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咛他一声,今晚上的事儿无论如何不能给咱爸咱妈说。”
她又有了精神头,安排着明天的活动,像个指挥若定的将军,看着她这会儿的表现,打死我我也不敢相信,方才她还在人家派出所蹲在地当腰抱着脑袋狼狈不堪。我烦她的就是这一点,有点事儿就像是屁股里面装填了原子能,往上蹿的劲头大得让人受不了。明明是她犯了事儿,缓过劲来倒像是替我干什么。我实在不愿意再找二出息,尽管他是我的兄弟,为这事找他实在丢面子。可是,我又不能不找他,为了不让我爸我妈生气也得找他。
第二天我到班上请了假就往二出息的办公室跑,二出息一见我就知道我的来意,马上告诉我,他早上已经找了宣传部长,说了这件事情,宣传部长很理解人,说就冲着不能让你爸你妈丢脸也得把这件事情办妥当,他已经告诉电视台,那个新闻照播,但是不涉及具体人的名字,如果有叶笙楠的图像也给删掉。
“电视台的人哪知道谁是叶笙楠?恐怕没个人亲自去看看不行。”
二出息说:“没事儿,一会儿你过去一趟,瞅着点,叶笙楠你总该认识吧?”
我又叮嘱他千万别在家里把这事说出来,他说:“你不用告诉我我也不会在家里说,我没事干了撑着了是咋的?既惹咱爸咱妈生气,又让我那位嫂子恨我,这种事我不会干,你就放心吧,快去电视台盯着点儿。”
我从二出息那儿出来急急忙忙朝电视台跑,电视台的看门老头不让我进去,我正在跟电视台看大门的老头儿纠缠,就见卤猪蹄跟叶笙楠从里面出来了,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叶笙楠很激动、很兴奋的样子。我喊了他们一声,他们就加快步子走了过来,卤猪蹄挺绅士地跟我握了握手,说:“就这么点事儿,看把你们两口子急的,包在我身上,保证让任何一个人都看不见叶笙楠的影子,听不着叶笙楠的名字。”
我这才放了心,又把二出息说的话给他们说了一遍,卤猪蹄说:“我说嘛,怎么部长一大早就打招呼,不让报具体人的名字,说是都是本市人民,属于人民内部矛盾,怕有负面影响,原来是这么回事儿。那更好了,我就放心做了,你们回去上班吧。”
流行性婚变 第十三章(7)
我跟叶笙楠就挺感激地跟他道别,他说:“杨伟,啥时候咱们再喝啤酒去。”
我说啥时候都成,时间地点你定。这么说着我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请他吃一顿。漫天乌云风吹散,我心里也一阵轻松,居然有点高兴的感觉。没办法,人就是这副德行,记吃不记打,就像有的老干部,“文化大革命”让人家在牛棚里关了好几年,一旦放出来不但不想着讨个公道要个说法,反而感激涕零,好像组织上给了他多大的便宜。唉,但愿派出所的那一夜能把叶笙楠的麻疯病治了,如果她再继续麻下去,我们这日子真就没法过了。
既然事情过去了,我就对叶笙楠说:“我得回班上去,你呢?”
叶笙楠说:“反正已经请假了,急着到班上干吗?我跟你商量一件事儿。”
她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就告诉我,她又有新的重要事情对我宣布,我不由心里一阵紧张,不知道她又要出什么新鲜花样鬼点子了。
“杨伟,我想做生意。”说这话的时候她推着车,没有看我,脸朝着马路,我却知道她其实也没看马路,她说的做生意也决不仅仅是做生意那么简单,如果那样她就不会不看着我说话。
“做啥生意?”
