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了口,“老臣暂且告退,两个时辰之后再来叨扰。”
这场心理较量她赢了。暗暗松了口气,转身吩咐下去:“玉公公,将孝公大人安置在景仁殿歇息。”
墨焰开始呕吐,吐得翻江倒海,吐出了青绿的苦胆。
手揪在胸口,一连喝了三杯茉莉花茶,才稍微洗去嘴里的苦楚。但胸口依旧一阵阵地抽搐。
过了良久,才平稳下来,渐渐恢复了元气,说:“娘娘,你整日待在房中,难为你了。这会儿总算将孝公蒙骗过去。”
绾妃摇了摇头,“只能骗得了一时,他两个时辰之后,还会回来。”沉思了一会儿,突然一把抓住墨焰的手,“天下只有二公主能够担当。只是如今朝中结党营私大有人在,二公主势单力薄,若这时接管朝政,只怕群臣有非议,不如等大将军进京之后再昭告天下,有大将军在,其他人也不敢妄自菲薄。目前最要紧的就是将皇上的尸身找个安全的地方藏好,若是此时被居心叵测的人发现,天下定要大乱。”
第六卷帝都乱(4)
墨焰被她说得一怔,说:“那就安葬了吧。搁得太久味道愈重,熏再多七夜草也难以将尸臭掩住。我现在担心孝公已经有所察觉,只怕门外已经有耳目留守。”她扫视了一下四周,目光落在角落的一株巨大的玫瑰树下。
老玫枝繁叶肥,枝盘根结,顶着托着掩着无数殷红娇艳的花朵。枝头,成抱成团,花如斗棋。
墨焰用手指了指,说:“就将父皇暂且埋葬于那吧。”
绾妃显然一惊,她犹豫了一会,闭上眼,用力地点头。
不多时,新坟铸成。
隔着黑色的泥土,墨焰扶着铁铲,忍不住哭了。
一切宛如幻境,几日前还与父皇一同赏过这娇红的玫瑰。如今秋风将它染得更红、更艳,只是昔日赏花之人,如今已葬身花下。
她哭,又忍不住笑。
父皇爱花,最爱的是晚香玉,偏偏却不能栖身晚香玉,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她暗暗发誓,来年春时,定要在这水月寝的院子里植上满满的晚香玉。
未离宫的方向,又有焦尾琴的声音传来,伴随着那一曲哀婉的《挽歌》——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这是东晋国第一男宠的歌声,那悲戚的音调水雾一般袅散在空气之中,更令她感到哀伤。
身畔,不知何处袭来的风,轻轻一吹,飘飘忽忽撒落了一地的瑰丽花瓣……
阳光下,如血一般殷红。
玉福急匆匆地走进院子。
此刻,院子里只有绾妃一个人,独自对着老玫发呆,面前的茶已经放得凉了,她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
浓重的七夜草香味渐渐减退,换成了皇上最爱的晚香玉。
“禀娘娘,两个时辰即将到了,一会儿孝公来了,要如何应付。”玉福问。
绾妃收回目光,说:“公公只管和往常一样,其他的由我和三公主来。”
“是!”他答,声音却饱含困惑。
玉福告了退,刚走到门口,水月寝的门被推开,容丫小跑着进来,“娘娘,孝公……大人来了。”
绾妃平静地抬头,“不用紧张,都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来,我能对付。”
话音未落,空气中传来“吱吱呀呀”的声音,一顶鹅绒小轿停在水月寝的门外,轿子里的人声音冷冷地:“绾妃娘娘,老臣如约而至,皇上可起身了?”
