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19(1 / 1)

生身上,有着我所要寻找的,另一些东西。

天色已经慢慢暗下来。

向晚的班车上很安静,有人在看书,听音乐,或者睡觉。我看着暖黄色路灯一盏接一盏地耀过眼前,双手中那个男生的右手,渐渐温暖了我。

“那个……”我开口唤他,“池见。”

肩膀一沉。

“如果……”

侧过脸,看到池见靠在我肩膀上,疲倦道:“抱歉……借我……用一下。”说完,他沉沉睡去。带着我未开启的话语,像婴儿一般安然入眠。

我们再没有过对话。

我始终将视线移向窗外,看着暮色中不停退后的街景,任凭猛烈微凉的风吹得我的眼睛干涩而疼痛。

“不看的话,那些风景很快就会不见的。”

良久,池见才揉着惺忪的眼睛抬起脸来,道:“抱歉,我实在太困了。”

“没关系,”我微笑,“马上就要到了。”

“现在几点?”

“六点已经过了。”我调整着自己的姿势,肩膀略微有些麻,那里留下浅淡而细微的褶痕,宛如一个不动声色的暖色记号。

“嗯。”他揉着自己的脖子,眼角瞥到我的mp3,便问,“你喜欢谁的歌?”

“王菲。”我答。

“是个很棒的歌手呢。”他轻笑,“我最喜欢她的那首《流年》。‘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歌太美,太无可企及。”

我突然发觉到他的苍白。

漆黑的眼瞳和沉静的嘴角,淡而微弱的笑容让人轻易联想到“温柔”之类的词语。我们的距离如此亲近,感情上却又如此疏远。他是一个苍白的谜。

隐匿在充沛的明媚光亮之下的,日光的影子。

“好像要下雨了呢。”他说。

铅灰色的天空里层层叠叠地堆积着云朵。班车已经驶入市中心,时不时因为红灯而停下来。

我看了看手表,车程预计是六十分种,那么我们应该会在六点半左右到达。

不知能否避开这场雨。

一场雨<02>

正在聚集的越来越多的乌云,快要遮蔽天空。

大雨眼看就要降下来。

班车的终点在市区交通便利的繁华地带,快到时,池见摸出手机,说:“给我你的号码。”

我报给他一串数字。感觉到不可思议。仅仅是几个数字,就可以代表一种亲近,就能构成我们之间的某种联系,就能让我们在需要彼此时,呼唤和回应。

在这之前,虽然我们四人总是行动一致,但我和池夜、池见,却终究也只是面对面的陌生人而已。

“把包背起来吧,马上就到站了。”他提醒我。

这时还未下雨,所有人都想在大雨降下之前赶回家去,早已经急着在后门排队等候。车门一开,便蜂拥而出,我和池见连忙跟上去,而那扇在眼前打开的门,却让我突然心生悸动。

是怎样的感觉。

我跨出车门,转过身看着正走下来的池见。只是一秒钟的事,倾盆大雨忽然就那样兜头落下。

突然感觉到某种不知名的快感,猛然间心跳得喘不过气来。池见看向我,话音在庞大的雨声中支离,“雨势很大……我拦出租车回去,顺路带你一程吧?”

用0.1秒的时间,审视自己的内心。

“不必了。”被雨水灌注的有些潮湿的语气,溢满出某种决心,“我家并不远……”

坠落的雨声和周围的怨声已经淹没了我的话。

“那么我就先走了。”我向他挥手,一边退后,“下周见……还有,谢谢你。”

应该是 “先跑”才对——因为我在告别之后,便开始在大雨里狂奔离去——不过没关系,因为他应该没有听见我最后说的话才对。

我回来了。

我回到这里了。

一场雨<03>(1)

叩门声在指关节轻起。

走廊里传来的雨声,哗啦啦,哗啦啦。打在窗户上,打在水泥地上,打在树叶上,都像是遥远的音符,拼凑成眼前虚幻的景物。这场雨从周五开始下,始终都不肯停歇。我注视着外面暖黄色路灯照耀下的晶莹的雨水,竟仿佛看见了无数种颜色,雨的颜色。

