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这边自顾说着,说完抬头一看,墨焰已进了午门。
“大人,您看这事?”总府大人拉了拉他的衣袖,忐忑不安地问。
墨焰走远之后,殷川的身杆立刻直了起来。见总府大人又在打退堂鼓,脸色变得难看,某一瞬间甚至变得狰狞,“怎么了?总府大人是怕了不成?”
总府大人之前已经被他训了一次,这会儿遭了激,马上换了口气,“这话怎么说的,这可不是我的意思。再说了谁怕谁啊。”
“这话我爱听。”殷川附和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缓和下来,“一女娃娃能起多大的风浪?!我不过看她是公主,给她个面子。不信朝堂之上还有她说话的份儿。诸位以为呢?”
这番语言之后,本来还有几个想退却的,这时也豁出去了,一群人直奔金鸾殿而去。
赤金铺就的大殿,君主高高坐在镶着宝石的龙椅上。博山香炉内特制的香料静静地烧着,香气袅袅地飘散出来。
“离烬,朕命你督办的捉拿白莲妖一事,可有了眉目?”
离烬出列,恭身道:“回皇上,昨日白莲妖已逃入山中,臣派人正在全力搜捕。”
“嗯!”皇上点了点头,“办得好!朕命你速速将此事了了,朕才能放心,明白了么?”
“遵旨,臣定当竭力查办。”
离烬归了列,听得身后两个大臣低声议论:“哪是什么白莲妖?依我看,就是个幌子。”
“可不是么,普天下的百姓有哪个不知道,早在几十年前,白莲妖被活活烧死在白莲山的观音塔中。”
“是啊!当年擒拿白莲妖时,还多亏了咱们紫薇星转世的皇后,传说中皇后出生之时一道紫光从天而降,困住了正在观音寺中修炼的白莲老妖,这才将她捉住。”
站在二人旁边的一个大臣听不下去了,忽然叹了一声,“你们说的那些都是老皇历了。没听说吗?当年张天师给皇后看相时说过,日后皇后要是产下太子,阳气更盛,那白莲妖便永无出头之日;要是生了个公主,只怕聚了阴气反倒帮了白莲妖。最近街面都在流传,说张天师出宫之后悄悄跟弟子说,要是皇后先产下的是个公主,那公主便是白莲妖转世。”
那两人原本是翰林院的文职官员,平素不理时世,经他怎么一说,刹那脸上没了血色。
皇上坐在上面,见几人交头接耳,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离烬字字句句听在耳里,并无怒意,他一笑而过。
“有本上奏,无本退朝。”
玉公公话未说完,一等侯从班列之中走了出来,手上捧着折子,“臣有事要奏。”午朝门外在折子上签过名的大臣们,相互瞧了一眼,心内发虚立在堂下如芒在背,低着头一声不吭。
玉公公抱着拂尘一脸严肃地走下堂,从他手中双手接过折子,转呈给皇上。
皇上随手一翻,见后面签着大小官吏上百人的名字,眉头皱了皱。折子上写道:“臣等查阅典籍,以为,天相凌乱实乃凶兆,况皇后金身,尚不足以与妖婴抗衡。今恐天下不平,惟妖孽出世所致。故,恳请王,杀妖孽,以保国之平安。”阅完,将奏章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放,不愠不火地笑了声:“这是谁写的折子?不错嘛,有理有据有证。”
殷川未多嘴,只是静静地站着。皇上接着说:“我看他是白读了那么多年书了。‘杀妖孽,以保国之平安。’——我倒想知道到底是谁该杀!”
堂下,应声跪倒一片。
停顿了一会,他又说,“霓裳既然是我撒花国的公主,便是所有臣子的主人。难道,你们想犯上弑君?”眼光逐一扫过群臣。金銮殿内一片惶恐之色,皆低头侧目不敢出声。
第一卷黎明篇(13)
一等侯仗着背后有孝公撑腰,又想,自古以来就有“法不责众”,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站在殿下大声道:“皇上,皇后宾天一事是否与小公主有关?”
皇上本想吓唬吓唬他们也就罢了,没想到殷川竟登鼻子上脸责问起自己,心中怒气骤升。
想到“一等侯”乃是世袭的官职。殷川的祖父殷博,曾经在沙场上救过太祖皇上,太祖定了天下以后,一方面因他战功彪炳,另一方面为报救命之恩,便封了他世袭的一等侯职位。殷博死后到了殷川这辈,早已抛弃了祖辈正直尚武的传统,过着奢靡放纵的生活。整日恃权傲物,有恃无恐,普天之下除了东孝公罗慈,他谁都不放在眼里。皇上早有治他之意。
想到这些,皇上缓缓地站起来,踱步于金銮殿上,叹了口气,“皇后的死因,朕不是已经昭示天下了吗?你还纠缠于此,难道是怀疑朕对天下百姓撒下弥天大谎?”