绾妃低头笑着,迎了出来,脱下了刚才的素装,换一身暗绣团花的宫装,淡扫了娥眉,两颊上各晕开一段胭脂,“回孝公,臣妾刚刚进去查看,皇上还在熟睡当中,臣妾未敢打扰。”
“噢?时近正午,皇上还未起身?”孝公的脸色沉了,下了轿子。
一进门,立刻闻见扑鼻的晚香玉的香气,忍不住面色一变。
绾妃走在她旁边,曼声说:“孝公大人,要是不着急回府,就烦劳多等一会儿。容丫上茶。”
“不用,老臣在景仁殿喝了一肚子的水,这会儿一心想见皇上,就算玉液琼浆放在面前,老臣也无心品尝。”
罗慈注视她的举动。一脸从容淡定,妩媚优雅,一点不似有心机的女子,他假装不经意地看了看旁边的随从,身后两人的眼睛偷偷打量着四周境物。
绾妃的脸上,淡开出一朵意味深长的笑,“孝公大人身在朝外,心在朝野。到了大人这把年纪,还愿为国事操劳当载入史册供后世效仿。”
罗慈“哦”了一声,目光在院子中游走着。斜乜着墙角的老玫,冷笑着:“娘娘院子的这株南越国进贡来的老玫,好像新松了泥土。”
绾妃拍手笑了笑,“孝公大人果然好眼力,绾儿适才觉得闲得慌,就将花树翻了翻泥土。”
“难得娘娘有如此闲情雅致,老臣老眼昏花,需走近瞧瞧。这老玫还是先帝爷在世时,亲自扶着栽在这儿的。看到这树,老臣不禁想起先帝爷。”
不等她回答,已举步朝老玫走去。
第六卷帝都乱(5)
绾妃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知道,若是有丝毫闪失,后果将不堪设想。
就在他快要走到老玫树下时,水月寝的屋内传来一声呵斥:“是谁在门外喧哗!”
听到声音,罗慈愣住了。不仅如此,连绾妃和玉福也愣住了。
清风拂过,青色的纱帘轻轻扬起,低低的云翳列出一条隙缝,光打在从屋内走出来的人脸上。
温文尔雅的脸,清新俊逸,合体裁剪的明黄色的袍子,上绣九条盘龙……不正是皇上!
抢在罗慈的前面,绾妃已盈盈下拜,“皇上醒了,臣妾见过皇上。”
“恩。”皇上应了一声,眼睛扫向老玫树下的罗慈。
罗慈一脸的愕然,那愕然只是一刹,很快恢复了平静,咳了两声,“老臣见过皇上。”
“老大人不必拘礼,来人,给孝公大人赐座。”
待罗慈坐下之后不等他开口便说:“朕知道老大人的来意。自从皇后去了之后,小公主前几日也离开了皇宫;朕也是人,也食人间烟火,有七情六欲,所以懈怠了朝政,不过请老大人放心,从明天起,早朝恢复,一切就绪,三国之乱,明日早朝再议。”
罗慈的声音也带上了笑,“皇上十四岁亲政,老臣就知皇上乃贤君。既然皇上已做打算,老臣就不多嘴多舌了,老臣告退。”
天鹅绒的小轿终于抬出了皇宫。
绾妃松了口气,惊魂未定地走进屋子,胸口仍旧噗噗乱跳。
皇上先她几步进了屋子。
绾妃进去时,他正背转着身子,脱去龙袍,着一袭白衫,挽了挽乌黑的长发,转过身子。对着绾妃微微一笑,“娘娘,墨焰刚刚演得可像父皇?”
“光听声音,就将我唬住了,再一出来,活脱就是圣上。”绾妃的脸上尽写回忆,笑中带着一丝苦涩。
墨焰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说:“是么?小的时候,皇后说我长的颇像父皇,从那时候起,我就喜欢模仿父皇的说话、表情、一举一动,后来去了青云山,跟师父习了易容术,扮起来就更像了。”
说完,许久不见绾妃答话,回头看去,见她正看着自己的背影发呆。忍不住笑了,唤了声:“娘娘”。
“嗯。”绾妃应,叹了一声,“今天瞒过孝公,明日早朝文武百官都在,三公主还是需小心行事。”
“娘娘放心,墨焰谨记娘娘教诲。”
透过雕花的窗棂,她看着院中的那株老玫,被风吹响的枝叶宛如歌颂。
这一夜,仿佛注定了风雨交加。
帝都在撕裂黑夜的闪电下,显得异常单薄。而帝都中心的皇宫,不过是惊涛骇浪中一只无人驾驭的小舟,颠沛流离。
十几个打着灯笼披着斗笠的小太监匆忙踏过镂空的方砖,朝听水寝跑去。又是一道闪电劈过,就在距离十几个人不远的墙头上突然传来了一声惨叫。
一条黑影,从墙头直直坠下。
十几个人一起停了下来。有领头的太监吩咐说:“小德子,你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是。”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应了句。
提着灯笼,在雨雾中飞快地朝墙边跑去。听他大声说:“回公公,是死了只黑猫。脖子上有块铭牌,写着‘黑珍珠’三字。”
旁边有人惊恐地问:“公公,那是二公主的猫啊。二公主生前最爱黑珍珠,是不是二公主来索命来了?”
