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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老百姓有句歇后语:“解放碑的钟,不摆了”,讲的就是解放碑上的钟在文革后年久失修,停止了运行。现在换了电子钟,真的是永远不摆了。

每年过新年,甚至情人节的夜晚,重庆都有几万人来听解放碑的钟声,要是恢复成以前的摆钟,也许能多几分历史的味道吧。

由于不是正点,我们没有赶上听解放碑的钟声,小敏的电话却响起来,是潘天棒打来的。

两路茶亭(1)

[二十七]

潘天棒的电话,自然是约小敏吃饭的,我忍不住提议宰他一顿,让他请客吃“老四川”。小敏笑着告诉潘天棒要请就请三个人,电话那头的天棒一口就答应了,说从办公室赶过来。

潘天棒在地王广场上班,我们穿过解放碑,在会仙楼底下等他。老曾指着现在建行的方向,告诉小敏:“以前心心咖啡馆,就在现在建行那个位置,这一带叫会仙桥。”

“老曾,这个地方为什么叫会仙桥?”我好奇问道,难道这里以前有水沟还有桥?

“会仙楼这里,以前有一个大水沟叫大阳沟,沟上架着一座木桥,清代变成石桥就叫会仙桥。民国初期为了建房,填掉了大阳沟,桥才拆掉了。会仙桥得名于一个传说:古时候有个老头在桥头开了个冷酒馆,有位在南岸涂山上涂洞修行的道长常来他馆里喝酒。道长有一次邀请老头到涂洞去玩,招待他吃豆花,端了一碗豆花出来,两个人总是吃不完。下午,老头回到酒馆,老太婆问道:‘你啷个好多年都不回来哟?’老头说:‘你昏了哟,我才耍半天。’但一照镜子,竟然胡子都变白了。老头才明白,自己遇到的道长是个神仙。”

“涂洞在哪里?”小敏问。

老曾说:“老君洞在古时候就叫涂洞。”

我心里一惊,想起从老君洞得到的那首诗来:“老君古时洞,何处望长空,石边赏古典,醉后一场梦。”不由一下得豁然开朗,我一把拉住老曾,“我猜到了,那首诗的谜底是四个字:涂上碘酒!”

老君古时洞是“涂”洞;何处望长空,当然是“上”;石边赏古典,应该是一个“碘”字;醉后一场梦指的是酒,如此清楚!

“对对对!”老曾高兴地补充道:“如果用米汤写字,涂上碘酒就可以显形!”

这时,小敏一指前面兴冲冲跑过来的潘天棒:“天棒哥已经来了,我又想快点回家解图,怎么办?”

我笑着向潘天棒迎过去:“天棒,刚才我告诉小敏你烧得一手好川菜,小敏想尝你的手艺,我们去老曾家吧,不宰你了。”

听见自己优点的时候,潘天棒总是很谦虚的:“我的川菜是一流境界,不过我最擅长其实是做超一流的西餐,不怕饿得慌的话,今天就给你们露一手!”这家伙显然已经忘记了今天在老君洞的赌约,应该是让我请他的客!

到王府井超市买了一堆东西,天棒开车带我们回老曾家。原来天棒曾经在一家西餐厅做过,今天准备给我们做意大利面和黑胡椒牛排,一路上给我们大吹:“黑胡椒牛排,要用牛背柳,胡椒也要三种:黑椒粉,黑椒粒,黑椒碎。这些王府井超市不齐,还好我前几天在麦德龙买了放在车上。”

回到老曾家,潘天棒下厨房展示才艺,我们悄悄聚到老曾的书房里。小敏取出编号为“叁”的图纸,老曾找出一瓶碘酒,轻手轻脚地用棉签涂到图纸上。字迹慢慢显现出来:

日暮独上美联处,

遥望古道分两路,

还忆当年轰炸后,

犹存茶亭黄桷树。

“美联处是什么地方?”看了这首诗,我完全摸不着头脑。老曾说:“美联处,应该就是陪都时期的美军联络处,现在两路口市教委那里最高的两幢小洋楼,最近才拆掉。古道分两路,应该就是山城电影院背后那个坡。以前没有大道的时候,从枇杷山下来,那个坡上可以去两个地方,一个向左去江边,一个向右去成渝古道出佛图关。”

