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烟,你的志愿表借我看一下。”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但总觉得在知道娄其实是个高才生之后,他在我眼中就开始变得有些不同。
个子不高。很普通的平头。五官长得都很一般。身材有点臃肿。因为近视的关系笑起来会稍稍眯起眼睛。基本上话很少。人缘平平。常常会有手足无措的时候。似乎整体都只能用“平庸”或者“木讷”这样的形容词。
可是。
我难以想象他和北木坐在一起的样子,他们在一起研究同一道数学题或者下课后去买饮料喝,都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和北木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或者是突然变身成另一个人呢?
“南烟?”
“啊?”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压住了志愿表,急忙松开,“啊,好……”
“让我在你身边吧。”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突然让我脑海中冒出“温柔”这样的形容词来。
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刚才说什么?”
“我和你填一样的学校。”
没错。是温柔。男生的笑容像天空里白色的云朵,柔软而干净。有异常青涩的气味。嘴角的弧线单薄地延长到脸颊的边际,才略微扬起。
面前的……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这一天晚上,我在翻北木的数学参考书时,在某一页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字。准确说来,还有一个标点符号——
“娄”和“?”。
分得很开。
所以应该不是“娄?”,而是“娄”加上一个问号。
我怔了怔,跟着在草稿纸上写下“娄”和“?”,然后呆呆地看着这两文字和符号的组合,思考着它的含义。
难道北木在想起他的时候,也会不禁打出一个问号?他们不是“好朋友”么,连北木也不了解他?
“让我在你身边吧。”
这又是什么意思……
“南烟,”老妈敲了敲门,“云妆来找你了。”
“知道了。”我放下笔,走出房间去。
云妆带来了蛋挞,她和老妈老爸一起坐在客厅里,倒也像是一家人。我不禁有些妒忌,然而她看到我便微笑起来,“南烟,过来趁热吃。”
“云妆你也真是的,每次都带东西过来……”老妈笑得合不拢嘴,“南烟你可要谢谢人家啊。”
“我看最开心的人是老妈你吧。”我叹了口气,走过去坐在云妆旁边,“特地去买的吗?真是谢谢你了。”
“没关系。我正好从外面回来,想到你一定还在复习,就顺路买些吃的来慰劳一下。”她柔声问,“填志愿了吗?想进哪所高中呢?”
我一边拿起一个蛋挞塞进嘴里,一边回答:“嗯,前几天一家人都讨论到很晚呢,现在总算是决定下来了。今天填完草表,明天就发正式表格了。”
“那,我就不打扰你学习了。”云妆起身道,“好好加油喔,南烟。”
我将她送到门口,她却突然握住门把转过身来唤我,“南烟。”
“嗯?”我有些惊愕地看着她,女子的脸庞在楼道里的路灯暗掉之后,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变化——眉间凝结着清澈的忧郁,像一片浮在宁静湖泊之上的花瓣。
“希望你可以考虑去这所学校。”她递过来一张纸。
我打开灯,那是某著名大学附属高中的资料,非常有名,向来以管理严格著称,口碑相当好,是一所位于郊区的寄宿制学校。
“虽然不知道你自己的志愿,但我和临暗都希望你能有一个好的学习环境。毕竟留在这里,会受到不少干扰吧。”
“可是那是所重点高中吧……分数线可不低啊……”我皱了皱眉,这几乎是我想都不敢想的学校。
“可你——也想要,离开这里吧。”
那一瞬间贯穿我脑海的是童年充满欢笑的游戏,在这里的街道上,一大群孩子不停地打闹和嬉笑着,就好像时间永远不会前进一样。
神秘的男生<03>(2)
而今,我要离开这里吗?
