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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地,任凭骤起的风吹散香案上的香尘,脑海里千回百转,如巨浪翻腾,忧郁的眸子闪动着冰冷的水渍。——她等了那么多年,找了那么多年,终究只是等到了一方罗帕。

“夫人要找的人,是不是罗帕的主人?”

容丫正在失魂,听到身后有人问她。

“你是谁?”她惊异地转身,看着霓裳,漆黑的眸子有片刻的惊恐划过。不等她说话,似乎想到了什么,失声低呼,“金……金黄后。”

霓裳淡淡一笑,“那是我的母后。”

容丫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惊奇在她眼中扩散,“小公主,你是小公主?你……你不在梨山么?”

“是!梨山十六年,不久前刚下山。”

容丫有些黯然,“十六年了,转眼就是十六年。”回忆起当日的情景,嘴角带着不可遏止的悲伤,苦笑着,目光落到手中的罗帕上,急急地问,“这个罗帕是你扔下来的?快点告诉我,你……你是不是已经见过娘娘了?”

霓裳点了点头。

“看来娘娘还活着。”容丫喜极而泣,“娘娘她……她现在在哪里?”

霓裳有片刻的沉默,良久才说,“娘娘去了,就在几天前……”

挽云庄的上空飞过成群的夜莺,那些绕梁不息的歌声仿佛暗夜里的仙子捉裙低唱。

容丫听完霓裳的诉说,哭倒在地,泪珠落在地上润湿了尘土。那些尘封久远的往事,在明月下被浅浅拂开。

第六卷帝都乱(1)

“圣谕——近日朕身体欠安,故休朝一日,各卿家,若有本上奏需推到明日再议。”

玉福站在金銮殿上手捧圣旨,高声朗诵,底下朝臣悉数跪倒,屏息聆听。空旷的大殿上,静谧得听得见沉重的呼吸与烦乱的心跳。

“臣等领旨。”

恭谨的声音,听不出任何的异常。直到玉福宣完圣旨转身走后,才陷入了混乱的争论。

“皇上怎么了?接连休朝三日。”总府大人的语气里透着担忧,“三国联军蓄势待发,镇北关增加兵马迫在眉睫,如今皇上不出面主持大局,要臣等到底该如何是好。”

“宫里的情况秘不外宣,大家只能坐以待毙;依我看须得请示孝公大人,若他老人家愿意单独进宫面圣,想必宫里的人也不敢过多阻拦。”旁边有大臣怂恿着。同时示意同党附和,“孝公老大人乃三朝元老,皇上纵是有难言之隐也必会亲自接见。”

“是啊,是啊!”旁边人连声附和。

“就怕孝公大人不乐意。”总府大人摇了摇头,“小公主出世那日,天兆不吉,孝公前来见驾却被拒门外,如今又请他入宫,我看孝公多半是不乐意。加之近日宫里有消息传出,大公主敷罗猝疯,只怕事有蹊跷。”

“那依照总府大人之见?”

“依我之见,还是先耐心等候,若非万不得已暂且不要惊动孝公。”

远处有琴弦声传来,那不是错觉,群臣之中有十个人身子明显地怔了一下,脸色发白,额头上沁出明亮的汗珠。

随着琴声,金銮殿上飞过大群的乌鸦,翅膀扇动的声音足以掩盖群臣的议论。

——皇宫里何曾出现过如此多的乌鸦。

“哪来的那么多乌鸦。”墨焰站在摘星楼上,喊了声侍女,“将我的弓箭拿来。”

金色小弓搭上十支细小的硬箭,箭虽小,射出去的力度却是惊人——“扑扑”,十只乌鸦发出刺耳的尖叫,中箭坠落。

羽箭、死鸦,跌落的地方均在水月寝附近。

而琴声,却是从自己的未离宫传来——焦尾琴的声音,一听则明,合着琴音,一曲《挽歌》在晨风中悄然传开: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挽歌。

不祥的预感占据了她的心。

自从小公主离开皇宫之后,这几日她都没再去水月寝问安,此时这几百只惑人心魄的乌鸦将她吸引了过去。

此时,容丫正站在院中,不耐烦地指挥着十几个手执长杆的小太监驱赶屋檐上的乌鸦。她的手捂着胸口,娇小的脸庞苍白如纸,喉头抽动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吐了一地的苦胆。

墨焰站在水月寝的门外,脚步踌躇,远远地看着她,目光扫过头顶盘旋的乌鸦——那些凌空飞起的鸟,从她左侧齐齐飞过。

古语有云,乌鸦为“预兆之父”,见其右飞为吉,见其左飞为凶。

她的手忽然空了,弓箭掉在地上。

那边的容丫呕了一会儿,勉强支持起身体,扶着石桌站起来,也不看众人,只是皱眉,挥手催促着:“快些,快些。”

敲打声更加急促了,竹竿敲碎了檐头的琉璃瓦,摔在地上。

小太监刚想去捡,容丫又急了,“捡它做什么?赶紧……赶紧将乌鸦赶走!”

