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摆平,事件的中心、重心,早就不再是他自己。
六 江山美人(1)
你真的以为,凤舞会不一样吗?只怕到了那个位置上,就由不得他了。权力一旦不受控制,纵欲易而守心难。一个人的意志力,经得起一次两次诱惑,经不起十次百次,甚至千次万次的诱惑。不要太相信一个男人的道德,凤舞只是一个男人,不是一个圣人。到了那种时候,你就得拿人性去试炼了。而人性,是最经不起试炼的。
凤舞怀着复杂的心情,跟着宝鼎夫人和飞龙,一直走到甬道的尽头,进了一个宫室。宝鼎夫人拉开一道幄幕,幄幕后,竟然是一块极大的水晶,透过水晶,看到的是另一个房间。
那个房间好像是一个女子的闺房,有雕花绣床,还有一个梳妆台。更奇怪的是,房间正中还有一个婴儿摇篮。在这个诡异的玉人谷中,难道还会有一个婴儿不成?
这个时候,宝鼎夫人已经放开了飞龙的手,她看着那摇篮,脸色变幻不定。飞龙只觉得整个气氛诡异无比,不由得回头看了凤舞一眼。凤舞上前一步,将飞龙的手握住,轻轻附耳道:“别怕!”
宝鼎夫人忽然“嘘”了一声,众人皆静了一下,静得仿佛一根针掉下来也可以听得到。
忽然间,从室外传来一阵轻柔的歌声:“小宝宝,快睡觉,太阳下山了,月儿上来了,小鸟儿也睡了,小兔儿也睡了,我的小宝宝,也要睡着了……”这歌声充满了温柔,充满了慈爱,听着这样的歌声,若是换一个地方,换一种环境,应该会叫人不由得回忆起童年,在摇篮边,在妈妈温柔怀抱中的感觉。
可是此刻,凤舞听着这歌声,竟忽然感觉到一种寒意。这温柔的儿歌,这温柔的气氛,在刚刚经历过地魔兽、摄魂人之战的凤舞听来,竟是如此的不真实和诡异。
随着歌声,一个白衣女子手中抱着一个婴儿,慢慢地走进房间里来。她的衣色雪白,满头流云般泻落的长发,竟然也是一片雪白。她一边轻轻地哼着儿歌,一边轻轻地拍着怀中的孩子,脚步放得轻轻的,生怕惊动了怀中的孩子。突然,她微微转身,那一刻凤舞、飞龙二人都瞧清了她的脸,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彼此对望一眼,两人都是双目瞪得大大的,张大了嘴,满脸都只写了同样的一句话,“天下竟有这么美的女子!”
那一刻,她的头上是白发也好,青丝也好,她手里抱着一个婴儿抑或两个婴儿,都不重要。这么美的女人,只要一个眼神,就可以叫天下的男人为她而死。什么叫一顾倾人国,再顾倾人城;什么叫宁不知倾国与倾城,佳人难再得;什么叫回眸一笑百媚生;什么叫任是无情也动人……集天下最美的词汇,都放在这个女子的身上,也不为过。
眼前这女子满脸尽是温柔,那种温柔可以把人溺毙。她的眼睛只看着怀中的婴儿,好像要把全部的爱和生命都放在这婴儿身上似的。她走到摇篮边,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的婴儿,极尽轻柔地盖上被子,再将摇篮上的纱帐放下。然后,坐在摇篮边,轻轻地摇着摇篮,继续哼着儿歌。
就在她放下婴儿的那一刹那,凤舞和飞龙忽然握紧了对方的手,彼此都感觉到对方掌心中的冷汗。那个婴儿,并不是活人,只是一具木偶而已。
那女子微微转过头来,忽然看到了隔着水晶墙的凤舞,脸上忽然现出一种极其茫然失措的神色,眼神也变得狂乱紧张,“啊,阳哥来了!快,快把孩子藏起来!”她一边手忙脚乱地拼命拿着被子,扯着纱帐来盖住摇篮,似乎想要把那个她臆想中的婴儿掩盖起来,一边又在乱七八糟地往摇篮里塞了许多东西后,忽然紧张起来,又胡乱地扒开被子、纱帐,将那个包着木偶的襁褓重新扒出来,抱在手里急得团团转,“藏哪儿呢?藏哪儿呢?”
飞龙吓了一跳,忙问宝鼎夫人:“宝姨,她、她怎么了?”
宝鼎夫人恶狠狠地剜了一眼凤舞,低声道:“你还不退后!”
