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想着死蛇和松针,不免感觉后颈发凉,仿佛有人在身后跟着。一转身,用头灯照去,什么也没有!心里七上八下,一心只想离开这个地方。还没有到洞口,天棒已经招呼老曾协助他爬了上去,在上面催促我,喊声仿佛很远。
洞檐很低,正准备弯着腰出去,我的头灯扫到了洞檐内壁,上面有一件东西!
那是一卷黄色的纸,卡在洞檐的石缝中,在青黑石壁上非常明显!这个位置,刚进洞时向里看是看不到的,出洞时却很醒目,潘天棒肯定是吓慌了,居然没有注意。上面老曾、小敏和天棒还在不断地叫:“快出来!快出来!”来不及看纸上有什么,我小心地将纸卷从石缝中取出来,揣到口袋里。
日月星辰(5)
攀着黄桷树和岩壁,回到南天门时,惊魂未定的潘天棒在向小敏夸张地描述那条死蛇,我悄悄地向老曾点了一下头。
老曾埋怨我们:“我做蛇汤最拿手了,怎么不把死蛇拿出来看看?”但谁也不敢再下去了。
什么也没有找到,但天棒却很有成就感,非要带小敏参观山顶新修的玉皇殿。我和老曾借口累了不想走,在南天门等待。仔细讲完洞里见到的一切,我拿出洞里取得的那一卷纸来,打开来是两张,都是陈旧得发黄,可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我递给老曾:“你认为这个会不会是线索?又是谁留下的?”
老曾接过仔细看:“有人可能在暗中帮我们,这张纸多半又是需要显影的,不然啥子人会塞两张空白的纸在那个石缝里面?这两张纸只是微微有点湿润,放进去的时间一定很短,那个人一定没有走远!”说完,老曾四处张望。
但是,南天门周围以及下到慈航殿的陡坡上,却一个人影也没有。
是什么样的人在悄悄给我们提供线索?是什么人打死了那条大蛇?他的目的是什么?
老曾打断了我的思路:“你说那个支洞被水淹掉了,说不定这纸上会告诉我们啷个进去,一会回我家,研究一下这张纸,这个古洞一定有很不简单的东西。”
我问:“你认为这个洞里面藏的是哪家的宝藏?”
老曾沉呤道:“‘洞藏墨宝唐宋时,庙满香火云如烟’。如果藏的是唐宋墨宝,也许是当年香火旺的时候,文人墨客为老君洞题的吧。”
“古时候重庆这个地方偏远,会有什么样的大文人和画家来过呢?”我问老曾。
如果不是唐宋时期的名人,就算找到墨宝,也不见得有价值。
“嘿嘿,你还不晓得哈,有很多大才子来过重庆的。唐朝时,李白写‘思君不见下渝州’,宋朝时,苏东坡和黄庭坚也在洪崖洞题过诗,只是后来被破坏了。”老曾一个个地数起到过重庆的文人来。
我没有听进去,因为我突然想到一个念头。一把抓起老曾的数码相机,我打开那个在下面拍的洞口相片,仔细放大每个细节,老曾诧异地看着我。
一个个细节和老曾所说的历史串连起来,在我眼前不断放大,我激动万分:“老曾,我知道了,这里藏着的宝藏来历不凡!”
[二十四]
我滔滔不绝地向老曾抛出我的一连串问题。
第一个,是牛的问题:
照片中,青牛头像面向着长江对岸的重庆渝中区,那是重庆古城所在地。为什么要让这头牛看着那个方向?按道教的习惯,雕塑的青牛身上,应该坐着老君,但这头牛的主人却不在,能不能理解成这头牛在等他的主人?
古代君王也称君,没有老君的牛,难道意指没有君王的臣?等待老君的牛,能否理解成等待君王的臣?
第二个,是洞上题字的问题:
洞口顶上“日月星辰”四个字非常奇怪,一般道家修行的洞,都直接写洞名,这四个字有什么特殊寓意?“日月”为明,“星”指零落,“辰”与“臣”谐音,“日月星辰”会不会暗指明朝飘泊无依的臣子?
第三个,是宝藏用途的问题:
我们都相信这批藏宝图是孔二小姐委托徐中齐派人寻找的,能让孔二小姐看得上的宝藏岂能是一般的东西?古洞藏宝,如果价值不菲,出家道人藏大量珍宝来做什么?他想交给什么样的主人?如果是一个明朝的大臣,收齐了大量宝藏,又出家在这里看护,他在重庆等待哪个君王?