“眼下这物价天天涨,就是工资不见涨,即便涨了工资也跟不上物价涨的速度,多亏咱们两个人都上班,日子还算过得去,如果只有一个人上班,你想想,咱们能活得下去吗?所以,我想做点生意,挣点钱。”
她先说了一阵大道理,却没有说她要做什么生意,也没有说是业余做生意还是彻底辞职当二道贩子。我想凭她的那点本事恐怕不会彻底辞职,凭我们家那几个钱她也当不了老板,做生意也就是当个二道贩子,东倒西倒地瞎忙乎而已。
“你准备做啥生意?怎么做?”我对她的大道理不感兴趣,物价在涨这是谁都知道的,工资跟不上趟这也是谁都知道的,多挣点钱更是全国人民的共同愿望,我想知道的是她要干什么、怎么干。
“我到南方倒汽车去。”
我愣了,她真是出手不凡,出语惊人,差点没把我吓个跟头:“什么?你到南方倒汽车去?班不上了?哪来的钱进货?倒什么车?你别跟我开玩笑了。”
她肯定估计到了我的反应,也盘算好了说服我的方法,仍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却抛出了一个让我大惊失色的事实:“咱家的存款一分钱也没有了,我还欠了别人一万多块钱。”
我昏了,我真的恨她了,我想打她。我自小在家里受到的教育就是:男人动手打女人只能证明那个男人没本事,不管女人有多大的错,男人动手打她就是男人的错。我爸跟我妈生活了一辈子,从来没有动手打过我妈,不管我妈多么不讲理,发多大脾气,我爸都没有打过她。我跟叶笙楠结婚以来,也从来没有动过打她的念头,男不跟女斗,鸡不跟狗斗,男人打女人就连一只鸡都不如,这个观念深入我心。可是,这会儿我真的想打她了,要不是在大街上,我可能真的忍不住要打她,虽然我不会像跟男人打架那样痛揍她,但是很可能在气急之下扇她一巴掌或者两巴掌也许可以达到三巴掌。但是,我却绝对不能打她,因为她是我老婆,是女人,又在大街上,可是我能打我的自行车,我把自行车提起来狠狠摔在地上,再提起来再狠狠摔在地上,无辜的自行车在我的摧残下扭曲、散架……路人以为我犯了精神病,远远地驻足而视,却不敢过来。
叶笙楠也没有想到我会这样,她也傻了,站在一旁喃喃地毫无作用地说:“你别急嘛,别生气嘛,别摔车子嘛……”后来见我有些失控,没完没了地蹂躏自行车,她才慌了,冲过来拉住我:“你别摔了,你打我吧!都怪我、打我吧!”
我对她扬起了手,见到她泪流满面,我打不下去,扬起来的手掌无力地垂了下来,那动作肯定非常像人大代表举手表决。她帮我扶起车子,自行车轮子已经卡在叉上不能转了,车把也弯到了一边。有行人靠近来做看客,我朝那几个行人怒吼:“滚!看什么?滚!”围过来的人乖乖地走了,我暗自为他们跟我自己庆幸,要是他们不滚,说不准我会做出让他们也让我后悔的事情来,我不能打老婆,可是我能打别人。
流行性婚变 第十三章(8)
叶笙楠掏出手绢:“你的手都破了。”说着用她的手绢替我包扎。
我甩开她:“用不着,我死不了!”
叶笙楠不知道该怎么办,扎煞着两手围着我团团转。我觉得浑身发软,就蹲到地上点着了一支烟。叶笙楠也蹲到了我身边:“杨伟,你冷静冷静,事情已经这样了,我想的是怎么才能弥补过来。我知道很对不起你,对不起杨成龙,对不起咱们这个家。咱们攒那几个钱真不容易,眼看着杨成龙该上学了,用钱的时候还在后面,可是钱却让我给……”她哭了,是不出声的那种哭,泪如泉涌,嗓子里哽咽着,却不出声。这种哭最让人觉得悲伤,也最容易让人怜惜,我绝对不敢说叶笙楠这种哭是有意做出来的,她还没那么高的道行,可是后来事情的发展却让我不得不怀疑她当时是不是在用这种默默地哭泣来对付我、驯服我。
我冷静了下来,我想我不能因为损失了家里的储蓄就跟叶笙楠离婚,更不能因为她赌博把家里的储蓄搭了进去还欠了一屁股债就打她。如果那样我还能算是杨伟吗?我还能算是我爸的儿子吗?事情已经这样了,我只能接受现实,正面直对怎么样帮她把欠的钱还上的问题。
“你到底欠别人多少钱?”这是我目前最关心的问题。
“欠了有一万两千块。”叶笙楠说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楚。我倒吸了一口冷气,一万两千块,那会儿富人的社会标准就是万元户,我无聊的时候曾经计算过,按我跟叶笙楠两个人的敛财能力,要攒够一万块钱得整整十年。
“操,你这是要我的命啊!”我知道,安居乐业的好日子到头了,从今往后我就要背上沉重的债务负担,辛辛苦苦挣来的钱都得交到别人手里。
听到我骂粗话,叶笙楠知道我的火头已经过去了,就凑过来安慰我:“听着是不少,其实仔细算算也没那么多。”她掰着手指头给我算:“我从我家前前后后借了有三千块左右,这可以不还了。还有两千多块是在牌桌上借的,这种钱有一搭没一搭的,暂时拖拖也没关系。真正欠的有七八千块吧。”
“你是母鸡不下蛋瞎咯咯,不管是谁的钱,只要是借的,都得还。你背着我从娘家借了那么多钱,你就不想想你娘家人怎么想?他们就没问问你借这么多钱干什么用?你娘家人就那么大方?平白无故三千块钱让你弄没了连个屁都不放?再说了,不管是在牌桌上还是在牌桌下,那都是借的,人家来要你就得给人家。”
叶笙楠说:“我娘家的钱是零零碎碎借的,我妈说了,能还就还,不能还就拉倒,别让我哥我弟弟知道就行。”
我哭笑不得:“你妈也真行,就你一个是亲生的是不是?”