殷川平日最会察言观色,今日却一反常态,冷笑了一声,“臣不敢,只是臣听说,皇后是因为看见小公主的一笑,才突然猝死。”
对于皇后的死,皇上本来就深感愧疚,经他一提醒又想起当日情景,心里起了悲伤,眼圈红了,强自镇定不动声色地冲他摆了摆手,“胡说!”他一边往台阶上走,一边吩咐:“此事日后再议吧!”
一等侯胆子更是大了,上前一步,冷漠地请奏:“皇上,杀了小公主,以救天下,以安民心。”
堂下的声音忽然寂静了。众人忽然一齐匍匐下身子,恭敬地道:“皇上,杀了小公主,以救天下,以安民心。”
忽然间,殿堂之上弥漫起肃穆的杀气。似乎连博山香炉内飘出来的袅袅余香也带着丝丝杀气。
皇上坐在龙椅上向下望去,只见群臣之中除了离烬和几个老臣,其余皆数跪倒在地。他扫了一下众人,脸上露出苦笑的意味。低低自语了一声:“都是来找死的。”
自语未毕,忽然从殿外传来一阵马蹄狂奔之音,来人到得金銮殿前一勒缰绳,马蹄踏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奇怪的是御林卫竟无一人阻拦。
众人回头观望。只见殿门处莲步走来了绾妃,怀里抱着的正是小公主霓裳,而她的身后跟着却是手提缠丝金鞭的三公主墨焰。
绾妃和墨焰进了大殿。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殷川的脸上微微变了颜色,目光在绾妃怀里的小公主身上晃了一下,似有躲闪之意。
“皇上。”绾妃从容不迫地走过人群,跪在地上,轻启朱唇,声音轻扣,“我听三公主说,诸位大人正在商议处死霓裳,本来我是不信的,便央三公主带我们过来瞧瞧,没想到,果真是如此。虽说我们并非母女,绾儿却当她亲生的一般。”回过头平静地看着朝堂下,“诸位大人若是想杀了霓裳,就请一并将我也杀了。”说完,朝着众人微微颔首。她的这席话,字字句句说得掷地有声,脸上却不见波澜。
原来,墨焰见众人有杀小公主的意图,便偷偷地从大殿旁门溜了出去。原本是想带着小公主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结果绾妃犟脾气上来了,怎么也不信,非要跟她上金銮殿看个究竟。墨焰拗不过她,只得应下。此刻,她见绾妃跪在殿上,也跟着狠狠地往地上一跪,回头瞪着殷川,道:“殷大人,你说皇后是因小公主而死?”
殷川一愣,正了颜色,“这个……是这样,天下百姓都这么说的。”
墨焰冷笑着,“你说的便是你说的,别搬天下百姓出来做盾牌。”
殷川被她这一将,也无话可说。
墨焰又接着说:“殷大人是知道的,皇后乃紫薇星下界,料事如神。虽然身子是死了,可是七日之内元魂不散,想你也应该知道吧!”
“这个……这个本侯不知,请三公主赐教。”殷川阴阴地笑了一声。
“赐教就不必了,我可不想教你什么。对了,你想不想知道,皇后娘娘昨夜给我托了什么梦?”
