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若失。
她并不是爱他。或许是仰慕,或许是欢喜,或许是感激,但一定与爱情无关。这一点,她很清楚。
special.b 云妆:瞬间温暖(5)
所以她说:“谢谢你。但是,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有时候云妆觉得,他的角色像她的父亲,她的兄长,她的老师。男子唇角微抿的沉默,像微澜的海水一般淡定起伏,他依旧不动声色,“我说过,我欣赏你的才华。”
“什么才华?”云妆忍不住皱眉,“我才大一,学的都是公共课,哪有什么才华可言?况且我从来不相信有人会无偿给予。所以,请收回你的怜悯。”
“既然如此,那么我们来谈一笔交易。如何。”
他为一桌尚未动过的饭菜买单,然后拉着她走出餐厅。
黑色宝马静静停在路边。方森辰没有发动车子,他说:“两种选择。第一,跟随我,我会给予你力所能及的一切。第二,离开我,我们之间再无接触,由公司来培养你,同样会给予优厚的条件,毕业后你可以自由发展。”
哪一个都看似丰厚待遇。
“为什么?”云妆问。
灰色空间里无人说话,外面的阳光变成一种昏黄颜色,视觉不再真实。云妆低着头,轻轻说:“你爱我吗?”
男子毫无温度地回答,带着一种适可而止的温柔。
——“我很喜欢,也很欣赏你。”
“那么,我选择第一种。”她仿佛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却又觉得冲出口的话音太过响亮,在脑袋里轰隆隆地爆炸。
连方森辰都是惊讶的。一瞬间,竟无法露出一贯笃定的笑容。
“下车。”云妆说,然后绕过去,把男子也拉出来。她心跳得很快,拦下一辆出租车,和方森辰一起坐上去。
她觉得自己必须这么做。
二十岁的云妆有一头漆黑长发,有一双明亮眼睛,有一张优雅面容。
她是一所著名大学的大二学生,在学生会担任部长,成绩优异,气质高贵。她不再以一袭黑衣示人,而改穿白色。森辰喜欢她穿白色,温婉秀丽,像个公主。
她不再打工,而专心于阅读和设计。闲时会自己设计衣服、家具、首饰,她喜欢做这些。所学的是室内设计,梦想是亲手设计自己的家。
——就和众多无忧无虑的女孩子一样。
也许,她比她们又富裕一些。穿几千块一条的白色裙子和牛仔裤,租住的房子在市区的繁华地带,手机是最新款的三星,用倩碧的护肤品,对美食的要求甚高。
也许,她比她们又不自由一些。她的手机需二十四小时开机,森辰有空时需立刻前往,需小心翼翼保守他们的秘密,在校内不能有关系太好的男女朋友。
幸而她觉得这样很好,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然后有一天,男人对她说:“我儿子也会来这所学校念书。他和我不亲,所以你尽力和他交朋友吧。”
于是新生入学那天,云妆作为志愿者,前往迎接。
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方临暗单手挎着包,穿黑色衬衣和磨白牛仔裤,面目沉稳如他的父亲,骄傲却并不锋芒毕露,一双眼睛锐利而淡漠。
阳光洒落,扑面温暖。
云妆只凭这一眼,就爱上了他。
虽然之前曾想过,自己向来谨慎小心,对人亦多有防备,一见钟情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是在爱情到来的时候,她的脑海中只寂寂响起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如此剧烈。她终于明白爱这件事,根本无迹可寻,也无需多作揣测,她曾反复评估自己对森辰的感情,是否有爱的存在,如今看来天真可笑,因为爱上了一个人,便是盲的,哪怕世界毁灭也毫不在意。
有许多女生上前想要为他带路,云妆亦不动声色地迎上去,只是保持着适当距离。男生的唇畔泛出一抹迷人的笑容,径直走向她,问:“学姐,能否带我去交款处?”