凤舞连忙退后到那女子视线看不到的地方,谁知道这样一来,还是有事。那女子抱着襁褓,东藏西藏了半天,终于将那襁褓藏到雕花大床上,再用被子盖住,哪知道回头一看,却不见了凤舞的影子。骤然间,她的脸上显出极度绝望和悲伤的神情,大叫一声:“不好了,阳哥不见了!”她的神情变得更加狂乱,不停地哭泣,在房间里狂乱地转圈,形如疯子,“不好了,阳哥走了,他生我的气了。呜呜呜,阳哥不要我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宝姐姐,宝姐姐快来啊,宝姐姐快来救我……”
六 江山美人(2)
宝鼎夫人在她的神情变得狂乱的那一刻起,便已经转过一道隐门,进了房间,一把抱住了乱吼乱抓的白衣女子,不住地抚慰:“好了,没事儿了,宝姐姐在这里,玉人儿别怕,别怕。宝姐姐会替你想办法的……”
飞龙惊骇地退后一步,凤舞扶住了她,低声道:“原来她已经疯了!”
就在这时,宝鼎夫人手一扬,梳妆台上一个暗格弹出。暗格里原来藏着一只小小的玉鼎,暗格一开,便散发出一缕细烟来。宝鼎夫人抱着那白衣女子,不住地轻声劝慰安抚,慢慢地,那女子的神情从狂乱渐渐平息,再过一会儿,便伏在宝鼎夫人的膝上,睡着了。
飞龙指着那只玉鼎,问凤舞:“是不是那只鼎里的香烟会……”
“会催眠。”凤舞替她说了出来。
“她到底是谁?”飞龙喃喃自语。
“玉人谷谷主。”凤舞在她的耳边说。
“啊!”飞龙吓了一跳,连忙回过头来看凤舞,“你说什么?”
凤舞淡淡地道:“你没听见宝鼎夫人管她叫什么?玉人儿!宝鼎夫人看上去就是掌握着玉人谷的人,偏偏她说自己不是谷主,又说带你来见一个人,自然就是带你来见谷主了。”
飞龙瞪着眼睛,看看凤舞又看看那已经睡在宝鼎夫人怀中的“谷主”,脑中一片糊涂。
宝鼎夫人将怀中的女子抱到床边放下,安顿好之后,手一按,那暗格中的玉鼎便缩了回去。再一按,那面水晶墙升起,飞龙和凤舞彼此对望一眼,走了进去。
宝鼎夫人幽幽地道:“你们应该知道她是谁了吧?”
飞龙试探着问:“她真是……那个……谷主?”
宝鼎夫人点了点头,“她就是我的妹妹玉人儿,也就是列阳的第二个妻子。”
“啊?”飞龙失声道,“他又跑出来个妻子?”
凤舞注意的却是另一个问题,心中暗忖道:“这女子竟然也敢直呼宸帝之名?”
宝鼎夫人站起来,轻轻放下床边的帘子,走到矮几边,倒了一杯茶,对二人道:“你们都坐下吧,这个故事,很长很长……”
飞龙和凤舞坐在矮几边,听着宝鼎夫人慢慢讲来。
“宸帝列阳这一生中,有过无数的女人,但是他心中正式承认的,只有四个女人。一个是柳泰的母亲柳儿,当年在他寒微之时第一个真心待他的女人,虽然她早早亡故,但是在列阳的心中,却永远有她的位置。在建立天宫神坛后,在神殿的灵位之上,就留有柳儿的名字;第二个,就是我的妹妹玉人儿,天宫之中,除了建给紫后的月宫之外,又建了柳宫、玉宫,另外,在这天界之上、宫殿之外单独划出一块山谷来,专门留给玉人儿……”
“还有两个,就是我母亲紫后和现在的乔虹,是吗?”飞龙插了一句。
“不错。”宝鼎夫人转头看了看床上安睡着的玉人儿,轻叹一声,“那一年,我正是年少气盛之时——我本是神农族族长的女儿,我们这一族,据说得了神农氏的遗传,在种草炼药上,有着特殊的能力。父亲只有两个女儿,玉人儿纤弱,因此只有我走南闯北,采草寻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也是前世冤孽!我竟然遇上了列阳……
那个时候,他正奔波于列国诸侯之间,试图以自己的才能,谋得一种承认,一种身份和地位的承认。我与他虽然一见钟情,但却从一开始就明明白白地知道,我们之间,只能是一种江湖情缘,你有情我有意,今朝相聚,明日天涯。那一天,他受我之邀到神农族去做客,结果,却害了玉人儿的一生……”宝鼎夫人神情激动,仿佛又回到了当年之时。
飞龙恍然大悟,“是不是他见到了玉人儿?”
