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香穗正陪着全妃漫步在宫中的回廊里,远处传来《长相思》的箫声,倾耳去听,呜咽似是低语。全妃凝神听去,那声音引得她不由得慢慢放下心里沉重的警备,卸下那些疲累,渐渐露出了陶醉的表情。
回到储秀宫内,耳边仿佛还响起方才的那箫声。全妃坐在梳妆台前慢慢地打开抽屉,取出一个箫盒,里面是一个坠子。她慢慢地抚摸着那坠子,脸上尽是温柔。“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蹄金井阑,微霜凄凄箪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低沉地吟着李太白的《长相思》,全妃慢慢走到窗前,推开窗,那月色在箫声的缭绕下分外凄凉。
晚晴的房里,西林春喂晚晴喝完药,扶她躺下。晚晴忽然瞧见了西林春的手包着,一把握住她的手:“你的手怎么啦?”西林春道:“没事,一点小伤。”晚晴扯掉那纱布,露出里面的伤口:“这是被蜜蜂蜇的?”西林春道:“太医看过了,真的没事。”晚晴叹道:“春儿,你真是个善良的孩子,我这么对你,你还愿意冒险来救我,好好好,看来是老天爷不让我死,是要让我活着把你托起来——”西林春忙道:“姑姑,你刚刚服了药,不宜说太多的话,还是先躺下歇着吧——”晚晴道:“没事儿,我精神好多了,春儿,你知道我为什么老是拿开水烫你的手吗?”西林春低头:“姑姑一定是为我好。”晚晴快快地说:“不,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当年我年方十八,青春少艾,是先帝最得宠的妃子,可就因为打翻了一杯开水,被贬到这辛者库为奴。我训练全妃,让她接近二阿哥,是想借着她离开这个鬼地方,可是她食言了,我的青春也在这儿葬送了。”
第四章 此恨不关风与月(5)
晚晴伸手拂开西林春鬓边的发丝,怔怔地望着她:“春儿,看着你,就好像看着过去的自己,这花一般的年纪,怎么可以浪费在这种鬼地方?你放心,只要你肯听我的,我不会让你在这儿耗太久。”
西林春点头:“春儿一定会很努力地听姑姑的话,姑姑,你快点好起来吧——”说着便扶晚晴躺下,晚晴微笑着说:“放心,有了你的野蜂蜜,姑姑我呀,死不了——”
祥嫔坐着小轿在宫中的长街上前行。常喜快步跟上来,打开一个锦盒,里面放着一支簪子,华丽无比。“娘娘,您看,这是花良阿花大人一早派人送来的。”祥嫔拿起簪子看了一眼:“款式不错,他为了他的宝贝女儿景珍,还真尽心啊——”
西林春刚进钟粹宫的内院便碰见两个秀女正商量着要换衣服。原来其中一个秀女今天穿的衣服祥嫔也有一件一样的,祥嫔生平最恨别人跟自己穿戴相同,因此万万不能犯了她的忌,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时兰轩正好出门,看见西林春大喜。西林春忙上前说话,却看见兰轩头上别着一枚极其眼熟的簪子,不正是刚才自己看见的祥嫔手里的那枚吗?一想到刚才听到的传言,西林春惊出一身冷汗,忙问兰轩,不知情的兰轩得意地说簪子是景珍送的。西林春想了想,劝说兰轩不要戴它,但是却又不能言明原因,兰轩却傻傻认为是西林春和景珍闹了矛盾,情急之下跑开。这下,西林春真是有苦都说不出。
畅音阁的暖阁里,秀女们济济一堂。兰轩进来时,景珍瞧见她头上戴着那支簪子,微微地笑了。
祥嫔到后,景珍看到祥嫔没有戴那支簪子,不由得有点失望。祥嫔往下一扫,微微一笑:“各位妹妹平身吧,难得有机会跟大家一起听戏,希望大家不要拘束,随意就好。”
秀女们谢过之后也依次落座,常喜突然瞧见了兰轩头上的簪子,走到祥嫔面前:“奴才正纳闷,娘娘那么喜欢花良阿大人送来的簪子为什么不戴,原来娘娘早有先见之明,知道秀女中有人会戴同样的簪子。”祥嫔道:“本宫又不是神仙,哪知道谁会戴什么首饰?本宫只是觉得那支簪子雕了只鸳鸯,有鸳无鸯未免有点美中不足,你这猴崽子,逮到机会就拍马屁,看来本宫要防着你一些才好。”常喜忙道该死。
这时雪臣一身戏服端了一壶茶过来:“草民安雪臣参见娘娘。”祥嫔问道:“什么事?”雪臣恭敬道:“草民特地来向娘娘进献草民自己调配的草茶——”常喜从雪臣手里接过茶,倒在杯子里,祥嫔瞧见,目瞪口呆。
