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谁知这个主意竟让我穿过那个五十平方的花园用了二十多分钟的时间,而里面的大院小院相叠,花木从生,让我找不到方向。
我慢慢地越过横生的旧盆景,来到西院的月洞门前,紫色飘移的香气里散发着腐烂的味道,我看到她在这一片荒芜里浅唱低吟,旗袍的领和襟已经朽开,磨烂的织边露出污黑的粗棉线里子,可那牡丹却依然鲜艳,一如梦中的样子。她是这荒弃的花园里枯死的紫藤尸体,泥一般柔软的暗香随岁月化作腐土,堆砌在这几天因雨水而崩塌的墙边。
我在那里看见了别于新鲜泥土的杜鹃花朵,在风中颤抖着,像被一只从泥土中伸出的手抚摸那样深情而剧烈。呵,不是,当我走到近前的时候,我才发现,花生长在一口枯井的沿边,往下看去依稀可见拐角下去的台阶,而井却是先前隐在封死的墙壁中的……
我的发现让紫园客栈管理方很是注意,当年那一堆宝物出土的时候,他们并没能据为已有,让县文物局抢了先,但是现在,他们很快赶来搬着全套工具,清理井口,小心翼翼地潜入。
“你说这里面会不会又是戴家的藏宝库呢?”一个工作人员兴奋地问他的同事。“我想不会。”我说,“这不是中堂,是西院,小姐们的闺房,是储宝不吉利的地方。”“那为什么要把墙砌在旁边封住它,搞得这么神秘?”我笑笑,我想我在梦中已经知道答案了,那是戴家不能示人的剧痛,不可告之的哀伤——
戴家小姐的枯骨果然坐在栅栏的那一方,她穿着闪烁着暗光的衣服,长长的黑发零乱散布,旗袍高叉下唯见伶仃瘦骨,只有牡丹的绝色在手电的强光下潋滟流布,熠熠生辉……
【尾声】
戴家小姐的故事是紫园众多传说最有卖点的一笔,管理方准备拿她的遗骨来充实幽暗森冷的“诸秀阁”。但是这件事情最终没有达成,据说是搬运遗骨的时候出了问题,她和那身衣服全成了一堆碎片和灰烬,或者说,那原本死去的小姐早就成了一堆灰,一直危如累卵地坐在那里,一个指头就碰碎了。
月仪小姐是爱美的,她如何肯让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遗容公之于世呢?宁可留下那烧毁了一半的美色,用她仅有的一只眼睛,幽幽地寻找紫园里曾经飘过的自己的倩影。
胭脂泪妆(一)(1)
柳家三少奶奶淑明正呆坐着看窗外桃树上唧喳叫的黄鸟,不想一个小石头掷上来,惊跑雀儿,也摇落了几星桃花,淑明探身向外,只听得“吓”的一声,继贤拿着弹弓跑远了。
继贤是二哥承德的儿子,今年八岁,长得浓眉大眼很是讨喜,老太太喜欢得不得了,一天到晚心儿肉儿地叫着,母以子荣,二嫂因此备受宠爱,而四弟的媳妇惠兰也有了喜。这些时日,淑明都是爱待在自己的房里,叫搓麻将也不去,说是不舒服,实是不想听三姑六婆嚼舌头,说自己盯不住承义,又让他到处窜去了。
这时,有脚步声自外边传来,淑明心头一紧,再听不是男人的声音,自是不愿起来理会,冷着脸绞团扇上的流苏。“三少奶奶,老太太那边有客,大少爷和大少奶陪着谈生意,就不设各房的碗筷了,四少爷、四少奶、五小姐、六少爷、大姨太,二姨太、四姨太,都在二房吃饭,二少奶奶叫我请你也过去。”脆婉娇声自门帘外传来,这番伶俐的口齿,莫非小福而不能,小福是二少奶奶端琴陪嫁来的丫头,生得杏目纤腰,最是下人中的可爱人儿,可是淑明听了不但不快,幽怨却反而加深了——人家各房都是夫妇一块,唯自己这边,就是天天和阿贞主仆二人。“知道了,真是麻烦二嫂了。”她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说话间,阿贞已捧了妆奁过来,淑明朝镜里凄凉一笑,自取嫣然。
饭席之中其乐融融,二房的张妈有一手好厨艺,两个拿手菜,四喜团子和貂婵豆腐都入了席,桌上主家,桌外下人,都吃得眉开眼笑,鸭舌汤罢了,众人都不尽兴,主家便摆了麻将来搓,二房、三房、四房和五小姐一围,御制骨块刚拿出来,边头就上了八宝茶,把大家敷衍得滴水不漏,可是淑明只觉惶然和无助,仿佛自己的手脚都没处搁,摸了几圈,把十只葱管似的长指甲现了出来,着实引了妯娌们的惊叹,最后还是端琴,送了她一套银缕甲套。用螺钿漆盒盛着,其中中指的一对最精美,尖尖三寸长,缕着并蒂荷花下的鸳鸯戏水。
