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角落里有一双眼睛正紧紧地盯着他们。
然而漫长的等候并没有等到他们想要的说话的声,黑夜在一点一点地消退。尸群不可能等不到日出,日光会让他们无可遁形。
但是,这里没有一具尸骨离去,也没有一具懈怠。霓裳他们也没有离去,伴随着这群千年的尸骨,一起等待着即将发生的事情。
谁也不知道,这些尸群到底在等待什么?!他们又是如何从镇北关的城头,突然出现在这个不被人注意的小镇?!
第五卷珈洛城篇(17)
终于,在黎明出现的一刹那,那扇紧闭不开的大门,有了细微的声响。刺入耳朵的是健硕而富有节律的脚步声。
门是大开的,但是里面并没有人走出来。
有个声音丛门内传了出来,“属下懈骆,见过大人,禀大人镇北关的亡灵军队已经大部分转移到我挽云镇。”
黑暗的门内出传来含糊的应答声。
懈骆继续说:“据属下查知,大将军莫拓已经离开枷洛城,不日将到帝都。另外,早在几十年前,黑塔楼就派了大批的奸细混进了帝都,这些人身份各异,而且都已经在帝都落足,上至王公大臣下至普通百姓,应有尽有。”
“帝都,无处是黑塔楼的奸细。”这句话让霓裳狠狠地吃了一惊。
然而门内的人,只是浅浅一笑。又是含糊地说了一句。
懈骆马上跪倒,连连磕头,“属下知错,属下即刻派人去查找霓裳的下落,一有消息马上上报。”
这一回霓裳听清了屋里人的声音,“你的眼睛不要只盯着女人。”
“是!”懈骆的声音又一次传出,伴随着惶恐与惴惴不安。
屋内的人嘀咕了几句,听不清他和懈骆说了些什么。很快懈骆就走出大门,对着院子中的尸群大声地说:“亡灵军队的士兵们,你们暂时住在挽云镇,不日将有行动,相信大人是不会亏待你们的,不久的将来将会在沙漠为你们重修一座城池,以慰你们思乡之苦。”
尸群里立刻发出一阵欢呼。
屋顶上的霓裳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她很快意识到了,隐藏在这句话背后的血腥。
屋子内,传来满意的笑声和稀疏离席的声音。懈骆跟了进去。
眨眼之间,院子里忽然变得干干净净,依稀还有一两只没有完全沉入泥土的腿骨,在明亮的光线之间缓缓地没入黄土。
正午时分,挽云镇似乎有一些生气。
霓裳一行住进了镇上的客栈。
说是客栈,一共就两间客房。霓裳和月黎住一间,云潮就在她们隔壁。
除了水,这里不供应任何食物。
开客栈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婆。她从早到晚一直坐在院子中,时常喃喃自语,在她的面前放着一只金色的木桶,木桶养了一只金鱼——一只全身墨黑的金鱼。
霓裳他们就在客栈对门的小酒楼里吃东西时,听到有人议论。
说话的人,应是当地的住户,五十上下的年纪,积劳成疾捞下了病根,一说话就不停地喘,大概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没被强征去服劳役,“听说,爷昨天抓了个漂亮的大美人。”
另一个也是与他相同的年纪,相同的病恹恹的神色,咳了两声,说:“哪还有心思管这些,自从前些天接二连三的闹鬼之后,搬的搬走的走,如今的这镇上还有几个住户?尤其是到了晚上入三更之后,连个人影都没有。我看过不久这小酒楼也该卷铺盖走了。”
那人被说得泱泱地,只顾低着头只顾喝酒,唉声叹气。
过了一会,又忍不住说:“爷上一回娶亲的时候,我混进庄里,偷偷见过新娘子。你别说长得真是漂亮,水灵灵的,只可惜是个结巴。爷倒是当她宝贝一样供着,这才过了几年,接二连三娶了六个小妾。正经人家的闺女,青楼女子,现在居然还抢了一个回来。”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说,“听说那结巴夫人,以前是宫里来的。所以咱爷才对她特别好……”
