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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焰的鼻子骂道:“胆子不小啊你,我今天活见鬼了吧!连当年屁颠屁颠的臭黄毛丫头,也敢给我脸色看,看我今天怎么教训你,虽然我敷罗离开了几年,可这皇宫还是我说了算。”越说越来火,想起自己当年在宫中时候,何曾有人敢那么放肆地说话。气急败坏的她在附近找能打人的东西。

刚好,跟她一起来的侍女线儿安顿好车马,抱着两只大包袱走了过来。敷罗一把抢过她手里的包袱,就往墨焰身上砸去。墨焰也不躲闪,眼见包袱到了近前,轻轻一推,掉在地上。

看到这里夜繁忽然冷笑了一声:“真是没趣。”说着拿过墨焰怀里的琴,转身回了屋子,顺便将门窗也一并关得严实了。

墨焰见夜繁走了,自己也懒得再跟大公主吵架,一拧身也走了,剩下大公主和线儿留在院中万般无奈地相互看着。

“嘿!”敷罗被弄蒙了,原本自己住的地方竟被人占了。

关键是那人还是自己一眼看中的男人。

“公主一路舟车劳顿辛苦,玉福叩见公主。”玉公公离着老远,就笑脸相迎。

“我当谁呢?原来是玉福啊!瞧这身行头,是做总管的了吧。怎么着,本公主大老远地来了,玉公公是不是打算连个住的地方都不赏我?”她故意将“赏”字说得很重。

敷罗在宫里的时候,玉福还只是个南书房侍侯皇上读书的小太监,她哪会将他放在眼里,说话刻薄不说,手搭在线儿的身上,连眼都不抬一下。

玉公公赶忙陪笑,“哪的话,老奴听说大公主到了,就赶紧跑过来。再说了,亏待了谁也不能亏待了大公主,这规矩是乱不得的。不瞒公主,这院子皇上赐给七国使臣给住了,不过不用担心,玉福重新给公主准备了另一处院子,包管大公主住着舒心,大公主请这边走。”

“嗯,这还像个话,线儿咱走!”说到这儿,看了一眼藏花寝紧闭的房门,装作不经意地问:“玉福,你说这院子里住的是四国使臣?”

“回公主,正是!这使臣名叫夜繁,从东晋国来,说是四国的代表。”

“夜繁。”敷罗口中轻轻念了一句,“你说的可是东晋王男宠夜繁?”

“我听宫里的娘娘说正是他。”

“呵,”大公主忽然笑了起来,忽又想了什么,急急地问,“那他什么时候回去?”

“皇上下了旨,说是等东群王主动退兵就放他回去。”

“东晋王那边可有消息了?”

第一卷黎明篇(19)

“暂时还没有,不过镇北关那边刚刚传了消息过来,说是四国进攻的势头好像没有前几天那么强了。猜是东晋王有了顾虑,牵制了其余三国。”

“因为个男宠就退兵,怕是那三国也不会轻易答应。”大公主冷笑了一声,“就算东晋王同意,怕是他的妃子们也不会答应。”

“他现在的身份是使臣。”

“身份?一个男宠有什么身份,主子贵了他才贵。本质是改变不了的。”敷罗冷笑着。

说话间,三人已至听水寝门外。走到这里,大公主的脚步停了下来。

听水寝原来住的是二公主雪旖。敷罗走到这里,见院门半开着,忍不住扭头看去。

久无人住,往日莺莺燕燕绿翠玫红的院子如今早已凋敝不堪,斑驳的朱红大门挂着把锈迹斑斑的大铁锁,牢笼一般。入眼,是倾倒的紫藤花架、破碎的青瓷花瓶、荒芜繁盛的杂草、淹没不见的小径,以及角落里散发霉味的养过锦鲤的大鱼缸。一阵风吹过,扑鼻的青苔味窜进鼻孔。

忽然,门“吱”地响了一声被撞开了,一个黑影从里面窜了出来。

敷罗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死死地捂住眼睛。跟着有个声音从院子里飘了出来,“等等我,等等我。”

门被拉开了,一个全身裹黑的宫女跌跌撞撞地追了出来。宫女的声音听着倒是年轻,头发却已经花白。

敷罗松开手,仔细将那宫女打量了一番,不自觉地用手掩住了嘴。

——那宫女正是当年雪旖的贴身丫头,沐香。

再看那边院墙上站着的是只幽怨转身的黑猫,正是雪旖生前的最爱“黑珍珠”。那猫似是认出了敷罗,冲她狰狞地叫了一声。

沐香撞见了大公主,木讷地看了一眼,像是中了邪痴痴地笑了一声,将黑珍珠抱入怀里,“你来了,你怎么才来?”手摸着猫,像是自言自语。

“沐香,又犯傻了。你当心一点,别再让猫进院子了。”玉公公好声地叮咛了一句。

沐香似是没有听见,纤瘦的手摸着黑珍珠身上光滑的毛,喃喃地道:“天色晚了,别再闹了,该回去了,公主还等咱回去呢。要是回得晚了,她又该担心了。”