以前菊笙也曾将这样一壶茶倒在碗中递在她面前。她问:“好香,是什么茶?”菊笙说道:“一生一代一双人。”是容若的词,也是他们俩。她一饮而尽,那清香在口,至今仍可回味。
祥嫔只是怔怔地望着那茶发呆,常喜唤她,她才回神,道:“哦,这茶可真香,有名字吗?”雪臣答道:“有,叫一生一代一双人。”祥嫔猛地站了起来:“什么——”
雪臣故意问道:“娘娘,有什么问题吗?”祥嫔盯着雪臣一动不动,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她慢慢坐下来,神色落寞:“没有,没什么问题,你的茶本宫很喜欢,开锣吧——”雪臣应了是便转身离开。
祥嫔望着他的背影,有些神色恍惚。众人面面相觑,好奇地看着她。戏台上锣鼓急急地响起,菊笙穿着戏服,画着花脸在台上演着判官,口中时而喷出火苗来。祥嫔突然问道:“常喜,你相信借尸还魂吗?”常喜正看得兴奋,眼也不错一下:“回娘娘话,奴才信,戏台上不这么演着吗?”祥嫔的思绪又飘了起来。
后台里,只剩雪臣一个人坐在镜前卸装。忽然听到有人进屋的声音。来人却是祥嫔,她幽幽地问:“你是谁?”雪臣顿了顿,镇静地继续卸装:“祥嫔娘娘。”
祥嫔俯下身,对着他的眼睛:“告诉我,你究竟是谁?”雪臣答道:“草民安雪臣。”
“不,你不是,你是杜菊笙——”祥嫔声音凄厉,说完掏出一块玉佩在雪臣面前晃荡:“还记得这块玉佩吗?这是我们的定情之物,虽然我对不起你,可是我一直珍藏着,你仔细看一看,仔细地看一看!”说完她将玉佩塞进雪臣手中。
第四章 此恨不关风与月(6)
雪臣忽然一把把祥嫔抱在怀中:“看不看有什么关系?那不重要不是吗?重要的是——”他忽然转身将蜡烛吹灭,屋内一团漆黑。祥嫔惊道:“你干什么?”
此时菊笙从戏衣堆里出来,雪臣忙将祥嫔推给菊笙,迅速离开。祥嫔问道:“你到底是安雪臣,还是杜菊笙?”菊笙声音沉哑,答道:“娘娘心里的我是谁,我就是谁,又何必问这么多呢?”说着便慢慢靠近祥嫔,狠狠地亲了下去。
钟粹宫的内院里,兰轩和景珍从外面才回来。兰轩仍是兴奋着:“哇,今天总算是开了眼界,景珍你看到了吗?那个武生就好像会飞一样,在空中打转,我这辈子还从来没看过这么精彩的演出。”景珍笑道:“一场戏就把你开心成这样了,看来你还挺容易满足的。”兰轩一脸单纯:“对啊,要是你能跟春儿和好的话,我就更满足了。”景珍道:“我和春儿没事儿,你瞎起什么哄?”兰轩说道:“我不信,这几天你们碰面都不说话,还有还有,我刚才告诉春儿,我的簪子是你送的,她要我立刻摘下来……”景珍神色一凛:“她要你把簪子摘下来?”兰轩坦白地说:“是啊,要是你们之间没什么问题,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景珍心里惴惴不安,难道西林春已经看出来她想把兰轩排挤出去吗?不行,她不能让西林春破坏她的计划。兰轩从旁拉着她的袖子道:“景珍,你答应我好不好,即使春儿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她已经很可怜了,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跟她和好吧——”景珍看着兰轩的脸庞,好一张天真无邪的脸,好一颗深藏不露的心,要不是阿玛提醒,差点儿就被她骗了。兰轩仍是傻傻地问道:“景珍,你怎么不说话?”景珍这才回神:“没什么,对了,春儿今天来送过衣服是不是?”兰轩道:“对啊——”
景珍想了想,一个恶毒的想法已经浮上心头:“兰轩,我有点口渴,你可以帮我进去倒杯茶吗?”兰轩答道:“没问题,不过你要跟春儿和好。”景珍微笑地点了点头。见兰轩入内,景珍拔下头上的簪子,重重地刺向自己的胳膊,顿时鲜血直流。景珍忙叫道:“来人啊——来人啊——”
不一会儿钟粹宫正殿的门口就已经围了一群秀女。桌上放着一堆衣服和一根带血的针,西林春跪在地上,玉贵在一旁来回走动:“我再三说过,小主们的衣服要仔细检查再仔细,你怎么就没听进去?这么大根针混在衣服里,万一闹出人命,谁负责啊?”