霓裳停到这里,不觉身子一怔。
又听那病秧说:“今晚挽云庄又有一场喜事,要不是最近闹鬼闹的厉害,我非得偷偷溜进去看看新娘子。”
霓裳结账的时候,果然看见门前过去一顶红缎小轿,吱吱呀呀地抬进了挽云庄。
她将银子放在柜台上,掌柜伸手去接,因为迅捷的动作,吸引了霓裳的目光,隐隐约约她看见掌柜的手腕上有一只弯月形的刺青。
她仔细看了一眼掌柜——相貌敦厚,举止斯文,没有一丝一毫的异样。
第五卷珈洛城篇(18)
大约发现了刺青外露,掌柜连忙将袖子拉了拉,冲着霓裳委婉一笑。
入夜了。
霓裳站在客栈的窗前,看着院中孤独陪伴金鱼的老太婆慢腾腾地将木桶搬进屋中,那样的苍老的面容和缓慢的举止,令她顿生愁苦。
——生老病死,人生无常。
终于等来了一轮明月爬进天空。
“姐姐,天凉早些,休息吧。”背后传来月黎温和的声音,一件衣服轻轻的披在霓裳的肩上。
“云潮睡了吗?”她吸了口气,没有回头,看着天上的繁星问。
“主人已经睡下了。”
“我要出会门,去去就回。我没有回来之前,你别告诉他。”
“姐姐要去哪里?”月黎有些紧张,急急地问。
“问这个做什么?”霓裳回过头盯着她。
月黎见她误会了自己,连连摆手,“姐姐误会月黎了,月黎只生怕主人醒了问起来,月黎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多嘴问姐姐。”
霓裳释怀地笑了笑,“在他未问之前,我会回来。”
月黎默不作声地拿出一件黑色的衣服,交给霓裳,“姐姐需当心,月黎和主人会在这里等你。”
霓裳笑了笑,没有说话,随即转身推开窗子,纵身融入无边的黑暗。
就在转身的瞬间,老太婆木桶里的金鱼忽然神奇地眨了眨眼。
挽云庄,张灯结彩,里面正在筹办喜事。
雪亮的灯光下,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正是吉时,一对新人,三拜已毕,新娘忽然扯下蒙头的红纱,站在银盘上翩翩起舞,金银翠饰,随着舞步摇铃而响。
霓裳藏在黑暗的角落里,偷偷张望。这样绝美的舞姿,她从来不曾见过,妖娆、灵动、飘逸。然而就在她想转身的时候,目光穿过手腕的金铃发现了一个隐藏在金铃下的秘密——一个弯月型的刺青。
这样的刺青,她中午在酒楼掌柜的手腕上见过,相同的图形,相同的部位。是不是意味他们之间有一定的关系。
——这只是个猜测。她没用时间多想这些,她必须马上找到懈骆的夫人。她刚一转身,就听到不远处两个侍女的对话。
“夫人说,一会将她的饭菜送到落荣斋去。我内急,你帮我送过去吧。”
一个身着杏黄长裙的侍女将食盒接过来,吃吃地笑:“赶紧去吧,要是尿裙子上就出丑了。”
另一个着浅紫上衣的侍女,啐了她一口:“死丫头瞎说什么,改天再找机会好好收拾你。”
说完转身就跑。留下杏黄裙的侍女,站在后面笑得前仰后合,一边拎起食盒向翠林深处走去。
月色当空,树影婆娑。
落荣斋的院中,站着一个红衣妇人,通体绯红的大氅,上面绣着万盏金菊。她身材高挑,肌肤白皙,面前的香案上供着一张绣图,图中刺着个女子。
因为距离较远,霓裳看不清楚图上人的相貌。
这时,着杏黄裙侍女走进门来。听见脚步声,妇人连忙将绣图收了起来。
侍女的声音清脆地送了过来:“夫人,送了您爱吃的喜鹊登梅、蝶暇卷、子盏和鸳鸯卷。”
夫人朝侍女微微侧目,缓缓伸手,将食盒接下来。问那侍女,一张嘴竟真的是个结巴:“前厅……前厅还在闹么?”
“回夫人。客人们都在还没走,宴席还没有结束。”侍女恭敬地答。
“都在做什么呢?三更天……还……在闹。”
“回夫人的话,新夫人正在盘中跳舞,大家看得着了迷,所以……”
夫人眉头皱了皱,“新……新夫人,不是老爷昨天强来的……的么,怎么还有兴致跳舞?”
