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门口问路,茶馆的老板回答我:“塔?这里有两个塔,一个是水厂的水塔,旁边的围墙挡住了;另一个是金刚塔,从这边下梯坎过去,在那边两个楼那里。你们大半夜的找塔做啥子嘛?”
谢过老板,我们拾级而下。这里路灯很明亮,左边正好有一个治安亭,亭中几个治安人员在值班。我上前确认,治安员告诉我:“前面有一个十字路口,直走和右转都可以到。右转会经过一个公共厕所。”
“太好了,我们没有走错路!”小敏黑灯瞎火地走了半小时,担心终于消失,精神一下子就好起来,笑得很灿烂。
来到路口,经过一个公共厕所上去,几个火锅摊还开着,香味极其诱人。穿过火锅摊,我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大楼。
“抗建堂?这是抗建堂啊。”我有个好朋友就住在抗建大厦顶楼里,我去过好几次,但从来没有注意过楼下有什么塔啊。
“抗建堂?很出名?”小敏问。
“呵呵,抗建堂本身不出名,但几十年前,这是中国名人最多的地方之一!”我说:“抗建堂是冯玉祥建议修的,你知道话剧《雷雨》吧?第一次就在这里演出,不过现在这个高楼是后来修的了。”
我们一边向上走,一边向抗建大厦边上的坡顶看,果然,有一个印度风格的宝塔矗立在黑暗中!
中国内地唯一由西藏活佛主持修建的佛塔,居然就隐藏在繁华都市的高楼大厦之间,默默伫立!一座佛塔,和上清寺有什么关系呢?是什么样的人想把我们引到这个地方?是什么人在等着我们?
失踪的上清寺 引子(7)
我带着小敏在黑暗中找路上去,心狂跳起来。
[六]
既然是文物,会不会晚上关着大门?眼看目标越来越近,我不禁担心起来。
大厦背后上几步石梯,拐过一个弯,离塔越来越近。必经之路有一个小卖部,半夜还开着。店里一个短发的中年女人,瞟了我们一眼,然后把头低下继续做她的针线活。没有问路的必要了,除了巷道,金刚塔根本没有大门,可以任意出入。我们直接向里走几步,一些健身设施旁边,菩提金刚塔已经庄严地挺立在我们的面前,被四周密集的大树围绕着,默然无语。
“这个塔好壮观啊!”城市的喧嚣已经离得很远,小敏的声音突然在安宁中冒出,惊飞了树上的一只鸟。神秘的金刚塔,本来为镇凶灵而建立,但深夜站在这里,心中却是宁静,没有半点恐怖。
“不仅仅是壮观啊,你现在站在数亿财宝的旁边呢!”我说。
“在哪里?在哪里?”小敏活泼起来。
“抗战前后国民党挖过财宝,解放时政府清理过财产,文革时红卫兵来破过四旧,四周修房子还挖过大坑,要是财宝那么好拿,机会也轮不到你嘛。”我笑着说:“那些宝贝,就在这塔的肚子里面。你看看,旁边的石头非常厚重,谁也挖出不来。”
“为什么把财宝藏在里面?”
“1930年的时候,重庆有一个市长叫潘文华,他挖断了重庆许多城墙,打破了旧重庆的狭小的城区。我们开车过来那条路,就是他修的第一条主干道。那时候挖出来了大量的尸骨,居民传说闹鬼。为了让市民安心,祈求和平,潘市长集资修塔镇邪,还请来西藏当时的一位大喇嘛来开光。按习惯,这个塔里装了许多人捐赠的财宝,传说价值黄金百万两。”
小敏听得两眼放光:“哇,神奇!”
“其实还有比那些财宝更值钱的东西。里面的几十颗舍利子,每一颗都价值连城!”我笑道,“但是不要忘记了,这些是用来镇邪的,就算你真打开了,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我嘴上在聊,脚下却没有闲着,拿着手电围着塔一圈圈地转,试图发现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修这么大一座塔,要镇的邪一定很厉害吧?”小敏问。
“那我可不知道了,有两个传说供你参考。”我说,“据说大喇嘛开光的时候,突然天上飘来乌云,就在塔顶上电闪雷鸣,参加开光仪式的潘市长都吓着了,这时大喇嘛登上塔顶,念了一段经文,乌云就散去了。另一个传说在文革破四旧时,红卫兵来这里想把塔毁掉,敲掉了塔的一小块,突然一个人就从上面失足掉下来,摔断了腿,于是没有人再敢破坏它。”我用手电找着这个传说的证据。“看,那一块断痕,应该就是红卫兵当年敲掉的!”我用手电光照着塔中一角。
“啊!那里!快看!”小敏指着塔另一个方向说。
塔的基座四周,有四根石柱,每个石柱对着的塔身,有一个凹处,小敏指着的凹处,仿佛有我们熟悉的荧光字。“sqs”!