他们之间有旁人无法参透的默契。
以至于后来走在一起,竟令所有人都误以为是情侣。一个成熟稳重,一个温文尔雅,宛若一对璧人。
如果不是都过太聪明,大可以不去探究真相,装作对一切一无所知,对彼此的秘密缄口不语。
special.b 云妆:瞬间温暖(6)
他们拥有各自的秘密,并且为对方保守秘密。以合作的关系,构筑起任何人无法比拟的亲近。
在很多方面,他们是相似的。同样是众人眼中的优等生,同样是许多人暗恋的对象,同样有优雅从容、处变不惊的气质,同样家境富裕、讲究生活品质,他们是上天的宠儿。
但是。
但是也同样,背负了不为人知的秘密。
女子一贯淡定的微笑定格在某个时刻,然后轻启樱唇,眼神霎时变为锐利的箭。这是他们之间唯一一次交锋。在学校食堂,有许多人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游走在他们身上。所以从头至尾,方临暗和舒云妆脸上始终带着笑容。
真相戳穿之后,他们也许会决裂,但更大的可能却是变得更亲密。从好朋友,变成拥有和保守彼此秘密的同伴。这是一场赌局,他们把自己押上去,想要博得眼前和自己宛如双生一般的对手。
但从那一刻起,注定了他们之间不能有爱。
云妆是临暗父亲的情人,接受着各方面的资助;临暗则加入帮派,认了一位干爹,虽然一直不清楚他在做什么,但无疑混得很好。
——这是他们的另一面,暗藏在举手投足的优雅高贵之下。
他们时常互相约束和协助,心意相通,在关键时刻便是并肩而战的死党。
他们的关系坚不可摧。
若不是因为爱了他,若不是再也无法忍受,若不是在那一刻感情冲垮理智,他们定然将不动声色地并肩走下去,直到天明。
为什么你明明近在咫尺,却无法,无法触碰。
只因你是森辰的儿子,所以连同感情都无法自由。
云妆升上大三之后,换了租住的房子,离临暗的住处不过十五分种的路程。他们时常一起出去吃消夜,一起去看演唱会,一起去买东西,每次临暗都一贯礼貌地将她送到门口,然后微笑告别。
她压抑着自己的爱,怕一松手就会汹涌而出。
所以不可以。
她告诫自己,绝不可以。
她的二十一岁生日,因为太太生病住院而无暇分身的森辰送来一部最新款的白色笔记本电脑,供她做设计之用。他对她出手阔绰,却向来小心谨慎,礼物也大都是原版的设计书籍,或者抢手的热门讲座入场券,极难得才会将衣服鞋子相赠,其他绝大多数都由云妆自己购置。
晚上她约了临暗一起吃饭,两人坐在这座城市著名的景观餐厅内,她被问到将来。
“将来?”
她沉默下去。自然不会一辈子跟随森辰,师长都说她有天分,以后定会有所发展,但是对于将来,她依旧感到茫然。她恋慕森辰,因他的从容理性在她之上,他宠爱她,包容她,让她彻底脱离过去,宛如灰姑娘一夕间变为公主。
他施下魔法,能够给予她一切。
但是,他却不能令她爱上。阴错阳差,爱上的却是他的儿子。这个叫方临暗的男子,有和他父亲一样的容貌和骄傲,他如此成熟冷静,将一切看在眼底。明明白白告诉她,世间任何女子都可以,唯独她不行。
突然悲伤得无法抑制。云妆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眼泪默默流下来。临暗动容,他伸出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
“云妆,”他唤她的名字,“你醉了。”
回家路上她在路边点起一支烟,星火坠落,她突然抱住他,撒娇道:“我还要去买啤酒。”临暗无语凝视,犹豫了一会,顺从地走进了便利店。
这是临暗第一次上楼,进入云妆的住所。他们在黑暗里喝掉二十一罐啤酒,直到再也喝不下去。女子漆黑的眼瞳里有火焰燃烧,她说:“这是我的二十一岁生日。和我最爱的人在一起。”
她泪流满面,摸索着亲吻临暗的嘴唇。
“我爱你。”她呢喃。
爱如困兽。无路可走。就快要把她逼疯。难以置信,在你身边看到的一切——清晨和黄昏,阳光和雨水,初夏和寒冬,竟然都是这么的、这么的美丽。
special.b 云妆:瞬间温暖(7)