“当年轰炸,是指重庆大轰炸吧?和两路口有什么关系呢?”日本对重庆的大轰炸,是从1938年到1943年,持续了近五年时间,诗中提到这个,我不清楚是什么意思。

老曾讲:“以前山城电影院下面,到较场口直通一个长达三公里的防空洞,诗中提到大轰炸,估计是指最惨的那一次。1941年左右,日本人实施‘无差别轰炸’,就是老百姓也炸的意思,开始炸重庆的居民区。6月5号那天炸了八个小时,造成许多洞口塌方,闷死几千人,今天路过的较场口旁边还有一个纪念馆。诗里提到这个事件,可能是与这边的防空洞入口有关系。”

两路茶亭(2)

茶亭,很多地方都有,诗里所指应该在哪里呢?老曾接着补充:“那个山城电影院背后的坡上,以前有一个清朝留下来的茶亭,当年走远路的人,都在那里喝杯茶再赶路。所以,那一带的老地名叫茶亭,又因为两条路是分岔,也叫两路口,现在那条街是两路口菜市场,是重庆最古老的街道之一,有些居民在那里都住了好几代了。实际上,那里才是真正的老两路口。”

小敏问:“我明白了,那诗中的意思,是指在那个老茶亭的黄桷树下有东西吧?”

我说:“那不见得,既然是一个高坡,估计那时茶亭下面有防空洞,而且是通向下面那个大防空洞去的。”

老曾同意我的想法。

天棒在厨房里面叫:“吃西餐的,把刀叉准备好哟!”打断了我们的讨论。老曾家里什么都有,可就是没有西餐具,他拿出一把野外用的猎刀,还有一把瑞士军刀,加上筷子,凑合着给我们开了饭。

几盘意大利面和黑胡椒牛排端上来,香气扑鼻,不知道是因为今天解开了线索,还是潘天棒做得好,我们吃得很开心,小敏对潘天棒的态度也友善多了。

吃完饭,老曾给小敏使个眼色,告诉天棒:“两路口有一条古街,你去过没得?那里是现在重庆真正最老的街道,比磁器口还老。”搞旅游的天棒也摇头不知。

我说:“小敏还没有看到过真正的重庆老街,我们一起去看看吧。”小敏自然欢声附合,天棒立刻表态要开车送我们去。

车到两路口,天棒把车停到港天大厦。路过两路口派出所,从中山宾馆边上的一个巷口,我们来到了一条极其古旧的街道上。两侧的房屋,建设的年代差异非常大,有的屋基石,看起来比通远门明代的石头还要古老,而有的又是现代的水泥浇成;两侧房屋的墙,有的还是干打垒加夹壁墙,有的则显然是新砌的水泥墙。

街上两侧的电线横七竖八地挂着,许多居民在路灯下坐在房前闲聊,很是悠闲。两边街上的气味复杂,有火锅摊诱人的香味,也有不知道哪家炒肉飘出来的肉香,同时混杂着路边垃圾筒的味道。

我们一路向高处走,老曾向我们介绍这条老路通向的方向,但我始终感觉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我们,每每回头看时,街上的人好像都神态自然,没有一个可疑的人。

沿路都没有看见任何茶亭,我问了几个路边闲坐的居民,都没有知道的。

来到最高处,路边有两块街道办事处的告示牌,告示牌正对着一坡石阶,估计是可以向下走到文化宫方向。这时有一个七十多的老年妇女走过,老曾上前问路:“大姐,你晓不晓得以前那个茶亭在哪一截?旁边还有一棵大黄桷树的。”

“茶亭?早都不在了哟,1959年修山城电影院,整个山坡都挖掉了!那个茶亭就刚好在拆的范围内,这里拐弯过去,还有道院墙,就是在以前茶亭的边上修的。”

我追问道:“老大姐,以前那个茶亭下面是不是有防空洞?”

“对啊,有一个,我年轻时候还去门口歇过凉,也是一起挖掉了。”老妇说完就走了。

“惨了!”我悄悄对老曾说:“就算有什么东西,修山城电影院的时候肯定也不在了。而且我们还很可能失去打开其他图纸的线索!”

“先过去看看再说。”老曾不死心。小敏和天棒在前面聊着西餐的做法,还不知道出现了新情况。

向左一转弯,有一条分路,沿着围墙向左似乎有一条窄巷。我告诉潘天棒和小敏:“等一下,我想和老曾去巷里看一下电影院的大坑。”

我们一起向左沿墙走,围墙上有一个洞,我探头出去,隐约可以看见原山城电影院处,是一个建筑大坑。

老曾告诉小敏说:“山城电影院原来叫山城宽银幕电影院,能容纳观众一千多人,也是当时重庆唯一能放映宽银幕影片的新型影院,在建筑史上被誉为‘建筑结构纪念碑’。1959年的时候,为了建电影院,政府号召许多单位参加劳动。重庆人用撮箕一撮一撮地将山坡上的土石端到文化宫,填埋一个几十米深的山沟。那个沟,就是现在贺龙像前的那条路。”

两路茶亭(3)

“1960年电影院建成后,当时两路口热闹极了!重庆现在有一位著名的开锁匠,他那时是电影公司的跑片员,每天骑着摩托来这里,神气极了!”