我默默地接下来,道:“我会好好考虑的。”
抬起头的时候,云妆已经用钥匙打开了自家的门。
“早点睡。”她微笑着回眸。
为什么……总觉得她可以轻易地看穿我的心……
“你也想要,离开这里吧。”
独自返回房间,我坐在床上抱住自己的双腿,闭起眼睛,然后把头搁在膝盖上。
我到底是怎么想的呢?我心里真正的想法是什么呢?我很迷茫。不,也许我不该受任何人的影响。
不是早就和爸妈商量好了吗,不是早就决定了吗……
我定下心伏到桌上去做模拟卷。手边的杯子里已经放入了两包速溶咖啡,台灯是不久前才更换的护眼灯,连窗帘也换成了有隔音功能的。
可是,柔和的白色灯光却突然地耀了我的眼睛,让我失手打翻了咖啡杯,窗帘被溅上颜色,精心挑选的天空图案上有了点点污渍。
——“你也想要离开这里吧。”
用手臂环住脸,将头埋进黑暗里。我在逃避什么呢,是回忆?是自己的心?还是……
这里还有我所留恋的东西吗?
还有我爱的人吗?
眼泪的味道很涩。我究竟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在时光的车轮旋转起来的时候,我眼中真正想要看见的,我心中真正想要记得的,我身边真正留下的,又是什么呢?
留下和离开是一样的吧,都是“leave”。
傻瓜。
我真是个,傻瓜。
夏天,就要来了吧。
人的影子在夕阳照射之下好像都会变一个样子。影子总是又长又细,形容人的话就变成又高又瘦,边缘处淡淡晕开落日的金黄色,总觉得像是被施了魔法。
此刻站在我右手边的男生,在我看着他在地上的、长出我一截的影子的时候,我觉得他和任何人都没有区别。我可以把他想象成我认识的任何男生,北木,临暗,或者别的什么人。不仔细看的话,真的没有不同。
除了,走路的习惯——姿势,步伐,以及节奏。
北木总是有固定的节奏,好像谁也不能打破这种节奏,即使天塌下来也无法使他慌张。他不会东张西望,不会踌躇不前,心里有目标就会一直往前走。
想到这里我吓了一跳。我不曾想到他在我心里,依然是这么栩栩如生。
可是事实上,我们之间已经离得太远了,远到我甚至无法编造一个谎言来安慰自己,说他还会回来,他还记得我。
因为这里已经没有他的家了。
这里已经空了。
“怎么了?”娄侧过脸来问,“哪里不舒服吗?”
我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正紧紧捂住心脏。难道说,真正空了的地方,是我的心吗?
“没事。”我说,“天气有点闷,是夏天快到了吧。对了,为什么今天要和我一起回家?平时你不是走这条路的吧?”
“呵呵,因为这是初中时代的最后一次了啊,明天开始就放假了。”他停下脚步看着我说,“南烟,把今天上课时候做的模拟卷给我看一下。”
我不明所以地从书包里拿出来,问:“干吗?”
“我们光志愿表填的一样可没用,不过看了这个就知道你大概能上第几志愿,然后我可以故意和你考得差不多啊。”娄露出有些羞涩的笑容,“那我们就可以继续做同学了。”
“可是,为什么呢?”
男生拿着卷子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已经落在后面的我,他回过头,用疑惑的表情望着同样疑惑的我。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和我填一样的学校?为什么从八班升到二班来?以你的水平,是绝对可以进一班的。”我皱了皱眉,这个深藏不露又令人捉摸不透的男生,究竟是怎么想的。“不只是因为喜欢我这么简单吧?”
娄推了推眼镜,向我走过来。
神秘的男生<03>(3)
而我下意识地向后退。
他突然伸出左手,拉住我的右手,轻轻地说:“让我来代替他。”
那一瞬间,我忘记了甩开他。如果那个“他”指的是北木,那么原话就应该是“让我来代替北木。”——这句话出自娄的口中。
我哑然失笑。可是男生一脸认真,他紧紧地抓着我的右手,目光像身后的夕阳一般被填满了耀眼的金色——“让我来代替他。”
我没有听错吧。
北木,居然莫名其妙冒出来一个人说,他要代替你。代替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你,代替像王子一样十全十美的你,代替让我爱了这么久的你。
“开什么玩笑。”我冷冷地说。
可是当我抬起脸来的时候,当我迎着夕阳向那个人影看过去的时候,当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微风吹起自己头发的时候,我还是不敢相信自己湿润的双眼。
我不敢相信,那一刻,在我面前的人,是北木。
双手插在口袋里的姿势,嘴角淡漠无语的表情,永远那么洁白干净的衬衣,以及,那种无人能够模仿的、王子一般高高在上的气质。
——“北木?!”