殷川身子微微一颤,强自镇定,“哦?那就请公主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出来大家都听听。”
第一卷黎明篇(14)
墨焰冷笑了一声,鞭子指着他的脑袋。
“皇后说你故意煽动不明真相的群臣,有谋逆之意。命我就用这缠丝金鞭将你置死。”
殷川忽然笑了起来,眯着眼睛打量一下墨焰,“三公主真会开玩笑,皇后连个虫子都不杀,你居然说她让你用鞭子将我置死,真是荒谬!再说,我殷家世袭一等侯,有太祖皇帝亲赐的丹书铁卷,莫说是你,就是皇上也不能随意处置我。”
墨焰本来想杀杀他的锐气,不料却被他反将了一军,气得够戗,拳头握得关节“噼啪”直响。
这时,原本趴在绾妃的怀里只露出半个小脸的小公主听到这话,缓缓地抬起了头,漆黑的眸子直直地盯着殷川。
殷川的眼睛突然惊恐地睁圆了,陡然倒在地上,眉心慢慢裂开,并缓缓升起一朵白莲花。众臣吓得猖狂逃命。墨焰见此情景,扬鞭就打,那莲花“嗖”的一声转眼飞得无影无踪。
离烬冷笑了一笑。摸了摸一等侯的人中,眉头皱了皱,跟皇上请了罪,“一等侯大约是天亮前遭了白莲妖的毒手。”
皇上点了点头,并未答话。
紧跟着尸体被拖了出去。
大臣们心惊肉跳地回到了金銮殿。原以为皇上会大发雷霆,庆幸的是,他居然什么也没说,甚至连离烬也没有责怪。
那些人见殷川死了,知道上了白莲妖的当,哪还敢再提什么诛灭小公主,只是趴在地上一个劲地叩头请罪。
事情刚刚缓和下来,这时,有人进来报:“东晋王以及三个附属国派使臣求见。”一石激起千层浪,朝堂上立刻起了非议之声。
“皇上,附属国和东晋王这时候派使臣过来,怕是来者不善。”总府大人跪倒在地,为弥补刚才的偏信极力出谋划策。
皇上怔了一下,伸手从腰间拔出配剑,往龙书案上一放,轻笑了一声,“他们来得倒是快,朕刚刚还在担心,昨日刚下的诏书有没有到达各地,这还没过一天呢,他们就来谈判了。”
事情缓和了,绾妃和墨焰相视一笑,镇定下来,退到一边新置的椅子上坐下。
使臣上了金銮殿。
先在门外交了身上的兵器,这才去见撒花国的皇上。
皇上坐在雕龙的座椅上,紧邻他的是怀中抱着孩子的绾妃,三公主墨焰站在旁边,手里擒着缠丝金鞭。
众人老远就见殿外走进来一位公子,约莫二十上下的年纪,眉清目秀,一袭绸装,手摇折扇,走起路来步步生风,怎么看也像是个读书人。
“皇上。”使臣的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在下夜繁,代表东晋王,以及其他两个附属国是来求皇上的。”说着施了个礼。
“原本他就是传说中的夜繁。”三公主站在绾妃的身后,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袖子,似笑非笑地说。目光锁定了夜繁,发出轻轻的赞叹。
绾妃假装拿出罗帕,悄悄地将嘴角的笑意抹去,回头瞪了她一眼。又去看皇上。
“夜繁,这个名字有趣。朕早就对你有所耳闻。”皇上喝了口茶,貌似不经意地问,“你代表他们来求朕什么?”
“当然是和你们国内的臣民一样,请求皇上杀了小公主。”
使臣无声地笑着。
“哦!”皇上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忽然他大笑了起来,“你听谁说,我的臣民想杀了他们的小公主?”
“天底下有谁不知道!小公主是白莲妖转世。”说到这忽然断了话头,摇了摇手中的扇子漫不经心地说,“只要皇上你应允了,我们四国便会立即退兵,依旧唯你撒花国马首是瞻。对了,皇上还不知道吧,我们七国盟军,估计此时已经过了镇北关。”
夜繁背光而立,阴影里,笑容冷酷得触目惊心。他冷冷地站着高仰着天鹅般高贵的头。
皇上忽然笑了起来,显然丝毫不把夜繁放在眼里,“夜繁,你暂时就留在憩凤城吧。等东晋王主动退兵了,你再回去。”
“你……”夜繁忽然紧张起来,下意识地将扇子一合,连着往后退了两步,左右看了看众人,净白的脸上因紧张显得更加秀气,“你们想要将我软禁。”他说,“你若不答应,请让我离开,我不愿待在这里。”
第一卷黎明篇(15)
——似乎他忘记了这里不是东晋国,他似乎不知道,这里没有谁会听他的话。
“父王,夜繁就住在我的宫里吧!”清脆的声音来自墨焰。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站到了殿下。
今天的第一缕晨光划过金銮殿,落在墨焰的身上,在她另一侧的地上划了条长长的影子。
她把目光再一次投向了夜繁。
夜繁的挣扎拒绝像是忽然被掐断了。他看着她,眼光陌生。与墨焰的凌厉相比,少了几分气势,多了几分沦为街下囚的无奈。
群臣之中发出一阵议论之声。
夜繁,原来不过是普通人家孩子。逃荒时到了东晋国的都城,刚好被东晋王侧妃眉画遇上,见他长相俊秀,一时心生爱怜,便打发了他父母些银两,收在了身边。遭过冷眼,过过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