面前的门被打开。

男子像拎起一只小猫一样,把我轻松地从迷幻的彩色梦境中抽离。他黑色薄外套下的手臂伸过来,迅速而果断地俘获了我的呼吸。

他用冰凉的亲吻封住了我的惊讶。

有一刹那,我几乎沉溺在这个毫无温度的亲吻里。但更多的时间,我则是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个人的脸。这个许久不见的男子,不动声色的眉目和凛冽沉着的神色,一点都没有改变。

像是刻意忽略了记忆一般,距离上一次见面,仿佛已经相隔了一个世纪。

我们貌似谈过一场无疾而终的恋爱,貌似曾一起度过一些时日并且在一起看过电影听过歌,貌似他曾收留过我也曾救过我。貌似我们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因为始终无法撇清,所以不停地遇见。

那些过去都离得太远了,以至于我想起来的时候有着强烈的不真实感。

然而他却在看到我的一瞬间,赠予我一个吻。

像是在冗长的夏日午后,舔一口薄荷冰激凌的感觉。

灰色阴影移走。肩膀慢慢被松开。男生同我打了一个照面,便迅速掠入背后幽暗寂静的楼梯。他眼角飞扬的锐气像烟花一样坠落消逝,面临黑暗堕入荒芜。

“临暗!”

我脱口而出,可他已经不见踪迹。

“南烟,你进来吧。”云妆虚弱的声音在里面唤我。

我急忙走进门,看到了哭泣的云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哭,就在刚才,临暗对云妆说了些什么?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我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但在女子满溢的泪水里,我亦能闻到那种熟悉的、关于爱情的味道,忧伤而隐忍,盘旋在氤氲潮湿的空气里,宛如这场雨一般不肯停歇。

“云妆,你还好吧?”我小心翼翼地问。

沉默的女子顿时失去了站立的力气,瘫坐在地上,逐渐冰冷和失却的坚强兜头落下,在漆黑夜空划出一道洁白明亮的闪电。枯萎在我眼前的花朵,用双手承接自己的忧伤。云妆将脸埋进去,和膝盖一起坠入痛的深渊。我听见她夹杂在雨声中的呜咽,宛如无家可归的孩子一样,带着骄傲而纯真的茫然,那么悲凉。

我的心剧烈地痛起来。

云妆的眼泪无声滴落在地毯上,忘记关掉的窗户前已经湿了一大片,大雨仍然不断地落进来,重重地打在女子单薄的背脊上,水花四溅。

我关掉房间的灯,从床上拉起被子,朝她走过去。

从这一头到那一头,用整整一分钟的时间,脑海中回放我记忆里这个女子的样子——沉稳,冷静,寂淡,成熟,孤傲,清醒,聪明,自持,有了目标便毫不犹豫,洞穿一切却又不动声色——全都是我想要成为的模样。

云妆一直是我认定最为出色的女子。清楚明白自己要什么、该怎么做,能将一切看得透彻,更懂得什么对自己才是最好,然后毫不偏移地走下去。她知道世上并无免费午餐,一切都需交换而来。于是她选择了做一名已婚男子的情人,换来继续上大学的机会,换来如今气质优雅的自己,哪怕那名叫做森辰的男子有一个和她同龄的儿子。

因有目标,所以始终淡定从容。

但是,临暗的出现令她始料未及,他是她生命里第一次出现的意外。像一朵潮湿芳香的野花,在那一瞬间俘获了她的内心。哪怕她仍能冷静面对,仍能努力经营,仍能控制自己不偏离轨道,却无法按捺住突然爆发的激烈。

感情克制得太久,理智终于崩溃。

我扬手把被子盖在她的头上,然后俯身紧紧抱住她,心疼不已。她的脆弱和悲伤,一遍又一遍地刺痛我。在耳边连绵不断的雨声里,我们紧紧拥抱。

一场雨<03>(2)

原来爱的意义,我们都无法参透。

唯独面对爱情的时候,再精于防守也无济于事,只得赤手空拳去搏一场战争,直至心力交瘁,才终于发现一切全都是徒劳,“缘分”两字,穷极一生也未必能修成正果。

聪明如云妆,也无力改变。

在我怀里冰冷颤抖的女子,紧紧抓住我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她低声的哽咽恍惚而持续,像雨夜里萧瑟的风。