神秘的男生<04>(1)
男生用手掌撑着脸,看向窗外人来人往的街道。因为是周末的关系,带着孩子一起逛街出游的人特别多。
像是自己在停滞的时间里,看着流动的人群一样。
乏味。非常乏味。
早知道就不来参加这个什么尖子生强化班考试了,如果不是舅妈坚决要求的话,他是绝对不会同意来报名的。要做优等生的话,干吗还每次都故意考差待在八班。
这时有人用手指点了点他的背。
他回过头去,那个叫北木的男生递过来一张纸。他汗颜,怎么也不折一下,用那么大张纸作弊?好歹也算是学校里成绩最好的学生啊,作弊也得动些脑筋嘛。他抬头看了看老师,那个中年男人正在研究教室墙上贴着的书法,似乎丝毫不认为这些全市最好的学生会作弊。
于是他伸手接过来,立刻就释然了。纸上写着:“做完没有?出去转转吧。”
娄知道对面这个英俊的男生有话要说。因为他是令全校骄傲的北木,而此刻和他坐在同一个教室里的自己,竟然出自于最差的班级。
他是所有人的宠儿,即便在这个高手如云的补习班里也是鹤立鸡群,哪里经得起这样的讽刺。
他们一起提交了试卷,然后走出教室。
在小卖铺里买下一瓶带有果肉的橙汁,北木先开口:“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是啊。”
“既然成绩这么好,为什么留在八班?”北木挑起眉毛,就凭这个男生能和自己一起交卷,就足以让他对其另眼相看了。
“平时怎么样都无所谓吧,只要中考考好就行了。”娄神色淡然,“在差班很自由。”
“有趣的人。”北木喝了一口饮料,面上渐渐露出笑意,“这么不在乎的话,干吗还来参加补习班?”
“没办法,家里人的要求。”
北木瞥了他一眼,尖锐地说:“家里人?你爸妈允许你这样‘蛰伏’在八班?”
“我没有父母,住在舅舅家。他们不太管我,是当老师的舅妈硬要我来的。”娄抬起头望着二楼的教室,“不过,看来这个强化班的水平也不怎么样,卷子实在出得没水平。”
“说简单的大概也只有你了吧,没看到我们出来时别人惊讶的眼神?大多数人都还有三分之一的题目没做。”北木对他的嚣张并不反感。
“认为题目简单的不止我一个吧?”娄侧过脸看着坐在旁边的北木,“你不也早就做完了?”
两人相视一笑,自此成为朋友。
共同点似乎只有“聪明”这一项而已。这两个男生,一个锋芒毕露,一个深藏不露;一个完美无缺,一个笨拙平庸;一个是剑客,一个是隐士。即使在学校里遇见,也只是不动声色地互望一眼,从未有过任何交谈。
唯独在每周日上午的补习班里,他们总是早早做完练习卷,总是在老师讲授到一半时就能自己解题,总是在一起捧着高中的教科书研究。
心有灵犀一般视彼此为知己。
在一次和往常一样提早交了试卷后,他们照例喝着饮料坐在操场边聊天。
“我打算出国。”北木淡淡地说,“以后就没机会和你坐在一起了,真是可惜,难得遇到一个感觉不错的家伙。”
“应该是‘难得遇到一个有趣的对手’吧。”娄笑道,“你的话,到哪里都不会有问题。”
“签证已经下来了。”北木说,“我走之后,帮我照顾一下南烟吧。”
这是他们第一次提及南烟。
娄顿时露出羞涩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