“重庆历史上,只有一个明朝皇帝与重庆关系密切,而且需要大量资金来复国,那就是建文帝!这批财宝是帮助建文帝复国的资产!”我下了一个惊天大结论。
老曾一拍大腿:“厉害啊,这么多年,我也在想这个洞的来历,你的思路很有一套!”
我得意地补充:“建文帝出家是中国历史上有名的悬案,他在重庆到处留下痕迹,却不能成为历史学家认可的证据,我们不仅能挖出一批无价珍宝,而且还能为中国历史补上一页,这可能就是小敏爷爷用玉经换的至宝!”
日月星辰(6)
“先不要激动哈,冷静一下。”老曾笑嘻嘻地递给我一支烟:“我同意你的推断过程,但并不赞同你的结论,这批宝藏和建文帝无关!”
老曾接着说:“历史上,确实传说建文帝曾经逃到重庆,重庆南岸的建文峰有他一堆传说。磁器口的宝轮寺,原来叫龙隐寺,也是指建文帝曾经在那里出家。红岩村边上有化龙桥、龙隐路,这里的‘龙’字,都和他有关系。但这些都不能成为证据。”
一个个烟圈从老曾的嘴里吐出,就像一个个谜团:“首先,如果建文帝流落到重庆,他们随身带很多珍宝是不可能的。其次,建文帝出家为僧,不是道士。”
我反驳道:“建文帝逃难时,还有不少臣子忠于他,这些臣子肯定也听说他到了重庆。会不会有一个忠臣,跟随他的足迹到了重庆。因为找他不到,就四处收集财宝等着他,想帮他复国?久等不见,就把财物藏在这里,并且雕牛头,刻‘日月星辰’四字来表明志向呢?”
老曾说:“建文帝在重庆的遗迹,许多是附会而已。重庆许多文人达官喜欢建文帝,讨厌朱棣。建文帝并不见得真去过那些遗迹,很可能只是修来缅怀他的。而且,有关的传说中,建文帝也只到重庆一年,又跑到云南去了。”
指着相机上的数码相片,老曾接着说:“你注意的‘日月星辰’几个字,在道教中有斗转星移的含义,实际上是代表阴阳变化。这个变化,不是指换了一个皇帝,而是暗指改朝换代,却不忘明朝。所以,我认为这里藏宝的明朝遗臣,不是建文帝的大臣,而是明末清初想反清复明的人!”
老曾指出的这些,确实有些道理。没有把建文帝扯进来,我感觉很失望:“那会不会是明朝亡国后,在重庆的抗清名将呢?”
老曾说:“在重庆抗清最出名的,莫过于女将军秦良玉了。她出生于忠州,也就是现在的忠县,与石柱宣抚使马千乘结为夫妻,是中国正史里面唯一立传的女将军。花木兰、穆桂英那些传说,就算是真的,无论战功和传奇色彩,都无法和她相比。她曾经分别和张献忠、清军作战,打过不计其数的胜仗。七十岁的时候,很多人还不敢与她为敌。可惜的是这里藏宝,肯定与她无关,因为她只来过一次重庆城,然后就回到石柱了,她也没有出家。
另一个名将,就是明末时期的宰相文安之。文安之在1659年从下游攻打清军占领重庆,应该来过南山。但他打败后就回了巴东,郁郁而终。他的处事风格倒有点像这个藏宝人,但正史上记载他是回了巴东,也和这批宝藏无关。”
对,换上道袍守着一堆财宝,隔江遥望清军占领的重庆城,这种行为像是书生所为。
“在重庆明末抗清名将有几个,后来明军还和张献忠的接班人一起联合抗清,有一些人最后向清军投降了。我想不起其他谁可能做这种事情。”老曾弹掉烟灰:“看来不进入那个支洞,是无法搞清主人身份的。”
我们正在讨论,小敏拉着潘天棒回来了:“回曾伯伯家吧,我不习惯爬山,累得快散架了!”
老曾向我笑着眨了个眼,都知道小敏是急着回家了解我们的发现。
回到老曾家中,潘天棒被小敏支走了,老曾在客厅把他的茶具摆开,泡上一壶永川秀芽,慢条斯理地开始研究那两张空白的纸。有了以前的经验,老曾果断地选择先用保宁醋,涂了醋液一分钟左右,两张纸果然都显出字迹来!