说着,转身将院门锁了就走,脸上的表情似做梦一般,“公主还在等咱们吃饭呢,该回去了……”风掀起她的黑袍子,露出细白的脚窠,整个人瘦得像浮在地面被风吹走了一般。

原来,雪旖死了以后没几天,沐香生了场大病,病好之后就变得疯疯癫癫,宫里的妃子没一个敢要她。皇上见她对雪旖忠心耿耿,不忍心将她赶出宫,就把听水寝交给她管,沐香不愿意住在院子里,自己搬到旁边的一个杂物间里去住。这几年,陪伴她的只有这只黑猫,她当珍宝一样宠它。

敷罗遭了吓,将一肚子的火全发到了玉公公身上,“你这总管怎么当的?这种废人还留她在宫中做什么?给两吊钱,打发回家不就是了。以后,别让我再在宫里看到她。还有那只猫,主人都死了还不一并埋了?!明天赶紧找个人将它勒死。”

玉公公只是听着,没应声。

敷罗一路骂到了翠湖寝。

顾名思义“翠湖寝”,临着翠微湖,原是给皇后纳凉用的,妃子们也喜欢到这里。玉公公知道大公主的脾气秉性,怕她发现自己的寝宫被别人住了使性子,不得以将她安排到了这里。

容丫今日起了个大早。叮叮当当的,把旁边的椿香、水悦给吵醒了,两个人见容丫起了床,也不好再赖在床上。

容丫梳头的时候,听水悦跟椿香在说话:“椿香妹妹,你今日可要谨慎一些。”

椿香不解,问道:“水悦姐姐为何这样说?娘娘对婢子们,从来都没给过颜色。”

“我说的可不是咱娘娘,昨天路过正央宫时,我亲耳听到几个公公在议论,说是大公主昨日该到了。”

椿香是去年刚进的宫,对大公主的事情尚不知情,听到这里笑了:“回来就回来呗,又不住到咱这边。再说了,我们归着娘娘,又归不着她管。”

第一卷黎明篇(20)

水悦苦笑了一声,“我说妹妹,你怎么那么蠢?这大公主可是出了名的爱挑刺的主,没错都也找出你三分不对。知道水寝那个院子么?以前,那里头的是二公主,就是被她给害死的,你没见至今那院子也没人敢住么。”

这下椿香慌了:“亲姐妹都敢害,真是灭……”她想说“真是灭绝人性”,话说了一半又察觉这样说不好,改了口,“那我们还有的好?”

“可不是么!我猜今天她肯定要来咱这里探望小公主。”

“肯定要来的。”椿香更是急了,拉着水悦的袖子道,“水悦姐姐,这可怎么办?”

水悦看了一眼容丫,没有作声。

容丫这时已梳好了头发,奔绾妃那边而去。等她走远了,水悦这才又说:“遇到事情,咱千万不要说话,她问什么都留给容丫回答。”椿香连连点头。

容丫一到绾妃那边,就将刚刚听到的话跟绾妃说了一遍。绾妃之前也隐约听说了一些敷罗的事情,知道她不好惹,又听容丫这么一说自己也跟着紧张起来。

吃了早饭,先是墨焰来看小公主,墨焰前脚刚走,敷罗后脚就跟着进来了,老远就嚷嚷开了:“都说翠湖寝好,我看水月寝这水月寝一点不比那边逊色。”

绾妃正抱着小公主,听到声音猜想肯定是大公主来了,见水悦站在旁边,将小公主交给了她,带着容丫迎了出来, “我昨天听宫女们说,大公主昨日到了,正想差人过去看看,这不正商量着嘛,你就到了。”

“使不得,使不得!自当是敷罗过来给绾妃娘娘请安才是。”

容丫早上听了水悦的话,以为是什么样一个相貌丑陋表情泼辣的人,没想到竟是个美貌少妇。心中的担忧顿时减了七分。

绾妃携着她进了房。敷罗见门就瞧见了水悦手上的孩子,随笑逐言开道:“瞧瞧,多好看的孩子,快让我抱抱。”