一炷香的功夫,乌鸦总算赶跑了。水月寝有恢复的往日的宁静,十几个小太监汗流浃背地坐在地上。

容丫愠了,“还……还待着做什么,还……不快走,一会儿我们娘娘起了,怪下来,你们担着。”

小太监没有说话,泱泱地拖着竹竿走了。

墨焰听到有人在小声地说话:“娘娘用的什么香?我以前从未在宫里闻过,闻多了头晕乎乎的。”

墨焰进了水月寝的大门,扑面而来一股奇怪的香味,令她感到一阵恶心。

容丫还在低头干呕,又吐出两口苦胆。胸口的痛苦使得眼泪流了出来。

墨焰来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问:“你们娘娘用的什么香?味道怎么这样怪异?”

第六卷帝都乱(2)

容丫回头愕然地看着她,硬生生地将痛楚转换成一朵灿烂的笑,“娘娘……近日染了风寒,太医特意为娘娘开的方子,说是驱病散痛用的。”

“娘娘病了?多久的事?”墨焰看着她。

“几……几天前。”她故意避开墨焰的目光,视线投向脚下的地面,似乎在尽力掩饰着什么。

可是,她骗不过墨焰洞察秋毫的眼。

“噢?娘娘病了,我自然要进去探看。”

说完,举步便往里走。

每走一步香味便浓了一些,那香味隐隐还夹杂着其他的味道。真正令人作呕的正是它。

她的身后,容丫急得额头豆大的汗珠往下掉,“娘娘,二公主来……来看您了。”她故意叫得大声,逼得墨焰忍不住回头看她。

门内传来稀疏的声响,刺着晚香玉的帘子掀了起来。绾妃一身便装,莲步轻摇,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真如大病初愈。走了两步,身子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娘娘身子不好,为何还要出门,墨焰扶娘娘回去躺着。”墨焰的手搭在绾妃的身上,将她稳稳扶住。

绾妃苍白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待着几分凄伤,“一连几日待在屋里,香熏得难受,索性趁公主也在,出来透透气也好。”

墨焰一时无语,扶着绾妃朝院中走,不经意地回头看了看,轻纱帘子上撞了两只苍蝇,撞得帘子轻轻动了下。

绾妃坐在石凳上,眼睛看着遥远的天际,问墨焰:“公主回皇宫多久了?”

“一个半月。”墨焰答。

“何时回尚林院?”

墨焰低头,良久不语。

一阵风吹过,香味又浓了,容丫站在一旁,忍不住又要呕吐。

绾妃看了她一眼,心有不忍,“你去叫御膳房做些糕点过来。”

“是!”容丫巴不得早些离开,得了吩咐,转身走了,临走前看了一眼绾妃。那一眼,却意外地落进了墨焰的眼里。

“墨焰斗胆问绾妃娘娘,父皇为何三日不早朝?”

绾妃不由得惊讶,“公主以为是何原因?”

墨焰冷笑了一声,猛然抽出宝剑架在她的脖子上,“我父皇此刻就在你的房中,是你杀了他,对不对?”

绾妃摇头,却不说话。

墨焰的剑轻轻一按,在她白皙的肌肤上切开了一道口子,血顿时涌了出来。

“这熏香叫七夜草,你企图用它怪异的香味掩盖住尸体腐烂的味道,却没想到乌鸦会寻着七夜草的气味找到这里。而且你门帘上的蝇虫也暴露了你屋子里藏着腐烂的东西。”

绾妃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你说的都对,只是人不是我杀的。”她摊开手,手心握着一粒红色药丸,“皇上一直迷恋修炼丹药,公主恐怕也知道,他每年派大批的人去楠枷山寻找玉鸷手,可惜从来都是徒劳无功。这是他最近刚刚炼制的丹药,说是吃了能长生不老,也给了本宫一粒。本宫对益寿延年的丹药没什么兴趣,所以就偷偷地藏起来没吃。不料,皇上吃了以后过不多时便中毒身亡。”

墨焰冷冷地看着她,将信将疑地拿过丹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恼怒地扔在地上,从绾妃的脖子上抽下宝剑,问:“药方是谁给的?”

