣嘣剧跳,胸腔活像膨胀的气球就要爆裂。我回过头去,那几个保安正嘻嘻哈哈地瞅着我鬼笑。他们的话击中了我的要害,让我羞愤难当。同时,我的郁闷也找到了发泄的出口,今天晚上我有了发作的对象,瞬间我的心中竟然感到了一丝欣喜,就好像憋了一泡尿或者一泡屎,跑了好半天走了几条街才找到了厕所,而且是免费厕所。
我朝他们走了过去,冷冷地问:“刚才的屁是谁放的?”
这时候我已经完全恢复了冷静,造反、打架、下乡、胡混、谋生……多年来在我身上蛰伏的野性开始发作,到这种时候我反而能在瞬间冷静下来,我能感到我的肌肉紧绷,感到我心脏有力地跳动,感到我眼睛耳朵也格外敏锐。
“对呀,这屁是谁放的?好臭好臭。”那个大个子保安还在拿我耍笑,边说边用手在鼻子前面扇动着。
我就拿你小子开刀,我没有再跟他们啰嗦,猛然冲上他们高踞的台阶,然后一脚把那个说“好臭好臭”的家伙从台阶上踹了下去。他们一共是三个人,都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我这突然而来的攻击让他们愣了,他们根本没有想到我敢先动手招呼他们。我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就朝舞厅里闯去。没等我进到舞厅里,他们已经追了过来,连拥带扯地把我揪住了。我不能让他们控制我的两只胳膊,那样我就只有乖乖挨揍的份儿了。我用膝盖在那个被我踹倒后又爬起来的大个子的裆下顶了一家伙,他“嗷”的一声怪叫,忍着痛朝我脸上揍了一拳,我被他打得眼冒金星,心里暗暗后悔刚才顶他裆部那一下不应该留太多的余力,我当时怕把他顶成废人。瘦小个子一直拽着我的右胳膊,另一个保安揪着我的左胳膊,我甩了两下没有甩脱,这两个家伙虽然看着不起眼儿,还真有点干巴劲,紧紧揪着我不放,看来这是他们用惯了的招数,两个人揪住对手的胳膊,让另外的人放手干,小的时候我跟红烧肉、排骨、糊面包他们几个结伙打架的时候也经常这么干,所以我也知道怎么对付这种招数。给了我迎面一拳的大个子又冲了上来,我在那个瘦猴儿的脚面上狠狠跺了一脚,我穿着厂里发的翻毛大皮鞋,鞋底子还钉着铁掌,那个瘦猴儿立刻痛苦地咒骂着蹲到了地上。我侧转身用腾出来的手在那个揪着我左胳膊的保安脸上狠狠杵了一拳头,那个保安松开我去捂他的脸,我趁机蹿进了舞场里。我打定主意今天晚上要痛快一次,不管后果如何,我要把我多日来的委屈、郁闷、惆怅、怒气一切一切的不快都发泄到这家月亮宫里。
流行性婚变 第十二章(7)
舞厅里像阴暗的巢穴,乐队正在演奏《深深的海洋》,幽蓝的灯光下一对对男女搂抱在一起缓慢地摇晃,黑影绰绰活像深海中的鱼群。要在这种光线下找到叶笙楠是不可能的。我挤过人群,来到台前,找到伴唱用的麦克风,对着舞池大声吼着:“叶笙楠,你马上给我回家去!叶笙楠,你马上给我回家去!”我连喊两声,扩音器放大了的声音漂浮在音乐之上。音乐戛然而止,跳舞的人们愕然止步,随后就嗡嗡嘤嘤乱成一团,片刻后不知是谁打开了照明灯光,人们静止在舞池里,惊讶地看着我,活像一群被定格了的木偶。我俯视着台下的舞池,睁大眼睛雄睨四方却看不到叶笙楠。这时候我看到那几个保安带着一帮人冲过人丛朝我扑来。这场舞会已经被我搅了,再跟他们纠缠我肯定难以脱身,我再气再怒还没有丧失理智,好汉不吃眼前亏的警示还残存在我发涨发热的脑子里,此时不溜再迟就来不及了。我连忙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