小敏拿起一张纸,念道:
“明末遗臣,洞藏财物七箱,以聚财复国。然斗转星移,物是人非。东坡先生真迹一幅,为换无价之宝而挪用,藏品中共余珠宝三十件,今取之为民,实现洞主聚宝之初衷。其余唐宋墨宝,难明其值,藏于洞中,告慰先人。一九五一年,上清寺道众。”
“看来你爷爷又送了一部分出去哦,不晓得救济过好多人。”老曾说。
小敏说:“送多少都没有关系,我最关心的是爷爷的故事,而且留下的唐宋墨宝肯定也是非常值钱的啊。”
日月星辰(7)
说到我担心的事情了,我指出:“那个支洞浸了水,如果是书画藏在那里,会不会被水泡坏了?”
老曾指着图纸:“不会的,这个支洞在图纸上是向上走,还有石阶上去,水淹的肯定只是其中一段路。我们可能得想办法潜水过这一段路。更麻烦的是,如果财宝是古代的字画,潜水回来很难保护。”
上哪里去借潜水装备?如果洞里还有蛇,如何应付?那些在暗处盯着我们的人,在我们进洞后,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危险?我有一堆担心,只说出了前两个。
老曾却道:“潜水和蛇都好办,我更担心另一件事情。进去时,你们发现洞口有建筑杂物,门口有许多打开的实木箱子,但1973年我进去时,那里门口什么都没有。我得马上打几个电话。”说完,老曾就进了书房。小敏拿起另一张纸念道:“老君古时洞,何处望长空,石边赏古典,醉后一场梦。”读了几遍,我们都不懂诗中的意思。
小敏捧着爷爷留下的字迹,对我讲:“罗哥,说句心里话。这几十年来重庆变化那么大,要保留任何东西都很难啊。我真的不敢指望这些藏宝还在,如果这些藏宝真的不在了,你会不会继续陪我找下去呢?”
我明白她的话。在小敏心里,寻找她爷爷和叔叔的踪迹,可能比财物更重要。我说:“当然要陪你找,不解开那些秘密,我是睡不着觉的。但是你要明白,我们很可能要遇到各种危险。”我没有指出那些跟踪我们的人。
小敏点点头说:“对,我们不要去做冒险的事情。”
这时老曾打完电话回来了,向我们手一摊:“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一个?”
[二十五]
小敏急着说:“当然是先听好消息。”
老曾坐到沙发上:“好消息嘛,就是我们不用潜水了。”
“坏消息呢?”我知道老曾这样说话,一定没好事。
老曾长叹一声:“坏消息是这批藏宝已经不在了!1998年老君洞修慈航殿,建筑工人进了那个洞,找出来大量文物,这事还上过重庆晚报。我们要找的这些东西,估计已经在重庆博物馆里了!”
我不死心:“你怎么知道的呢?”
老曾解释:“你提到有建筑材料在洞口,那肯定是外人带进去的嘛。我刚才向当年一起打赌进洞的老兄弟伙打电话,问他们后来去过那个洞没有,他们都说没有,但是其中一个人说他1998年就知道那个洞找到了文物,他现在家里还留着那一张剪报。”
老曾呷了一口茶:“你们进洞时那些打开的空箱子,可能就是1998年发现文物时留下的。洞口太窄,箱子不好搬就丢那里了。”
我说:“唉呀老曾,要是当年你多走几步路,可能就已经发了哦。不过,那条支洞填满了水,工人未必进去了,说不定没有拿完。”
老曾讲:“根据你讲的情况,这个洞并没有水源,一定是山体浸出来的积水,我探过一些野洞,有点经验。老君山是岩土混和的山,岩缝的土壤是会漏水的,几天不下雨,就会渗到山体下面去。这几天大暴雨,所以今天积得多。报上说,发现那堆东西是在1998年冬天,因此不可能积水挡路;而且现场找到的大量文物,其中确有字画。”
老曾往沙发背上一靠:“所以,我们再去肯定没有用了。”
小敏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她走到老曾旁边,扶着他的肩膀,安慰道:“曾伯,别灰心了。藏宝时间那么长,我也知道这些东西不能抱太大希望。但是,爷爷留下的还有十张图没有开,不去搞清楚,心里不安。”
我把那首看不明白的诗递给老曾:“曾老头,打起精神来,分析一下这首诗,争取把其他的图纸解开吧。”
老曾身体向前一倾,接过纸条:“我没有那么容易泄气。寻宝本身也是一种乐趣嘛。”
他把诗读了一遍,对我们说:“先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