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午夜的海水……”
夜幕下,火光突突跳动,那一簇荆棘之火在黑夜里闪闪烁烁。
篝火旁,云潮正在烤着喷香的野兔。月黎坐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半熟的兔子,咕噜一声吞了口口水——她早已经饥肠辘辘。
“饿了吧?”云潮问。
“嗯!”她答,马上摇了摇头。偏偏这时,肚子又不听话地抗议起来,声音比刚刚还要大——真够丢脸的。她低着头,满脸绯红。
过来一会,她怯怯地叫了一声:“主人。”双手别在背后,手里握着几片香叶。
云潮愣了一下,笑着说:“不要叫我主人,叫我云潮就可以。”
少女倔强地摇了摇头,依然坚定地称呼他为“主人”。云潮无奈,只好任由她叫。
过了一会,她将香叶举到云潮面前,说:“主人,给你,我们绮人烤兔子时,习惯放几片香叶在兔子身上,这样烤出来的兔子肉会特别香。”
“是吗?”云潮朝她笑了笑,接过香叶闻了闻,有种奇异的香味,他将它们挨个贴在兔子身上,不过多久,果然传来更加浓烈的香味。
第五卷珈洛城篇(14)
他对月黎说:“果然不假,看来绮人不仅善良,而且个个都是厨艺高人……”
“我小的时候,爹爹都是这样法子烤兔子,可香了。”说到这里声音变得哀怨起来,宝石蓝的眼睛看着浩渺的夜空,双手合十虔诚做祷。
两只兔子烤好了也不见霓裳的身影,云潮将其中一整只给了月黎。她兴高采烈地抱着兔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霓裳独自坐在河边的草地上,眼睛看着明亮的北斗星,沉默不语。
云潮坐在她的身边,将兔子腿用宽大的树叶包好给了她。
“不知道大将军现在在哪里?”她轻轻叹息着,“原以为找到了就可以解救出歌圣地的奴隶,可偏偏又横生枝节。不知道我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完成绾妃娘娘的心愿。”
说话间,远处的官道上,有人打着火把骑着快马急驰而去,隐约听到有人说:“小的们都给老子利索点,听说爷今天晚上捉几个人进了挽云庄,快点回去领赏……”
霓裳刚吃了两口,一下扔掉了兔腿。身子一掠,手中的白绢抛了出去,拴在最后那人的身上,轻轻一带将他从马背上拉了过来,马依旧向前奔跑,混乱的蹄音和笑声掩住了他迟疑的呼救。
身子一落地,云潮的短刀就抵在了他的胸口,“挽云庄在哪里?”
那人一身家丁的打扮,见霓裳一身白衣,以为撞了鬼,吓得失了魄,趴在地上连连磕头,“不关我的事!我从来没有杀过人。你们要偿命,就找我们爷去,千万不要找我。”
“你们爷是谁?”
“我们爷……我们爷就是挽云庄的庄主,懈骆。”
“怎么走?”
“顺着官道一直往南,约十里,有个镇子,镇子上最大的宅院就是我们爷的挽云庄。”
云潮见他爬在地上,战战兢兢头也不敢抬,忍不住想要戏弄他,“趴在这里不许动,要是你不听话的话,明天晚上还会找你算账。
“是……是……”吓得家丁磕头如捣蒜。
绮人少女月黎风卷残云般吃掉了一整只兔子,坐在篝火边一边打着饱嗝一边安静地等着主人的归来。
不多一会儿,果然听到由脚步声传来,云潮牵着两匹马走过来,只是冲她简短地说了句:“上路。”
月黎从地上站了起来,微笑着,没有疑问,甚至没有说话。快速地收拾东西,并用木棒将地上的余火熄灭。
“会骑马吗?”云潮将奔宵的缰绳交到她面前,说,“这马不需要驽驾,拉紧缰绳跟着我们就行。”
月黎没有去接缰绳,宝石蓝的眼睛看着地面,脚轻轻地蹭了一下。
“那好吧,你和云潮一匹马。”霓裳看出了她不会骑马,面无表情地说了句,随即御驾而去。