宝鼎夫人点了点头,“他见到了玉人儿,立刻就爱上了她。那一刻,他甚至忘记了自己的野心,自己的目的,只是全心全意地想着玉人儿。他每天跑去找玉人儿,和她一起玩,又向我爹求亲。列阳啊,他若要全心全意地做一件事,没有人可以抗拒得了他。我爹对玉人儿从小就很疼爱,未免保护过甚,原是根本不允许任何人亲近玉人儿,可到了后来,终于被列阳的诚心打动,将玉人儿嫁给了他。列阳生平第一次,三媒六聘地娶了妻子。成亲了之后,列阳带着玉人儿回到城中,恨不得向全天下人炫耀他那美丽的妻子。可是玉人儿生性怯懦,最怕这种热闹的场合,他们发生了婚后第一场争执。列阳依从了他的妻子,他们另找了一个百花盛开的山谷,列阳把它起名叫玉人谷。列阳抛下了他的江山、他的兄弟、他的手下,像一个沉迷于爱情的男人一样,眼中只有玉人儿。在那里,他们相亲相爱,过了足有半年的好时光。可惜好景不长,玉人儿怀孕了……”
六 江山美人(3)
飞龙不禁问道:“怀孕了,为什么说是好景不长?”
宝鼎夫人沉浸在回忆中,“玉人儿怀胎十月,一直是我在她身边照顾,列阳特地找了我来,只因为柳儿难产去世,一直是他心中的隐痛。他希望以我的医术,可以对玉人儿有所帮助。事实上,他并不希望有这个孩子。当年他回乡探亲,柳夫人已死,他被迫照顾了柳泰三天,只这三天的经历,却让他从此讨厌所有的婴儿。玉人儿自作聪明地以为怀上孩子就可以多留住列阳,哪知道列阳却希望她把孩子生下后交给我,不要留下来。玉人儿实在太天真,太不了解列阳了,她一相情愿地以为只要列阳和孩子相处久了,自然就会喜欢。所以,列阳说什么,她只管先答应下来,根本没去想其中的后果。最后,孩子生下来之后,玉人儿并没有送走孩子,而是留下来自己照顾。她初为人母,自然一心一意,全部扑在孩子的身上,未免冷落了列阳。自那以后,他们就经常吵架。可怜的玉人儿,她只想过一个普通的家庭生活,却嫁了一个几乎不可能肯过普通家庭生活的丈夫。而对于列阳来说,当初他想要寻求的幸福,也已经完全消失了。玉人儿完全不属于他,只属于那个只是会哭会闹、吃奶撒尿的可怕的小东西。不知不觉中,列阳对玉人儿情弛爱淡。他问玉人儿,是要他还是要孩子。玉人儿最爱的,自然还是他,于是终于答应将孩子送出去给别人抚养,他们又重归于好……”
宝鼎夫人停了一停,忽然现出极痛苦的神情来,“玉人儿啊,实在太天真了!”
飞龙隐隐猜到了什么,“她没有把孩子送走?”
宝鼎夫人闭上了眼睛,仿若重见了当日的情景,“玉人儿怀孕的时候,列阳又重拾起他的王图霸业。他往返于山谷和城中,每一次他离开之后,玉人儿就把孩子接回来,当他回来时,又把孩子送走。可是孩子留下的奶香味却瞒不过列阳,列阳和玉人儿一次次地吵架,一次次地失望,终于,列阳对玉人儿说,若是再骗他,他就永远不回来了。那一天是玉人儿的生日,列阳匆匆从战场赶回,本是想给玉人儿一个惊喜。谁知道玉人儿正把孩子接回来,听到列阳回来的消息,慌忙把孩子匆匆藏在内室,又堆上些枕头被子,生怕孩子的哭声传出来。酒宴到了一半,列阳进房中无意间发现了孩子,他一怒之下,对玉人儿说,他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飞龙惊呼一声:“他真的没回来吗?”
宝鼎夫人冷冷地道:“他这一去,就真的和玉人儿一刀两断了。”
凤舞小心翼翼地道:“那孩子……”
宝鼎夫人道:“自他走后,玉人儿失魂落魄,几近崩溃。没想到那个孩子从那天起,就得了病,一直高烧不退,就此一病不起。抱着那个孩子的尸体,玉人儿不吃不喝,就这么抱了三天。她的头发全白了,她还一直抱着那个孩子,谁来也不放手,疯疯癫癫地说,孩子只是睡着了,等他爹来了就好了,真是令人闻之心酸。”
飞龙听到这里,已经是忍不住低声抽泣。
宝鼎夫人面露痛苦之色,“可是孩子总是要下葬的,玉人儿一直抱着,我们总不能眼看着孩子一天天地腐烂。阿爹无奈,只得用药迷晕了她,将孩子下葬了。谁知道玉人儿醒来,不见了孩子,立刻就发了狂,从此,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飞龙抬起头来,红肿着眼睛,问道:“后来呢?他就没有回来过吗?”
宝鼎夫人漠然道:“就算他回来又能怎么样呢?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时光已经不能倒流,玉人儿也不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了。这一次,他是真的走了,再也不会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