未消寂寞初长夜,只羡鸳鸯不羡仙。
当年,嫁入柳家的淑明一度被认为是魏氏最幸运的女儿,作为前清朝臣的江南魏氏在清廷衰败之时迅速没落,到了民国三年,已落入举家食粥的地步。柳家过去是商人,却正好趁着时机发迹起来。与魏氏是旧交,早已定下的娃娃亲不愿因魏家没落而毁婚,于是在三公子从东洋回来的第二个月便完了婚,堂堂堂正正地进了柳家的门。
“承义……”淑明迷迷糊糊地念叨着。天,已经暗了下来,遥遥地,可以望到另一个院落的灯火,她扶着窗棂向外望,明月已经东升,各房现在要么琴箫和鸣,要么同在榻上烧烟,唯自己这边,孤零零的一个人,碧绡纱帐,幽静如水。
“还是老三最有出息,家里的用度大都是靠他的进款,其他各房,要不是守着从地租上收利,几个兄弟早坐吃山空了。”淑明曾听大嫂私下谈论过自己的丈夫,虽然她对生意上的事不懂,但知道在众人的眼里,承义是个有出息的男人,是她的世界她的全部。
是的,全部。她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可他,也很爱她呵。这几乎是一件奇事,新派的男子竟会深爱这个成天将下巴颏儿抵在掐芽高领中的旧式小姐。当初的夜晚,洞房花烛,承义因为是家里逼婚而负气不揭新娘的盖头,待倒头要睡的时候,却见到淑明将盖头默默掀下的忧伤,少女,在残烛摇曳的光影里晶莹如玉,仰止间,石榴红玉的流苏轻轻叩击,细碎的声响有如初春冰裂,而在夜色与烛辉的明灭之间,她的青丝红唇便是那湿润流动的艳影,惊鸿一瞥让他着实痴了。他没等她起身,就一把抓住她的臂,将那锦绣凤披作一把握了,趁她惊慌间强拥一怀软玉温香,而淑明,却是用手止了他迫不急待的吻,玉色的长指甲撩到他的嘴唇,面向他的眸子里已是满泓秋水……
淑明伏在镜前哭了起来,平伸着手臂,广袖迤逦,灯下凸现出大朵大朵媚红色的牡丹花,襟上袖口,裙摆衫边,长长的掐牙与镶滚们是寂寞中痛苦翻动的波涛,无风也起浪,斯人独缠绵。
胭脂泪妆(一)(2)
静夜中传来车驾的声音,大门开启的闷响,健硕的男人踏在青石上的足音,她听见管家柳贵跑前跑后的殷勤,使女们接衣递水的慌乱,心眼此时,彻底清明——是他,回来了。
慌忙将镜前的东西收拾好,叫李嬷备好莲子燕窝羹,一壁里拢平有点毛的头发,一壁里起身去迎他,哪晓得他来得极快,紧跟着挑灯的阿贞细碎的脚步,就上楼来了。淑明急急跑到梯前,正迎着他,夫妻照面,隔着小别的相思,万语千言无法诉说,只有轻轻的喘息,他看见她激动而慌乱的神情,两手扶在壁上驻足不动,一对耳环坠子却摇晃得如同打秋千一般。
阿贞知趣地提着灯下去了,光明渐渐隐弱,他在黑暗中再上了两级台阶,一把抱住她,吻上了她的嘴唇。
在床上的时候,淑明原想依旧例婉转承欢,哪知他先躺下了,扳她起来,置她骑在他的身上,这让淑明又羞又怕,想要挣扎,却被他一把握住了腰,动弹不得,再辗转时,便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欲望满涨的他,尽情地将碧落黄泉求之遍,一更夜雨摧桃花……
在承义的身上,淑明隐隐地嗅到了不属于自己的胭脂味,她心里明白姑嫂之间的传闻并不是流言。两年前,三房曾有一个孩子,可惜因为承义的爱恋太炽热,肆意放纵情欲,淑明在五月上就流产了。血崩,让她差点死去,醒来的时候,面对着的是承义苍白如雪的脸,“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死,我不要孩子,我只要你。”淑明抱着丈夫哭了起来,心里遗下的是无边的痛楚和怅然。
可是,自打那之后,承义却渐渐沉默了,好久都没碰妻子一下,而淑明也因那次流产而丧失了生育的能力,以后的日子里,女子总是在丈夫沉睡之后偷偷向隅哭泣,有时候被他听见了,暗暗从被里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温暖厚实的男人的手,让她心安,可小许的温暖却只能加深幽夜的寒冷。