“回夫人奴婢不知。”
“你回吧。”夫人叹了一声。
侍女走后,夫人重又将绣画从怀里拿出,打开,挂在香案前。盈盈又拜。
这一次,霓裳看清楚了画中人——绾妃娘娘。
蔷薇花下,苍白的脸和略带凄楚的双眼——这样的绣工,若不是有心之人,如何能临摹得如此惟妙惟肖。
第五卷珈洛城篇(19)
听她说:“娘娘……如今你在哪里?可还在人事?那日从宫中逃了出来,若不是我的拖累,我们主仆也不至于被追兵逼得双双跌进谷里。我被树刮住了,没有掉下去,捡了条命,可是娘娘您?您是怎样的情形?是否还在人事?容丫日日挂念天天念经诵佛,只愿娘娘能长命百岁……”
说这席话,她一点没有停顿、结巴,与平常人无异。谁知道这句话她念了多少次才说得这般顺畅。
霓裳的心里跟着浮动起悲伤的情感,她正在出神。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懈骆走进落荣斋。此时,那幅绣花又被藏了起来。
“夫人。”懈骆爽朗地笑了一声。
“庄主今天大……大喜日子,怎么来了落……落荣斋。”容丫道。
“心里放不下夫人,特意过来看看。”懈骆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襟前的红花已经卸下,脱去喜裳,穿了件素淡的衣服。
“听说,新……新夫人,擅长舞蹈,一曲歌舞令……所有人为之动容,庄……主就算不懂舞,也该留下来多陪陪新夫人,落荣……不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
“夫人说的哪里话,懈骆能娶夫人,实乃三生有幸,若不是夫人一再催促,为夫也不会娶了那么多的小妾。”懈骆喝了口茶几上的茶,不无伤感,竟无一丝不是真诚。
容丫叹了一声,“我们……七个人,没一个未能让庄主香火有续,落荣心中愧疚。”说到这里,她抬眼看着懈骆,“庄主,还……还是早些回到新夫人那里,若新夫人能为庄主开枝散叶,也……也了了落荣的一桩心事。”
“我要留在这里多陪夫人一会。”懈骆说,手放下茶杯,温和地捉起容丫的手。
容丫已经有了怒意,果断地将手抽出,“要是庄主不去新夫人那里,只……只会使落荣伤心难堪。”
“好好好。”懈骆见她真的生气了,连忙应下。
轻轻叹了一声,那一声似从他心里发出的:“夫人你多保重,入夜天凉露气又重,夫人当早些进房休息。”说罢,唤了声,“将夫人的斗篷拿来。”
“是!”随同前来的侍女连忙走来将怀里的斗篷双手奉上。
懈骆亲自将斗篷披在容丫身上,说:“为夫去了,夫人早些休息,明日一早我再过来看你。”
容丫点头。
有片刻的停顿,懈骆又说:“我还是没有找到夫人要找的人。”
似乎是意料之中,容丫只是苦笑了一声。
看着懈骆依依不舍的身影消失在黑影之中,月光扫落眼眸,泛红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案上,香已焚尽,留下余烬袅袅飘散。
容丫发了会儿呆,重又焚上几柱香,再次跪倒地上,双手合十,喃喃自语。
“还记得那一日,泽之原北方的云山雪崩爆发,爹娘赶着羊群带着帐篷,因为走得慢,全部被埋在雪底。容丫几日未进水米,冻晕在路边,巧遇娘娘奉召入帝都和亲,路过我的家乡,救了容丫。从此,容丫便与娘娘日夜相伴,娘娘待容丫情胜姐妹,处处为容丫着想。自从十三年前那日散后,容丫没有一日不在思念着娘娘,容丫怎能忘记娘娘。”说到这里早已经泣不成声,擦了眼泪又说,“若娘娘在世,容丫愿折寿十年与娘娘相见,若娘娘不幸罹难,就请苍天给予指点。娘娘因救容丫而死,容丫如何苟活于世。”说完哭倒在地上。
三更铜锣敲响,她从地上起身,罗帕擦了擦眼角,雪亮的眼神猛然一变。
她永远不会忘记,绾妃娘娘坐在水月寝的月光下绣的那些晚香玉,那是怎样鲜活灵动的花朵——一朵一朵足以乱真。那样的飞针走线,那样的认真,似乎任何事情都无法将她打扰。
这些情景她不止一次地忆起,反复忆起。如今,就在自己的足边,地上的那方罗帕,那呼之欲出的郁晚香玉,勾起了她多少的回忆。
“娘娘,娘娘。”她慌乱地捡起地上的罗帕,看着静默的天空和悄无声息的四周,切切呼唤。
第五卷珈洛城篇(20)
许久,无人应答。她失望了,木然地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