凭着个子高,我爬上塔基,仔细观察塔边的石柱,柱上贴着一小条白胶布,很不显眼。我取了下来,纵身跳下塔基。
小敏连忙过来,准备和我一起查看那块胶布。
突然,一束手电光扫过来照着我们。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在问:“恁个晚了,你们在做啥子?”
眼睛被手电照着看不清楚,面前依稀有一个人影拿着手电警惕地照着我们。
“吔,是小罗啊,泡mm泡到嘞点(重庆方言,这里)来了嗦?”居然是认识我的人?我眼睛适应过来,仿佛是见过的。
“不认识了?我是老曾啊,在老林那里聚过的。”老头说。
老林,是我在驴圈(注:指带帐蓬去户外旅游的人们)的朋友,他开着一个户外店,许多喜欢驴行方式旅游的人们常在他那里聚,老曾是其中之一。
“啊,我想起来了,老曾啊!”见到老曾,既突然又兴奋。老曾是一个老重庆,很喜欢研究陪都时代的重庆历史,已经退休多年,总是到处搜集文物史料。有他帮助,上清寺就不难找了。
失踪的上清寺 引子(8)
“老曾,你怎么半夜在这里?”我也很奇怪。
“我家就住在抗建大厦啊。我一个老单身汉,半夜睡不着,嘿正常嘛(重庆方言,很正常)。看见这里有手电光在晃,还以为又有想盗宝的人,就来看看,盗宝的人没有看到,结果看到泡妹妹的。”
小敏听到这里,笑盈盈地看着我,仿佛很好玩。
[七]
深更半夜带个女孩出没于残旧的古迹中,要说清楚不是泡妹妹,估计需要长篇演讲,我不准备那么做。
“老曾,这年头泡个妹妹不容易啊。躲到这里,而且在后半夜,都会被人打扰,重庆城真的是太打挤了。”我向老曾抱怨。
小敏瞪我一眼,连忙说:“曾先生,不要误会,我有很特殊的事情请他帮忙呢,希望您也能帮助我。”
“明白了,不是哥哥泡妹妹,是妹妹泡哥哥,”老曾永远都能成功地把话题搞乱:“说吧,想怎么泡他?我帮你忙就是。”
“情况是这样,”小敏一边笑一边说:“我急着找重庆的上清寺,大哥一路陪我找过来的。”
老曾一拍我肩膀:“小罗啊,你果然是直辖市的模范市民!找上清寺居然可以找到这里来,佩服佩服!”
“不扯了,曾老师、曾大才子、曾大侠,问你一个正事,”我用提问来代替解释:“重庆以前有一个叫上清寺的庙你知道么?搬到哪里去了?”
“搬到哪里去?上清那个寺已经烧了七八十年了!重庆哪个庙我不晓得?现在没有叫上清寺的庙。”老曾说:“以前的上清寺原址,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是在口腔医院背后到检察院之间的那个山坡上面,另一种说法是在渝澳大桥旁边江边,以前水上派出所那里,更早的时候,那里有一个面粉厂。我认为两种说法都对,因为以前的庙地盘很大,那里是郊区,地皮不值钱。”
“那以前里面的和尚呢?”小敏问道。
“和尚?小妹妹,‘老子一气化三清’,上清是典型的道家用语,上清寺肯定是一个道观嘛!”老曾说:“解放前七星岗上这一大片,从山脚到坡上,有很多道观。”
“道观那么多,为什么要修一座佛家的塔来镇邪呢?是不是外来的和尚会念经?”我问。
“有那种可能,七星岗上打枪坝,刘湘杀过的人太多了。古时候张献忠入蜀、清兵入川也都杀过很多的人。七星岗整个地方,太多的孤魂野鬼。道观虽然多,老百姓还是传说闹鬼。”老曾摸摸塔的基石说:“这座塔很灵验,文革破四旧,七星岗上的庙都消失得差不多了,这个塔被周围的老百姓保护了下来。”
“对了,你们打着手电筒找啥子?”老曾说道。
于是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向老曾讲了一遍,说:“她父亲的遗愿是今天晚上得把这东西交到她叔叔手上,看来不太可能了。”
“吔,有点奇怪哦,”老曾问小敏:“上清寺那个寺是三十年代烧掉的,你的叔叔今年最多六十左右,怎么可能在那里出家?”