绾妃摇了摇头,“皇上的丹药房,没有他的口谕谁都不能进去。方子是他秘密搜索来的,外人不得而知。如今三国之乱迫在眉睫,不得已出此下下之策,须有万全之策,才能通报文武百官。否则,只怕有人乘此机会,篡夺江山。”

“娘娘原先如何打算?”

绾妃眼圈一红,“原先,臣妾也被吓得要命,跟玉公公商量了一下,派人去枷洛城急掉大将军莫楷入京,商量皇位继承。”

两个人正说话,玉福急匆匆地走来,看见墨焰愣一下。

绾妃说:“皇上的事,公主已经知道了,你说吧,不必忌讳。”

玉福吐了口气,禀:“孝公在南书房外,若皇上不见便不回去。”

第六卷帝都乱(3)

绾妃心头一惊,升起一丝不详之感,她看向墨焰。

墨焰说:“宣他进吧。”朝绾妃使了个眼色。

玉福走后,她转身进了房间。

房里的门窗俱已关紧,落了帘子。云罗床上,帷幕低垂。那恶臭的气味便是从里面发出,她忍不住要去掀开帷幕。

九月末的天气,依旧暑气不减。

云罗床上虽搁着几床羊绒厚被,依旧向外散发出一阵阵令人作呕的尸臭味,尸体已经发黑,顺着口鼻丝丝向外冒着黑水。

她的手终究还是停住了。怔怔地望着父皇已经腐败的尸体,泪水汹涌而出。

——往事溯回。恨自己生于帝王之家,不能像普通百姓那般常常缠绕父亲膝下。

屋外传来绾妃娘娘的声音:“绾儿,见过孝公大人。”她故意说得大声,似是有意说给屋内的墨焰听。

墨焰此刻正在愁肠百结,忧思万千。听到声音,陡然被吓了一跳,连忙擦去泪珠,控制好情绪。仔细听外面对话。

“咳,咳。绾妃娘娘折煞老臣了,老臣给绾妃娘娘请安。”

——表面听起来老态龙钟,实则中气十足。这点发现,让墨焰微微有些吃惊,少顷,听他又说,“绾妃娘娘用的什么香?味道如此罕有。”

“臣妾最近偶感风寒,按幽北国的习惯,熏七夜草,可以缓解病症。”绾妃淡淡地说,“只是,这里的七夜草,跟幽北国略有不同。幽北国的七夜草,生于雪山之巅,香气淡且清爽,这里的染了暑气,所以味道太过浓烈。熏了半日,便承受不了。我正打算遣人将它拿走,不巧孝公就到了。”

孝公又咳嗽了两声,见没问出什么立刻转移了话题,“老臣听说北方战事吃紧,今日一早有人到老臣府闹,说,皇上休早朝已有三日。今日老臣进宫,不承想多方受阻。老臣想,娘娘应该对皇上的事了如指掌,故此来问娘娘,此话当真?”

绾妃抹了抹眼泪,忽然跪了下来。

足足将孝公吓了一跳。

听她说:“孝公说的对。多是臣妾的错,自打臣妾生病之后,皇上便每日陪着。说起来,倒是让人笑话,细想起来也是人之常情。古人有云‘君为臣纲,夫为妻纲。’臣妾纵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赶皇上离去;人常言,何故消得深恩,臣妾也是一时贪心,蒙了心智,所以才致皇上连日不上早朝。臣妾原本以为三国联军消沉一月,定是做了退兵打算,不料事态竟发展到如此严重地步。臣妾差点铸成大错,误国误民,落得一世骂名。”说到这里,擦了擦眼泪,“昨日,皇上又是整夜陪伴,至天明刚刚睡去。臣妾在这院中坐了一会,顿觉鬼迷心窍突然转醒,心生愧疚。所幸朝中并无大事发生,要是有什么差池,臣妾死后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我这就去将皇上喊醒。”

站起来假装往寝宫走去。原本以为孝公会过来阻拦,没想到直到手放到门帘上,孝公也没出言制止。浑浊的目光发出鹰隼一样的光芒。

她开始有了惶恐,极力想要控制颤抖的双手,那一道细如青烟的门帘似有千斤重量。

朝阳照射着她苍白的脸,一点一点描绘成赤金,额头上冷汗密密匝匝地冒了出来。

“等等。皇上既然刚刚睡去,老臣也不便着急一时觐见。”孝公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