“胡说。”领头的太监朝他兜头就是一记耳光,“二公主已死了多年。再说,又不是我们害了她,就算是报仇索命,也是冤有头债有主。”
“可是公公,二公主跳楼那天,你我都在摘星楼下,眼睁睁都看着她跳下来的。”
领头的公公更是气了,骂了句:“混账!”抬腿又是一脚,“你要是害怕,就留在这儿,等明日我们为你收尸。”
一边喊:“小德子,你将猫埋了,不用去听水寝了。”
“公公……”小德子还未喊完,一群人已经消失在雨幕之中。
第六卷帝都乱(6)
那个被弃的太监怯怯地站在原地,“咔嚓”一个惊雷砸在地上,震得大地为之颤动,小太监吓得大叫一声,扔了灯笼,抱着头撒腿就往回跑。
小德子讷讷地拎起地上的黑猫,他回身之时,刚好又是一道闪电袭过,一个人影从天而将,轻盈如鸟雀一般,落进未离宫。
小德子揉了揉眼,以为看花了,也未多想,草草地将黑猫埋在花圃里。
而其余十几个人已经进了听水寝。
这一夜,沐香死了。杂物间的墙壁上被人涂满了鲜红的血浆。可怜的沐香,死后被人挖了眼睛、割了舌头,面容被一把剪刀绞得血肉模糊。连进门收尸的小太监也禁不住为她落泪。
——按撒花国明间传说,挖了死者的眼睛,以防止死后灵魂不散,变为厉鬼报复;割去舌头,以防止死后去了地府在阎罗王面前鸣冤;毁去面容,则是避免到了地府之后被人认出。
大雨之中,翠湖寝一片漆黑。
大公主暴躁的喊叫声忽然停止了,像是被刀深深地割断了咽喉。
“谁?”她惊恐地看着被风吹得乱舞的轻纱,大声问了一句。
夜黑如兽,枝叶乱舞,敷罗的双眼紧紧地盯着渺无的空气,胸口似压着千斤大石。
“你的双手沾满了宫女身上的鲜血。在那个小储物间里,你将她杀了,还刺瞎了她的双目,割去了她的舌头,毁掉了她的面容。”
说话的声音即近即远,飘渺、恍惚,又似在她身边飘荡萦回。
“你……你到底是谁?”她大声问,那声音极其惊恐。
然而却没有了回答。
她慌张地冲了出去,大殿里空无一人。可是声音却依旧在萦回,她怕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里攥着匕首,血顺着指缝滴在地上。
闪电劈过,长廊尽头出现了一个头戴黑色斗篷的身影。她问:“敷罗公主,想过做皇帝么?想过立夜繁为宠么?想过将墨焰下狱么?”
如中了蛊,敷罗连连点头,马上又问:“你……你问这些做什么?你到底是谁?”
“这个不重要,我的主人,只要你同意永世臣服于她,便保证你做上皇帝的位子,只要做了皇帝,其余的事,自然就水到渠成了。”
“臣服?我是公主,我为什么要臣服别人!”她有些愠。
“哈哈……”黑色斗篷大笑了两声,“公主?你还是公主么?你不过撒花国皇宫里的一个疯女人,试想一下,要是你的父皇死了,墨焰做了皇帝,你会有怎样的下场?”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她会将你碎尸万段为二公主报仇,别忘了,你现在之所以这样,都是因为她的原因。”
敷罗被说得怔住了,许久没了声音。良久,小声地说:“父皇正值盛年,等他驾崩起码要等几十年,况且父皇素爱修炼丹药,长命不死也有可能。”
“他现在死了么?”
敷罗赫然抬头,从地上爬起来,声音因恐惧而颤抖:“死了……谁死了?”
“不要废话了,按我说的做……”黑衣人附在她耳边说话,说完之后,迅速拿一张符,揉成团,往她嘴里一塞。同时一掐咽喉。
“咕噜”一声,一团带符的纸吞进去了腹中。
敷罗跪在地上抱着头,一只手勒住脖子,想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连连干呕了几声。
黑斗篷笑了一声,“不用费力了,已经在你肚子里了。从今以后你就是黑塔楼的人了,你如不听话,就会肠穿肚烂,全身浮肿而死。”说到这里,她逼视着她,迫使她看着自己,闪电交错之中,她看见黑斗篷下吐着芯子的墨黑的嘴巴……
敷罗开始全身战栗。又听那女人说:“这江山城池就是你的了,另外,除非小公主一辈子躲在山上,否则只要她一离开梨山,无论如何都要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