美不胜收。就像我们之间,或近或远,或亲密或疏离。携手并肩,一起俯视脚下不停滚落的碎石,觉得如此美好。因为在你身边,所以觉得如此快乐幸福,这是生平第一次,触摸到爱。
所以忍不住要脱口而出。伸手去捧住转瞬即逝的星火,哪怕它会灼痛双手,留下丑陋疤痕也在所不惜,让伤口永远不消失。
可不可以在这个夜晚,丢弃一切束缚,我们相爱好不好。
“你知不知道……请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做……临暗……你可知……我有多么……爱你……”
她从未如此丧失理智。在这个男子面前,一切情愫都再难掩藏。她爱得痛苦不堪,撕心裂肺地疼。
舒云妆一贯的冷静淡漠,在此刻灰飞烟灭。
她拥抱他,恨不能就这样死去。
也许这样也可以。
这样也可以吧。
我需要很多很多钱,和很多很多爱。既然我已拥有了前者,那么,现在的我只要爱。奋不顾身地爱下去。
“不可以。”
男子声线淡漠,薄薄地围绕住两人之间的气息。
窗外的雨声连绵不断,整日整夜地不肯停歇。她优雅美丽的面庞像被雨水浸泡的花朵,饱满得就要溢出。
“为什么?为什么不可以?”她眉目纠结,紧紧执住临暗的手,像一个乞求糖果的孩子。
“云妆,你疯了吗?你知道,我们是不可能的。”
“就算我不再是森辰的情人?就算你也爱我?就算我们如此默契合拍?”她像孩子一样不肯松手,一遍一遍问,“为什么……为什么不可以……”
男子的脸沐在暗色里,有不可捉摸的阴暗,然后,在某个瞬间,他嘴角支出一个破碎的微笑,眼神漆黑得令人惊惧。
“我从未说过我爱你。”他缓缓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凉,“那一夜,我们都喝多了,这并不代表什么。所以即便你离开我父亲,我也不会和你在一起。云妆,你很清楚,我们只是好朋友。”
“可是,可是我爱你啊……”
“爱?”修长坚韧的手指划过她晶莹的脸颊,临暗从雨声中迎上来,发丝落入她的眼瞳中,“不要说爱。云妆。我们之间从来都只有合作的关系。但是现在的你,已经不再是舒云妆。”
“我很欣赏你,只有你才配站在我身边。但是,爱让你丧失理智,不过我愿意给你时间,冷静一点,好好考虑你我之间的关系。”他的目光从容地俯视她潮湿的脸,不带一点感情。
“云妆,我不想失去你。”他最后说。
这场持续多日的大雨,最终浇灭她二十多年来唯一的一次激情。云妆再也说不出话来,沉默变成雨水的温度,凉入骨髓。
她察觉到他的可怕。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爱上了一个怎样的男子,居然能够如此冷漠镇定,仿佛在谈一笔无关痛痒的生意,从头至尾都了然于心,所以毫不退让。
他早已安排好了他们之间的戏份,伸出手指点一个位置,便是她的。如此不动声色掌握全局,好似所有人都应服从他安排的角色,他是唯一的导演,俯视众生的国王。
这样的男子,自然无人能够驾驭。
他是她从未遇见过的对手,亦是无人能对抗的敌人,连他的父亲都无可奈何,始终无法与之共处。因为两人太相像,头脑精明,步步为营。而云妆恰恰卡在正中,低头一看,恍然发现竟是最尴尬的位置。她欲哭无泪,甚至开始怀疑森辰早已明了一切,他亦是这般厉害的男人,只是并无所谓,因她不过是他用来监视临暗的一枚棋子。她忠心或是背叛,坚强或是受伤,并不影响大局,所以无人在意。
是的。他们一模一样。
云妆顿时全身冰凉,祈祷一切只是猜想。
这场聪明人的游戏,是她先败下阵来。她环住手臂,试着让自己镇定下来,不不不,舒云妆向来从容冷静,眼前所谓的满盘皆输不过是虚像,她必须退出一步,才能看得清楚。
special.b 云妆:瞬间温暖(8)
也许并没有那么复杂。临暗与森辰,不过比自己更冷静沉着,不露破绽。
她只是输掉了自己的爱情而已,还不至于地球毁灭,世界末日。所有沦陷其中的人都是如此,紧紧抓住已经腐烂的不可救药的爱情,最终只会连同自己一起输掉。所以现在,她所要做的就是,毫不犹豫地将病入膏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