“好好的电影院,为什么拆掉呢?”小敏问。“在上海,这种建筑是一定会被保护得好好的。”

“经济发展了文化意识不一定能跟上。重庆损失的文物并不止这一处。最近几年,据说要恢复山城电影院,但是方案还没有定,这个大坑还不知道会修成什么呢。”老曾感叹道。

沿到围墙一直向里走,尽头处是一个垃圾坑,左侧是一间老院子,看来没有路了。天棒带着小敏进院子好奇地打量,我则站到垃圾坑的边沿上向围墙里面张望。

围墙里面,是一个极深的建筑工地,如果茶亭就在这里,无论洞里有什么,无论尘封着什么样的宝藏,其结果很可能是随着建筑泥土不知所终。工地中孤单单地停着一台高大的塔吊,坑中还有一个黑乎乎的小工棚还在守着历史的寂寞。我从垃圾坑沿上下来,放弃了希望。老曾说:“看你的样子,就知道没有啥子机会了,左边这个院子很古老,随便看一眼再回去。”

老式的砖柱拱门里面,有两三家亮着灯,天棒和小敏还在里面悄悄地张望。我随着老曾走进狭窄的入口,突然感到颈后有阵冷风吹过,回头一看,什么也没有。但刚才站过的垃圾坑沿上赫然多了一只烟盒!

[二十八]

我上前抓起烟盒,几步跑出狭窄的巷口。张望两边来路,零零星星有几个路人在古老的小街上慢慢走着,看不到任何值得注意的人。

也许是听到跑动声,老曾他们从小院出来了,我把烟盒随手揣进口袋里。

潘天棒好奇地问我:“你在跑啥子?”

我掩饰道:“刚才好像看见一个熟人,结果看错了。”老曾和小敏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但都没有问。

走了几步,老曾领着潘天棒去看一户人家屋檐下的老石头,落在后面。我趁机悄悄地把烟盒交给小敏,嘱咐她收好,同时告诉她,这个藏宝点除了这个烟盒已经一无所有了。

小敏拉拉我的衣角,说道:“我明白,重庆变化太大了,一座那么著名的建筑都会拆掉,我真的不敢指望还能找到什么藏宝。这几天你和曾伯伯陪我找了这么多地方,知道了爷爷那么多的事。走在这些路上,我真有一种幸福的感觉,就像突然走到了爷爷身边。只是耽误了你和曾伯的很多的时间,很对不起。”

其实,即便寻不到藏宝,我也享受着寻宝的经历。要不是遇到小敏,我不可能打破平淡的生活,突然卷入这样的事情。两三天来,突然翻开了一幅幅重庆的历史画卷,心中充满了一种时空交错的激动。

我告诉小敏:“你错了,我本来每个长假都要出门去旅游,尤其喜欢去了解当地的老故事。这次没想到因为你的藏宝图,让我发现那么多精彩故事就在身边。即使找不到任何东西,我也觉得很值。”

小敏停下脚步:“对了,罗哥,说到了解重庆,我来重庆几天了,还找不到东西南北呢!哪里可以买到地图?明天你就要上班了,我想到处走走。”

“恁个晚啰,这一带估计火车站才有地图卖。”潘天棒突然从背后伸过头来插话:“我带你去买,顺便带你看号称亚洲最长的电梯。”这家伙一直担心我和小敏单独呆得太久,总是有机会就凑上来。

不能那么便宜他,让他们两个单独行动,我忍不住想故意逗天棒一下:“老曾,皇冠大扶梯我也好久没有去过了,我们一起陪小敏下去买地图。”

天棒狠狠地盯了我一眼,却无可奈何。

一路向前,沿着老旧的石阶下坡,前面就是原山城电影院和两路口百货之间的通道,很多杂乱的小摊在两侧摆着,记得九十年代初,两路口百货是重庆最好的百货公司之一,这一带还很繁华。不知道是因为山城电影院拆掉影响了商业圈,还是因为交通环境的改变,两百已经失去了往日风采,完全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百货店,周围的商圈已经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