两匹马踩着官道的黄尘路轻快而行,两旁的原野被月光描摹成浅灰色逶迤而去,扑面而来的风夹带着原野特有的气息。早春的天气,白天尚好,一到夜晚便冷得冷害,月黎的薄衫与赤足抵御不了马匹急驰时带来的冷风,紧紧地贴在他的背后。
霓裳不想去看他们,在前面不停地催促奔宵。两匹马飞一般消失在夜幕之中。
这一路上,相互都没有说话,默默跋涉。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灯火渐渐多了,原野依旧在四周蔓延,而眼前依稀是一个古老的小镇。
街上空寂,户户大门紧闭,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和婴孩的啼哭,将古镇衬托的更加荒凉和阴森。
这条街上似乎并无人烟,一进小镇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苔藓味。
整个镇上,似乎只有一家“软红院”依稀还有几个喝得烂醉如泥的客人,怀里抱着涂着厚厚香粉姿色一般的姑娘。即便如此,气氛也是冷寂萧条的。
忽然一声,极低的饮泣从屋角传来。
霓裳的耳朵突地跳动了一下,眼睛在午夜透出鹰一样的光芒。
黑暗的墙角躲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着一身露出棉絮的破败衣裳,乌黑的小手里拿着刚从软红院楼上丢下来的沾着泥土的一小块桃花糕。
第五卷珈洛城篇(15)
她在哭泣。小小的身子瘦得像根竹竿,脸上生了很多的麻疹。——哭泣是因为,即使有食物放在面前,她也已经吃不下任何东西了。
直到霓裳走到她面前,她也没有抬头,依旧在哭泣。
“你叫什么名字?”霓裳问。
小女孩没有回答,缓缓地抬起头,惊恐地睁大眼睛,指着远处低矮的房子,“娘……娘在家里,她……她不动了,好多的老鼠,好多好多的老鼠。”
霓裳不觉一怔,问:“娘怎么了?”
小女孩紧紧地八桃花高抱在怀里,咳了两声,不停地颤抖着,喃喃自语:“娘在家里的床上,她不动了,好多的老鼠……”
霓裳的手想去触摸她的额头,她马上躲开了,指着她的身后惊恐万状地,说:“像这样……娘……娘过来摸我的额头,我看见门被鬼推开了。有鬼,真的有鬼……他在娘的身后‘咔’地一声咬了下去……”说到这里她忽然站了起来,绕过霓裳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娘......娘......娘......”
话未完,瘦小的身子缓缓地倒了下去,她的手里依旧紧紧地攥着半块沾着泥土的桃花糕。
霓裳忍住泪水,弯腰从地上抱起小女孩的尸体,朝她手指的房子走去。
那是一间不大的老房子,半片篱笆围成一个院子,院里有口老井,依旧显然很久没有使用了,四周生满了锋利的青苔。
推开半片将合的门,霓裳缓缓地垂下头去。
听见开门的声音,成群的老鼠从门缝跑了出去。地上赫然躺着一具女尸。尸体的喉头被撕开一个大大的口子,整个身子蜷缩成一团,肌肤深陷——应是被吸光了鲜血而死。
尸体已经破败不堪,没有一处完好,白骨隐隐约约露了出来。悍然心惊。
门外,云潮默默地接过月黎递过来的铁锹,在院子中挖了一个大坑,再用席子包裹着母女两人的尸体一同下葬。
三个人站在坟前,有片刻无一人说话,抑郁的空气里浮满了浓重的哀伤。
死寂之中,霓裳的手暗暗地伸向白绢,那一条可以随时幻为长剑的白绢。
“裳!”云潮唤了她一声。
传说中,吸血而生的只有一种人:僵尸。
镇北关以北的那片沙漠,几千年前曾是翰原国的都城。因为背叛了誓言,那些战败的亡灵,元神永世不死。传说中,那些亡灵只要喝了足够的鲜血,就会有短暂的肉体。然而十二个时辰之后,身体就会自动耗尽,需再吸血方能维持。
这个传说让霓裳想起了昨日在森林袭击自己的刺客。
三千两黄金,对于一个亡灵来说又能有多大的意义?!