小敏也很疑惑:“家里人讲过叔叔是文革时在重庆出的家。”
“文革出的家,肯定不是上清寺。”老曾说:“你最好明天白天向家里的老辈子问清楚,这里有名堂。”
“不行啊,”小敏说:“曾先生,家里长辈都过世了,没有可问的人,而且父亲要我今天晚上务必送到。”
“那个宝贝打火机给我看看。”老曾把手电交给我。
小敏把锦盒取出来小心地打开,拿出打火机递给老曾。老曾左手拿起打火机,用右手食指轻轻弹了一下,“嘣”地一声轻响。
“呵呵,这么多年,应该打不起火啰,”老曾仔细打量着打火机,我手里拿着两个电筒给他照明。他接着说:“这个打火机形状和功能和那个评书讲的好像是一样的,而且孔二小姐喜欢的东西,一定会留下刻字。‘令俊’这两个字的写法我见过,和她旧居中的遗物是一样的。”
“问题更多了,”我说:“如果这是那个打火机,为什么一定要在2007年的5月5日晚上,送到她叔叔手上呢?”
失踪的上清寺 引子(9)
“可能是老辈子的讲究或者迷信,今天是你家哪一位的生辰或忌日?”老曾问小敏。
小敏摇摇头,什么也不知道。
“小姐,现在是凌晨二点,也不是晚上,按你家老人的说法,你已经送不到了。”我插嘴道,”我们不要站在这里说话,下面火锅馆香得我流口水,我们去那里商量一下吧。老曾,这是你的地盘,几年不见了,你得请我们吃火锅。”
“呵呵,你小子厉害吔,自己泡妹妹请客,还要我这个电灯泡来出钱。请就请嘛,走!”老曾转身就向塔的出口走去。
小敏说:“好啊,我早就想尝尝正宗的重庆火锅了!”
路过门口的小卖部时,老曾向里面的中年妇女微微点了一下头。
金刚塔下的火锅摊旁边有一个菜市场,门上的字引起了我的兴趣:“老曾,这里叫纯阳洞?”我问。
“是啊,这里是上纯阳洞的地段。”
“纯阳洞是典型的道教称呼,那一定以前有一个道观吧。”我说。
“纯阳洞的地盘就是金刚塔占了,现在已经没有了。”老曾选了个位子,招呼小敏坐下。
凌晨雨后的重庆,安静而潮湿,火锅摊是唯一热闹的地方,还有两桌出租车司机在小聚。
“老曾,我觉得这事情有点怪,一路上有人给我们引路呢。”我拿出那个胶布条来。胶布条上,用黑色的笔写着几排清灵有力的小字。
城头变幻大王旗,
箭楼空留守城兵。
上清道人何处寻,
登高轻敲打火机。
[八]
“城头变幻大王旗”,这一句来自鲁迅的诗,是为被国民党枪杀的五个文学青年而作,中学语文课上背过,我信口念出来:“惯于长夜过春时,挈妇将雏鬓有丝。梦里依稀慈母泪,城头变幻大王旗。忍看朋辈成新鬼,怒向刀丛觅小诗。吟罢低眉无写处,月光如水照缁衣。”
“这首诗写的年代也应该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初,那是军阀混战最厉害的时候。老曾你看看,这应该是指的哪里?”我把字条递给老曾。
“‘城头变幻大王旗’,在重庆那一定是通远门了!”老曾一边教小敏烫毛肚,一边不紧不慢地分析着。
“军阀混战时期,几路军阀争夺重庆城,都是攻打通远门。打进来的,就在城门上插上自己的旗帜。通远门周围的小店主,经常都备着交战两方的旗子,每天枪声一停,就派人去看城门上插的是谁家的旗帜,城门上是谁家的,自己店门口就换上一样的。”战乱时期的重庆商人,就那么坚强而灵活地承受着政局的变幻。
“通远门经过很多次翻修,最近这一次动得很大啊,诗中的箭楼应该是指哪里?”我问。
老曾给我倒了杯啤酒,说道:“通远门的箭楼,那可不一般,好多国外的军事历史和建筑学家都来研究过,所以几次翻修通远门,都没有动那个箭楼的基础。”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