当然,柳家的人对于三少奶奶不能生育的事是有微词的,他们当然不会说老三怎么不好,生孩子是女人的事,而淑明的身体从小不好,老太太很是后悔,说当初怎么就不想清楚呢,柳家各房的奶奶都是江南有钱有势的人家,这让淑明更觉得没脸,她唯一的寄托,就是承义的爱情,可是她的承义,现在已经厌腻她了,不然他怎么会那么长久地离开她,那么长久地不来一封信?画舫歌船,青楼酒肆,是他生意之闲去的场所,这一切,从大姨太涵珠的口中说出来,她半信半疑。“承义,承义……”淑明轻轻推了推身边的丈夫,男人含糊地嗯了一声,挪动手臂,搂住她的细腰。“承义,告诉我好么?你这些天过得好么?晚上一个人睡得好么?承义……”“你想问什么?”他仍是装迷糊。“你不知道你在外面,我有多担心,我每天都想着你……”“好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担心什么?不跑丝绸生意,这么大的家撑得下去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些兄弟的德行。”他放开了在她腰间的手。“可是承义,你告诉我好不好?我想知道,求求你,我想知道……”微明的晨曦中,女子长发散乱而唇色嫣红,怯弱而神经质地摇着他的手臂。“够了,我只有你一个女人,一个我养在家里的女人!”他说罢,狠狠握了一下她的肩膀,任她在臂中泫然而泣。
胭脂泪妆(二)(1)
承义在青楼的相好是碧云轩的名花银釉,当然银釉爱的不止是他的钱,柳三公子高大俊美,气度不凡,更深沉的是,他和那些客人不一样,他懂得对女人温存,可是……三公子是不会带她回去的,崇尚理义的柳家是绝对不会要堂子里的人做妾的,这点她很清楚,也因此在承欢作乐之中带了点绝望的哀伤。民国十二年,正是流行新装的时候,柳公子带着好友,把碧云轩的乐班都请上了银釉阁,除这些乐伎外,其他人都是洋服新装,柳公子一身白西装,银色雕花手杖,在诸多胭脂艳影之中,宛若玉树临风。堂子上了最好的菜,一席人热热闹闹,划拳猜令,真是好不自在,可是银釉心里明白时日已然不久,忧伤之上无奈强行腾驾起笑意,凭着旗袍新装裹出的分明曲线,妖治夺人,逞宠持娇,嬉笑之中,她看到屏风旁微微露出一张女子娟秀的脸,尖尖的下颌抵在老装的高领里,那精致而悲绝的五官让她突然想到自己镜中的容颜。惊愕之中,屏风后的女子已经意识到被发现了,扭头就走,转身之际,只有那白绸青绣的衫子一角倏忽一现,像遗落暗夜的小块青花瓷,冥冥地听到破裂的声音。
惯谙风月的银釉,知道那是心碎的声音,一个女人见到自己心爱的男人搂着别的女人时冰刀刺入般剧烈的疼,过去她也体会过,可如今她只有痴笑。没有穿新装的女人,不是这儿的宾客,她知道那定是柳家三少奶奶,容颜与自己酷肖的女人,他曾在她的怀里呢喃着淑明的名字……银釉徒自冷笑,扭过头去,将瓜子皮“噗”的一声狠狠吐在漱盂里。
那个晚上,承义当然没有来,淑明在床上翻腾,哭干了眼泪,随手操起一张帕子就撕,扯成了碎片之后,却耗尽了力气,被也没盖,一袭白衫地倒在床上。第二天就病了,各房奶奶都来瞧过了,暗暗可怜,只有涵珠一个人肯说出口:“哎呀,还不是为了瞧一眼才病的,都是怪我,不该让你去看,可不让你去吧,就说我造谣撒谎,说老三的不是,让你去了,又变成这个样子。男人不都是这个样子?大爷和奶奶不也很恩爱么?恩爱照旧也有我的位置,你气他这个做什么?”涵珠已不再年轻,发黄的脸上扑了厚厚的脂粉,瘦削的身体撑不实流行的新装,但她手中伴她十几年的银凤烟枪依然光鲜华美,看着病怏怏的淑明,她幽幽一笑,在翡翠嘴上实实吸上一口,又缓缓向她喷过去,鸦片的甜香,浓郁里带着醉人的味道,轻柔地笼了她。“为什么要让我看到?如果光听,我可以不信,可是我看到了……”淑明已经无力了,她泪眼涟涟地看着面前笑吟吟的涵珠,求助般地抓着她蕾丝边的袖子。“去,找个好的,做他的小,拴他在家里,有了孩子你认了就是了,这是最好的。”“可是,不!我不要,他说过他只要我一个人的,他只喜欢我一个人!”“死脑筋,想不通,那你就再不看,再不想呐。抽这个吧,这是好的,百病能医,老三会挣钱,不怕供不起福寿膏给你用。”
福寿膏是上等的鸦片膏,要好好地烧,烧得不好就会浪费了,可惜阿贞的手脚笨,不会弄这个,大姨太又不好开骂,只得亲自为淑明烧烟。两个女人正同倚在榻上抽鸦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