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爱。

云妆。爱,会否令我们丧失理智,一心如飞蛾般,奋不顾身扑向烈焰。

如果是这样的话,爱实在是太可怕了。

太可怕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云妆静静地喝下整杯蜂蜜水。她依然感觉到冷,身体蜷缩在被子里,神色已经缓和很多,不再那么苍白无助。

“南烟,谢谢你能回来。”她说。

“为什么会这样?”我犹豫了一会,还是忍不住问,“不是说要维持心意相通的关系吗?不是永远维持下去的合作关系吗?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云妆,你——”

“……今天,在我家睡一晚吧。”她虚弱地对我笑。

这晚,我们一起睡在云妆的双人床上。额头轻抵,双手缠绕。我们的对话时断时续,在盛大的雨声和潮湿的空气里,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鱼。

没有双脚,无法流泪的鱼。

云妆沙哑哽咽的嗓音,以及紧紧相握的手指,都让我感到疼痛。我有一刹那想起已经离开了我的紫橙,她伸手递给我一个饱满圆润的橘子,她们都是我看来如此坚强勇敢的女子,但也同样的,系着一个无人能解的结。

special.b 云妆:瞬间温暖(1)

他们相遇时,舒云妆十八岁。

她刚刚高考结束,在一家kfc里打工。从一开始每天八个小时,慢慢开始要求从早晨七点做到晚上十一点,很少有停歇。她做得很出色,连经理都刮目相看,却也不解她何必如此卖命。收入虽然微薄,她却比任何人都勤恳努力,任劳任怨,从无迟到早退,换上工作服便是这家店里最受欢迎的点餐员,连连被评选为每月之星。

虽然成绩优异,进名牌大学是理所当然,但家里东拼西凑,就算能交上学费,住宿费和生活费仍然是大问题。她又一贯骄傲如斯,绝不肯向学校申请困难补助,于是只有拼命打工。

大概没有人会想到,那个学校里沉默而神秘,被许多男生视作梦中情人的舒云妆是如此吧。再疲倦也要摆出笑容来,做服务行业,笑容便是一张脸皮。

每天站至双腿麻木,回到家连淋浴的力气都无,走几步路两腿就直打颤。但她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她必须念大学,所以怎样的苦都要忍耐。

就这样咬着牙忍下来,然后慢慢开始习惯。

舒云妆。拥有这个名字的女子有一张倔犟清丽的面庞,因为一直学业优异的缘故,姿态从容骄傲,像一只天鹅。她是众人的宠儿,领奖台和竞赛场上的常客,年级排名从来不曾跌出前三。她头顶桂冠,唯一的禁忌是家庭。很小就开始编造谎言,称父亲是公务员,母亲是设计师。于是她说,大学也要学设计。一到家长会时便称父母忙碌,亦因为是优等生,所以老师从来不曾疑心。

而事实上,她出生不久后母亲就跟着另一个男人不知所终,父亲则是十足的酒鬼,从来不管她,任凭她自生自灭,懵懂地长大。每学期要交学费时都会大发脾气,就算肯拿出钱来也少不了一顿打骂。于是她很早就开始打工,暗自发誓以后再也不用这个男人的钱。

她一直当自己是孤儿。

父亲要她早早出来工作,她却咬牙切齿地决心自己存钱上大学。她没有父亲,这样的男人不是她的父亲。她没有家,从来都是独自一人。

所以这样淡漠高傲的女子,早已和那些围绕着衣服和美食做话题的女孩子不同,在高中三年,都无人敢靠近她。

那是个湿答答的下午,她工作到一半开始头晕目眩,经理一摸她额头滚烫,立刻让她先去医院,然后回家好好休息。她实在太过拼命,这般超负荷工作,累垮是迟早的事。

最终拗不过一群好心关怀的同事,只得答应回家休息。

脱下工作服,是一贯的黑衣。云妆素来着黑色,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偏爱。高中里无人不知这个一袭黑衣眉目沉静的女子,神秘,淡定,疏离,有无形气场包裹周身,让人亲近不得。她似很忙碌,忙于功课,忙于竞赛,忙于打工。又似很闲散,走路的姿态从容优雅,脸上永远云淡风轻,抱了书本穿梭校园,变成一道风景。

无人能进驻她的世界。

因她需要的太多。十八岁的舒云妆,需要的已经不再是没有玩具的童年,不再是没有父母疼爱的家,甚至不是贫穷孤高的自己。她需要很多很多的钱,以及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