嘴上这么说,我的心里终究轻松了一点,一下子就减轻了三千块钱的债务,放在谁身上也是偷着乐的事儿。可是一想到即便是她娘家的钱可以赖着不还,仍然还有七八千块的债务压在头上,我就觉得胸口像堵着一块石头,喘不上气来。
叶笙楠继续安慰我:“剩下的钱也有办法,你别着急。”
“有什么办法?难道你真的要到南方倒汽车?钱呢?没钱谁能把汽车给你?你别说梦话了。”
“真的,卤猪蹄在南方有这方面的朋友,鼓捣走私汽车的,卤猪蹄已经给他说好了,只要这边有客户,可以在这边交货,一手钱一手货。”
“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卤猪蹄是人家的爹还是人家的儿子?人家就那么放心把车交给他开回来?”
“那倒也不是,人家自己有人专门送车,我代表卤猪蹄过去,在那边等着,这边办好了去个电话我再回来。”
卤猪蹄这小子是把她送给人家当人质,她却还梗着脖子往套里面钻。
“要是这边没办好呢?你就在那边永远不回来了?”
“那不会,要是这边不成,再把车开回去,卤猪蹄把送车的费用出了,我就回来了。”
我断然地告诉叶笙楠:“这件事绝对不行,你少跟我商量,你一个女人家,跑去给人家当抵押品,这不是拿着羊肉喂狼吗?既然这么好的事,卤猪蹄为啥不让她自己的老婆去?”
流行性婚变 第十三章(9)
“人家是知道我欠了债要帮我,又不是骗着让我去。再说了,这边我也联系好了,我大哥他们单位想要几台进口好车,只要车送到就能付款。要是我去办,我哥可以开支票让我把款带上,只要车没问题,一手钱一手货,就地解决了。”
我是男人,我有我的自尊,我不能为了还债让我的老婆冒那个风险,尤其是跟卤猪蹄那家伙单独跑到南方去,孤男寡女跑到南方说是做生意谁知道干啥去了。再说,她叨叨的这一切我根本也听不明白,我相信一点,走私就是犯罪。我再次断然否定:“你绝对不能去,债我想办法还,南方你不准去。要是非去也可以,咱们先把手续办了。”
“办什么手续?”我相信叶笙楠完全懂得我的意思,她这么问只是为了进一步证实我这话的意思,我毫不犹豫地告诉她:“离婚手续。”
我说出这么绝情的话,并不是在危难时刻要跟她分手,而是要挟她不准她去,表达我反对她跟卤猪蹄到南方倒汽车的坚强意志。她精灵透了,很明白我的意思,马上对我说:“你别说这绝情话嘛,我知道你是不愿意让我去,怕我出什么意外。有这么个机会我总得努力一下吧?嫁给你过好过坏不说,起码我不能让你帮我背一辈子债对不?这也是一次机会,说不准跑一趟不但把债还了,还能赚呢。”
想起她那种得根牛屎橛子不亲口尝尝是臭的不撒手的脾气,我觉得悬悬的,如果这件事情她认准了,靠几句话是断不了她的念头的,我决定端掉她的源头:“就怕钱没挣着人都赔进去了,我今天下午就去找卤猪蹄,他要做生意找别人去,要是你跟他去了,我让他后悔一辈子。”
这么一说她果然急了:“算了,算了,我不去还不行吗?人家好心好意想帮我们一把,你再把人家给损一顿,人家说我们不够意思倒不要紧,还觉得你这个人小心眼儿,不男人呢。算了,这话就当我没说,下午我打个电话回了他,你可别找事了。”
我暗想,她这话没准,我还得抽时间找找卤猪蹄,我家哪怕吃糠咽菜砸锅卖铁还账,也不跟他做生意。不把卤猪蹄那条线彻底断了,叶笙楠说不准啥时候脑筋短路就跟他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