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承义就在此时回来,主仆三人吓得慌忙收拾。涵珠不是手脚利索的人,和阿贞配在一起真是整乱的灾星,搅祸的双煞。广袖翻腾之间,只听得铛琅一声,漆盘摔下,烟灯,膏盒等一什精巧物儿全都栽到地上,跌得四瓣八瓣,香消玉陨……狼藉中,眼睁睁地见着他进来看到了这一切,着实惊愤,只把前襟一掀,不落头地又出去了。
三公子最恨抽大烟,这一去,就是整整几个月不回来了。
戒烟,万种痛苦远远临驾在过去鸦片带来的快意之上。端琴来看她时,正逢上她毒瘾发作,手上还戴着那对荷花鸳鸯的甲套,阿贞才捧着一碗药来,就让她打了,一个丫头一个婆子上来架住,好言相劝,她仍是双手乱抓,涕泪交流。“不行,要绑着!”李嬷急急地对阿贞说。“有没有绳子?”端琴有一条汗巾,宝蓝的底子,此时无奈给了出来。拔落甲套,将她的两只手系住了,美丽的长长指甲似葱如玉,一双皎皎纤手衬着那汗巾子,如同青夜初放的玉兰花,开时有并蒂,黯然中呈现凄艳……被缚的淑明的样子,双颊绯红,花枝乱横,只把泪眼瞅定天花,呆呆地说:“为什么不叫三少爷回来呢……”
胭脂泪妆(二)(2)
三少爷在十五回来过几天,淑明这些时日,虽想得心如藕节,百窍千丝,可也怨恨他的冷落和移情,始终不多说一句话,冷着脸,僵直地坐在椅子上。夫妻同床却不共枕,明月何皎皎,空照罗帏床,忧愁不能寐,垂泪对枯怀。淑明坐在他的脚头掩面而泣,宽大的白睡袍上有刻丝的玉色凤凰,叠叠皱皱,已不能飞翔。明波流离,只在这本该缠绵的夜,一切却都寂静如死,纱帐迷糊了她微微颤抖的身子,泪光迷糊了他熟睡的脸……
他走了后的日子,缓慢流逝如同抽丝,她成天地枯守。太阳有时可以照进三房的正厅,暖黄的光斑,一点点地挪过来,照上她绣鞋的足尖,又一点点地退回去,退到门槛以外,最后带走黄昏剩下的唯一一点温暖,淑明此时便跑出去,将双手伸出了对着暗红苍青的天空,悲伤地说着:“承义,求你,不要走,不要走……”
有时也出去走走,无非是徜徉于连到二房的寂静长廊,半旧的雕花木棂,朱红色的柱子,紫藤花从顶上垂下来,太阳的影子,温暖的虚空,渴求却又抓捞不到……
忽然,听见长廊那头传来小福银铃般的笑声,还有张妈的骂声,“小福,你这个死丫头,又偷酸菜吃!什么时候那坛子都会叫你啃了!”小福笑着,一壁里跑一壁里把长长的一条酸菜高高捏起,仰着头吃,模样娇俏得可爱,可是就是不看面前的路,不小心就撞到了呆呆的三少奶奶身上,弄得她白绸青绣的袖子沾上了一大块水渍。“对不起……三少奶奶,实在对不起。”小福低下头来含糊地道歉,仄着脸,只把一双大大的杏目向上扬起,黑白分明地斜瞅着她。淑明不知怎的哆嗦了一下,嘴唇轻轻地抖动着,鲜脆的酸菜还在小福的口中咀嚼,牵着额上的青筋暗暗蠕动,淑明看到她拈过酸菜的左手后面两个指头有着葱管一般的长指甲,涂着指甲亮油,如自己的一样……
胭脂泪妆(三)(1)
淑明不知道,小福怀孕了,怀的是三少爷承义的孩子,那几天中的某一天,承义被小福妩媚的笑容所打动,而真正迷惑他的是小福的那两枚指甲,长长的,玉色透明,就像淑明的手……在二房后花园的假山后面,生满绿蕨和青苔的天然婚帐上点缀着蔻丹花妖媚的红颜,拥抱的时候,小福用手拦他的吻,长长指甲的撩拨让他欲罢不能,纵使那个新婚之夜是曾经的沧海,但酷似的感觉使他完全地陷入了激情,沧海水罢了还有巫山云,女人,水做的骨肉,为江河湖海,为云雨雪雾,尽可使他沉溺,他在一时竟恍惚,仿佛身下的人不是二房的丫头,而是四年前那个十六岁的新娘,他最初的灵与肉上的快意,从京都艺妓开叠的和服裙中窥到的肉色内裤,原始的积累到了终于可以释放的时候,不想却碰到了那么娇美的女子,可他最终却伤害了她,也因这伤害而逃避……痛苦,在做爱中升腾的快意,小福的呻吟,月下花枝的招摇……成就了他继长子胎死腹中之后的第二个孩子。
奉子成婚,是柳家的大喜事,因为好歹三房也有了后,端琴在这一面上极力支持,执意做小福的娘家。从丫头一跃而成主子,也是小福的造化,而且三少爷是那么英慧过人,别说做姨奶奶,就是做他的贴身丫头也是好啊。柳家的人都喜气洋洋,不高兴的当然有,那就是三少奶奶淑明。
“我该说的都已说完了,我心里想什么你应该明白,不要再这个样子,你是名门的闺秀,大家的规矩应该明白,纳妾只是为了能传宗接代,对得起祖宗,你懂吗?”三少爷的理由很苍白,甚至让她感到可笑,到东洋去接受新式教育的男人,穿西装拿手杖的男人,却对这些这么计较,这不过都是借口而已。淑明背对着他,只是冷笑,“可以,但不要让我看到!我不愿见你抱她的样子,对她说和我一样的话!”