西林春低头只是答:“刘公公,衣服是我送来的,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罚,跟辛者库无关。”
玉贵道:“处罚?你以为这是挨几下板子,扣几两纹银就能解决的吗?我告诉你,太医还在里面为小主把脉,万一小主有什么三长两短,你死十次也不够抵命的——”
“公公——”这时景珍从里面出来,“真不好意思,劳您大驾跑这一趟,其实这根针是我自己掉在衣服里的,跟西林春无关,刚才没发现才引起这场风波,倘若有什么误会的地方,还请公公见谅——”景珍说着欲行礼,玉贵忙一把扶住:“小主使不得,既然这件事跟辛者库无关,那么就到此为止吧,小主先休息,奴才告退了。”见玉贵离开,众秀女也一哄而散。
景珍看了看兰轩,又看了看西林春:“兰轩,我想跟春儿单独谈谈,可以吗?”兰轩呵呵道:“当然可以,我先出去了,你们慢慢聊。”兰轩转头离开,景珍伸手扶起地上的西林春。
西林春道谢:“景珍,谢谢你,这一次多亏有你。”景珍冷笑:“不用谢,我这么做只是希望你记住,以后千万不要多管闲事,要不然的话,我要对付你,是很容易的一件事。”西林春这才醒悟:“你的伤是自己弄的?”景珍只是笑而不答。
西林春不解:“为什么?难道就为了我揭穿你陷害兰轩的事?景珍,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人?怎么会?”景珍道:“不是我要变成这样的人,是环境逼得我不得不这么做,其实你和兰轩还不是一样,兰轩怂恿我和广海见面,然后向祥嫔娘娘告密,你也好不到哪儿去,你帮助我和广海,无非是想少一个竞争对手……”
第四章 此恨不关风与月(7)
西林春忙道:“你误会了——”景珍打断她:“别解释,其实我不怪你们,紫禁城就是吃人的地方,不想被人吃的话,只有先学会吃人,你们是这样,我也是这样,大家都是这样——”西林春黯然道:“你怎么会这么想……怎么可以这么想……”景珍冷笑道:“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走吧,以后该怎么相处,大家各凭本事,不过你要清楚一点,我是有能力把你推向深渊的——”西林春心内难过,拉开门飞快地跑了出去。
第五章 几回魂梦与君同(1)
太监房的澡堂里,几个太监从外面进来脱了衣服打闹比画着,雪臣带着西林春偷偷进来。西林春有些别扭,低着头,闭着眼睛,慢慢向前挪。 雪臣暗暗发笑,拿了两套衣服,塞给西林春一套:“快换上。”西林春迟疑道:“这么做不太好吧?”雪臣道:“我们是借,不是偷——”这时正巧一个太监围着白布出来:“喂,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偷我们的衣服——”他们俩人一惊,赶紧站起来夺路而出。
雪臣带着西林春穿着太监的服装通过了侍卫的层层盘查,牵着手飞快地向外跑去。西林春大口地喘着气,两人相视一笑。“我们真的出来了吗?”西林春仍有些不可置信。雪臣道:“把你的手给我。”西林春不解地伸出手,雪臣在她的手臂上重重地咬了一下:“痛——”西林春忙叫。
“怎么样,不是做梦吧?”雪臣笑问。西林春微笑着点了点头。雪臣很自然地牵起了西林春的手:“我们走——”西林春顿了顿,任由他拉着她离开了神武门。
他带她去了彩虹桥。那里正放着烟花,一颗一颗地升上天空,绚烂异常。百姓们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走上彩虹桥,极目远眺,不由得感慨好一个盛世荣华。西林春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么热闹?”雪臣奇怪:“你不知道吗?今天是中秋。”西林春一怔:“中秋?这么快又中秋了。”靠在桥上,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雪臣问道:“为什么叹气?”西林春怅然:“去年中秋,我和阿玛在河边放灯,我许愿说,希望能陪阿玛看第一场雪,可惜去年没有下雪,今年想许同样的愿望,已经不可能了——”雪臣又问:“你很喜欢看雪吗?”西林春点点头:“小时候,每当天上飘起了大雪,我、阿玛、额娘一家三口就会围在火炉边烤火,阿玛会抱着我讲故事,额娘呢,就静静地坐在一边补衣服,有时候会慈祥地看我一眼,有时候会端好吃的给我。我阿玛是个太医,平时很少在家,那一刻是我记忆里最幸福的时刻。”
雪臣想了想:“在这儿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