水悦对她心存胆怯,连忙将小公主给了她。敷罗兴高采烈地抱到怀里。 忽然,她惊叫了一声,将孩子摔在地上。

——她看见小公主的眼瞳里,缓缓地流出血来,紧接着是诡异而凄厉的笑。

“妖怪!妖怪!宫里出了妖怪,赶快找人将她勒死。”敷罗跌坐在地上,连着向后挪了约莫三尺远,喊得声音都嘶了。

绾妃手中刚端了椿香送来茶水,惊得烫伤了手也顾不上,与容丫七手八脚地将小公主从地上抱了起来。见孩子被摔得哇哇大哭,绾妃抱在怀里心都疼得碎了。

“线儿,线儿,快去找人,快找人来将她勒死。”敷罗靠在门边双手伸向空中,恐怖地大叫着。连栖在水月寝枝头的鸟雀也被惊得扑扇着翅膀冲向了天空。

墨焰走在路上,听见身后水月寝里传来了大公主的喊叫声,听了一会儿,气得仗剑杀了回来。

进门时,敷罗还在大叫,脚蹬着地面,抓住线儿的衣襟:“快给我找法师来,快给我找法师来,别让这妖怪逃了,快呀!快呀!多打些符来,封住她,勒死她……”

宫女嬷嬷们原先以为小公主出了事,进来一看,霓裳好好的抱在绾妃的怀里。当她发了疯,无人听她的。只有线儿抱着自己的主子,哭得死去活来。

墨焰一把拉开线儿,抬手一剑,刺中了敷罗的肩膀,血溅在了线儿的身上,敷罗的肩头洇得嫣红一片。众人吓得大叫着四散奔逃,敷罗却安静了下来。诧异地看着眼前怒气冲冲剑上带血的墨焰,“反了反了,你……你敢杀我。”

“撒泼发疯回你的函远关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墨焰拿出罗帕擦了擦剑上的血迹,将染血的罗帕扔在一边,骂了一句:“你弄脏了我的剑。”

“你……”伤口上的痛楚,加上内心的恐怖,敷罗一时难以承受,昏了过去。

翠湖寝,死一样的安静。

连翠微湖的湖水也似乎沉默了。

忽然,檐角兽头嘴里的风铃响了一下,敷罗醒了过来。

第一卷黎明篇(21)

“救命,救命。”她连喊了两声,从落着青纱的床上掉了下去。

线儿刚要跑过去,这时,门帘挑起,皇上怒气冲冲地带着玉公公走了进来,“你要是不想好好待在宫里,马上滚回镇北关。”

“父王,儿臣冤枉。”

敷罗跪在地上,肩上的伤口一扯,又洇出血来。心想肯定是墨焰在皇上面前告了自己的状,气得暗将银牙咬碎,掩面痛哭,“父王千万不要被墨焰的鬼话蒙骗了,她看我不顺眼,成心想要谋杀儿臣,父王要替我做主啊。”

“当初你种下孽因,现在尝了恶果,活该如此。”

“儿臣是为父王着想。皇后生的小公主是个妖怪,眼瞳流血,表情诡异,活活一个恶鬼。当时有很多人在场,线儿你也在场,你赶快给皇上说说当时的情景。”

线儿跪在一边,只是怯怯地看着她,却不答话。

敷罗急了,劈头给了她一个耳光,骂道:“小贱人,你倒是说话啊,关键时刻你哑巴了你。”

线儿遭了打,只是哭。敷罗举手又要打。

“住手。”

皇上终于怒不可遏地制止了她。“你是见鬼了。玉福,传话下去,大公主疯了,从即日起,不许离开未离宫半步。线儿,看好你的主子,要是她跑了出去,小心你的脑袋。”

皇上走了。敷罗傻眼了,觉得自己的天塌了。顾不得有伤在身,爬起来就追,却被线儿拦腰抱住。

大公主疯了的消息在宫内不径而走。

不出两天,整个京城的百姓都知道了。

这天夜里,阴沉天空划过一道明亮的闪电,墨黑的大地上有人放飞了枭鸟,腾空而起,直奔北方而去。

拂晓前,雨停了。

翠微湖面升起乳白色薄薄的雾霭。

雾霭渐渐散去,一只野鹤从天而降,双足轻轻落在摘星阁上。随着一声长吟,鹤背上走下了一位华发童颜的老者,老者一袭白衣,衣袂无风自动。

他看了看四周,左手捻着银冉,右手掐指一算,朝着未离宫方向走去。

那鹤见主人已远,扑扇着翅膀,重又归入云天。一声呼啸,声吣九天。

墨焰正在朝励寝的院子里练剑,听到鹤的声音一怔,抬头看去,那鹤已入云端不见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