“你的脾气太坏了!”承义抢言道:“不要在我面前摆架子,你们魏家已经衰落,早供不起你这个千金小姐,该道歉的我已道歉,原不原谅是你自己的事情,今晚我不会在这里,小福是新人,不可以冷落的,我来你这不是为了看你的脸子!”说完之后,他就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下楼去了,淑明呆了一呆,腾地站起来,将妆台上随手拿到的一个粉彩花瓶向门口扔去,带着哭腔:“去吧!去了就不要回来了!”不要回来了——花瓶破碎,彩块和清水溅得满地都是,无辜的花枝,暗夜中凄冷的遗落,一地残红——
芬芳而婉转的绝望,刺入了心,剧痛而微腥……
长久的凝望,幽夜的清寒,他话语中的冷冽,她极力拥抱的痛楚,无声的哀伤,像光滑冰冷的小蛇,慢慢地爬上来,她张大眼睛,所见诸物都有他的影子。银釉摇着东洋绢扇,一脸嘲弄;小福嚼着酸菜,笑颜如花……“不,我不要看见,如果这一切我都没看见,我就不会相信那些流言,我就不会和他吵架,不会让他走,他会待在我的身边,好好爱我,好好陪着我……”
好好地陪着我,陪着我,始终让我相信他最爱的女人是我,也只有我一个人……
漆奁打开了,明镜里的容颜在夜晚的烛光里显得那么憔悴,而在旧盒上补画的细细描金的花饰又让人觉得是在华美下的勉力支撑——就像淑明此时用香粉和胭脂细细盖去脸上的灰暗与黑黑的眼圈一样,她认真地点红嘴唇,他曾说过她的眼睛和嘴唇很美,它们曾是被他抚摸和亲吻过的地方……而最后拿起的就是端琴送的银甲套,尖尖的,长长的,中指是并蒂荷花下的鸳鸯戏水。
未若双眸明似镜,怎落孤身伴灯眠?难消寂寞初长夜,只羡鸳鸯不羡仙。
淑明凄然一笑,抬起右手,娇生生的兰花指上甲套尖尖。
江南湖水碧,亭亭荷叶秋。郎衣翡翠羽,我着秋叶裳。
水色明皓颈,花光映红蹼。分羽同相戏,交首共白头。
银甲入眼,如针如刺,酸涩的剧痛几乎让女子晕厥,血从戳烂的伤口里往外涌,染红了戏水鸳鸯,与先前的眼泪汇作一流,从脸上缓缓淌下来,合着的双眸眼睫长长美似丹凤,这一切在奁盖上的镜子之中如梦似幻,宛若一个奇悚艳丽的妆容。
胭脂泪妆(三)(2)
他,踏夜色而来,随着阿贞欣喜的声音而来,近了近了,她感到蜡烛动摇的快乐,就在她的背后,抱住她,他温柔地呢喃着说:“淑明,我的妻,我今晚是在你这的,我不去新人那里,我喜欢银釉喜欢小福都是因为我爱你,你知道么?”