只是镇北关的亡灵永世不下城头。十几年前,他们得到大将军莫拓的许诺——只要他们帮助撒花国军队打败三国联军,就把镇北关的城头留给他们作为歇脚之地。那些亡灵随即加入战斗,没几日就将联军彻底打败。
从此他们走出了沙漠,出现在镇北关的城头之上。
“裳,你看。”云潮忽然叫了起来,手指着天空,“那三颗星,七杀、破军、贪狼,鼎足而立。”
霓裳微微一愣,抬头看见。
果然,墨黑的天宇,即将消失的月色。整个天空,只有那三颗星相映成辉,光华万丈。
古语有云:七杀为搅乱世界之贼,破军为纵横天下之将,贪狼为奸险诡诈之士——此三星一旦聚合,天下必将易主,无可逆转!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三颗星隐入云层,消失不见。
霓裳怔怔地站着,过了许久,才说:“走吧!去挽云庄。”她手里的白绢幻化成剑紧紧地握在手里,她下定了决心,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撒花国伦为别人的江山。
“好!”云潮应了一句,随后调转马头,与霓裳并肩朝街上走去。
身后的月黎紧紧跟随。
“过些天,想遣小四回去问问师父,这天下的未来到底会有怎样的变化。”霓裳长长地嘘了一声,看着云潮的侧脸。
第五卷珈洛城篇(16)
——这世上能给予自己一臂之力的,似乎就只有这两个人了。
月色渐沉,晓星将升,黎明前的天空势必比任何时候都要黑暗。
三个人无声地向前走着,从旷野吹来的无边大风吹皱了湖水,吹破了榆树枝上的浅色榆钱,在他们身后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清冷的街道愈加萧然、肃穆。
忽然,两匹马一齐停了下来,鼻子重重地哼了两声,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住了,又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按住了马头,因而举步不前。
云潮拉了两下,马儿纹丝不动,可是他刚一停下来,两匹马便立刻向后退了两步。
——奔宵超影都为战马,即便是刀山火海、血流成河,也不至于畏惧到此种地步。
霓裳感觉到了危险的信号,她停下脚步,屏气凝神,突然耳朵轻轻地跳动了一下,飞快地冲着云潮低喝了一声:“小心。”
风停了。静谧的空气,浮动起层层暗涌,有一股极强的尸气,即近即远地传了过来。
北斗星消失的刹那,两匹马同时挣脱了缰绳,掉头就跑。
空无一人的大街,陡然间传来“吱吱呀呀”的声音,脚下的大地一阵一阵地颤动,像有什么东西正极力地蠕动着想把地心给掏空。
霓裳诧异地向旁边看去,那些松软的泥土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枯枝腐叶,地表慢慢裂开,一具具腐败的尸体与皑皑白骨仿佛受到了某种神奇力量的召唤,一个个苏醒过来。
“这是那里?”第一具站起来的尸骨,手中握着早已生锈的铁剑,笨拙地扶了扶垂在胸前的骷髅头。
“呜……”又是一具“轰”地站了起来,抹了抹胸口,慢吞吞地说,“这里的空气比镇北关城头的要清爽很多,比起沙漠更是舒服一万倍。”
紧跟又有几具站了起来,其中一个嘴里嘟囔着,语速同样很慢,却包含无奈与痛苦,“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三千年前最后的那顿战饭,鱼不够新鲜,肉也不够肥嫩,小青菜远不如自家地里的新鲜……”
......
暗夜里,那些轻笑与自语令人悚然。
绮人月黎下意识地捂住嘴巴,一双宝蓝色的眼惊恐地睁到最大。怯生生地躲在云潮的背后,紧紧地抓住他的衣摆。
然而混乱的尸群并无意于做出任何攻击。
经过他们时,只是冷冷地转头看看,便急匆匆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行走时,队伍没有一个人说话,安静得宛如行军打仗。
直到最后一个也从他们身边走过了,长久的沉默才终于被远处清脆的铜锣声给打破。一团跳动的烟花悄然升空,迸发出炽热璀璨的光芒,“挽云庄”三个字在烟花丛中异常醒目。
“怕死么?”霓裳的嘴角挂上一丝冰冷的笑意,她转头看着云潮背后的月黎。
月黎愣了一下,马上摇了摇头,但很快又点了点头,松开抓住云潮衣摆的手,低着头刻意掩饰着惊慌与失措。
“怕死的话,就留在这里不要乱走。”她从摇上解下一把小匕首给她,“这把匕首你拿去防身吧。”
“多谢姐姐。”月黎拿过匕首,抱在怀里,眼睛里闪着星星一般的光泽。
黑夜依旧笼罩在这座小城的上空,春寒料梢。一抹浓黑将两人的身影抹平在夜色之中。
黑暗的屋顶,听得见心跳与自己呼吸的声音。
霓裳与云潮的身子挨在一起,极力地屏住呼吸。
在他们正对面,诺大的院子被几十盏灯笼照得亮如白昼。尸群恭谨地站立着,似乎在檐下的某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