淑明微笑着颤抖,轻泣出声,在他的怀里,缓缓地回过头来……
手怨(1)
小的时候我会不由自主地望着我的母亲发呆,因为她的脸庞和身材,每一个角度都是那么柔和,没有一丝缺憾之处。而我,从鼻子往下就不像她了,至少损了三成的美色,因此隐隐地伤心。很多人说我的母亲很美,而我母亲说外婆更美,可外婆又说我的老外婆还要美……我想我真是丑了,我发现我的一切都不如我的母亲——除了双手,而母亲和外婆有着一样的手——也像我老外婆的手。“小蔓,你的手生得真美,可以做手模了。”同学们都这么说,是的,我们家族出众的美色源于我的老外婆。百年之后,美人只留下了一双素手得以传世,我痴对镜中的婉转柔荑,恨不得用黑袍裹住所有,只留素手。除了写诗,我也爱画画,但都是女子的小图,上不了台盘。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自己难以画出那柔若无骨的手的美态——因此我笔下所有的女子都长袖到腰,或空着手腕。同学看了,吓了一跳说:“小蔓又在画女鬼。”我笑着给她加上晚清老装说:“这,是我的老外婆,她的手最美,但比我的这双还美,可我画不出那样美的手……”她们笑起来,“小蔓不要画手,画了就活过来了。”
我于是想念她,直到摧肝断肠,我渴望那个女子温暖的怀抱,我渴望,她着一袭桃红色绣花的长袄翘起她妖娆的兰花指婉转而唱。她可以抱我在怀里,说:“来,我的女儿,你想要什么?”我会快乐地说:“妈妈,我,要你所有的美貌……”
是的,我的老外婆,那个引起火并的女子,让几十个男人横尸街巷,她最终被一个最有力的男人所得,夹在臂间,在他飞驰的马上随风扬起她三尺如缎的青丝。纷争破碎的年代,爱情可以如此壮烈而唯美……那个叫绢红的女伶,刚刚从戏台上下来,才除下外袍,披上红色的绣袄,就有男子闯入,强抱她入怀,于是,长长的水袖,带下粉盒彩碟,撒落一地艳红的胭脂。绢红,不光容貌秀美,而且有一双洁如玉琢,情感千态的手,让所有见过她唱角的男子为之失魂。男人带她回去,兄弟们,已拉起了红绫,顺顺利利拜了天地。
那天晚上,本是应完成母亲布置的课业,可我又在偷画我心目中的那个女人,束缎纤腰,秋水杏眸,正在羞答答地含情脉脉地唱着昆曲,不知是听琴还是思凡,左腕伸出水袖。母亲过来时,画已完成,旁题了小诗,署为绢红。母亲夺画在手,“为什么空着腕子?”“我画不出来……”我怯怯地说。“以后不准画我的外婆!”母亲命令道,“你的技术再好,你都无法画出那双绝色的手。”
是的,那是我无法画出的绝美画面。因为母亲的冷酷和严厉,我一直在为自己寻找一个温柔的母亲,那就是我从未谋面的老外婆,相传她是一个极温柔的女人。如果她在世,我绝不会受到任何责打。可她的一捧艳骨却长眠在了湘江水底——涨水的时候,江水吞没了母族的祖坟,水从各个缝隙涌入撕扯开锦绣的红绫,怀抱她的骨殖。于是,如此经年,她的头颅上已漫结了碧丝一般的水草,不可调零的是那一头如缎的青丝。她在江底是否还可以用只剩枯骨的双手来梳理她如丝的秀发——然而,这么想念和爱着她的我却连给她烧纸钱的机会都没有……在老外婆的旧宅,我捂住脸哭了起来,她早在我母亲出生之前就已死去,我无比爱的,只是一堆再也找不到的白骨,我越发感到绝望。郊外的夜是安静的,老外婆的木楼梯在深夜被我下楼的脚步踏得咚咚响,我从洗手间回来,经过一个老旧的穿衣镜,我对着里面张了一张,在夜色下,椭圆的竖镜里有一个女人——但不是我!我开始一惊,接着心狂跳起来,那个女人背对着我,着暗红色的绣花大衫,如意领,盘花美到了极点的发髻,髻坠是精美的双麒麟银钿,垂下一小排寸余长的银桃儿流苏。我不害怕,我真的不害怕,我知道是她,她坐在镜子里面,而她也慢慢地转过来了,是的,她比我的母亲更美丽,她清秀得不含烟尘气的面颊眉目若画,美若天仙。我看着她望着我笑,我也笑,我高兴得要晕了,我向她伸出手,她也迫近了向我抬起袖子来——然而,我在这一瞬看到了十六年来最令我恐惧的事情——老外婆没有手!袖子滑落后,她只有一双圆头的光秃秃的手腕……像我画的一样。我只觉得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手怨(2)
我病了,成天发烧说着胡话,只要见到镜子就吓得发抖,医生开了药叫我妈妈带我离开旧宅到精神病医院静养。我吃了一周的药之后不吵也不闹,只是天天赖在被子里,听到每天九点钟的大小病人做健康操的音乐时,我会像小孩子一样地笑,然而大多数时候是不说话,吃饭也不想起来,如果护士强拖我去做操,我会一手被她拽着,一手抓着铁床架咬牙较劲。而那次那个护士真的火了,她力大如牛地把我拖下床,我又抓住了门框,坐在了地上,泪如雨下。于是护士被我的主治医生骂了一餐。他请来了我的外婆——他觉得我的心结只有我的外婆才能解开——于是,为了治我的病,外婆请出了所有的人,跟我一个人讲了连我母亲都不知道的埋藏了六十年的家族秘密——
老外公原来是跑黑道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