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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日后病了,动不得了,在哪里倒下,就在哪里死了算了!打鱼人么,风里浪里,谁知道哪天便是大限?攒钱做啥子么,等阎王老子派小鬼来抓你的时候,反而多出一块心病来。”老爷子说得极其轻松,一点也不为自己的后事担心,我不禁为他这种洒脱的人生态度感到十分惊讶!

我沉默着,聆听老爷子继续往下说。可老爷子却又满满地为我倒了一杯酒,兴奋地喊道:“喝酒喝酒!不说这些了,不说这些了!”

吃罢晚饭,老爷子又像往常一样,走到船头,坐在舱板上,双手抱着膝盖,眼睛睁得大大的,连眨也不眨,看着前方。

我收拾好碗筷,轻轻地说了一句:

“老爷子,睡觉吧。”

“睡不着,看看。”

“有啥好看的?”我终于忍不住地问道。

“好看的,你看不见。”老爷子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

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朝前望去。

原来,江湾的夜晚是深邃而迷人的。

江湾里亮起了一盏一盏的渔火。紧接着,天上的星星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好像是被那渔火点燃了似的。

后来,星星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天空中装不下了,就稀稀拉拉地撒落到江面上,跟渔火交相辉映。于是,遍天遍地都是星星和渔火,分不清哪里是天空,哪里是大地,天地之间混混沌沌成了一片星火海洋。

“你听得懂灯语么?”老爷子忽然问道。

“灯语?”我看了看渔火,又看了看老爷子,不禁觉得有些茫然。

渔火一眨一眨,在江风的吹拂下轻快地跃动。有些渔火被风吹得弯下了身子,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杆。透过渔火,我仿佛看到了人世间悲欢离合的故事和曲折坎坷的历程。

这是灯语么?不知道。

我望着面前这位垂暮的老渔翁。现在,他一个人过着孤独的生活,被世界遗忘在一个角落里,同时,他也遗忘了整个世界。清静、淡泊、悠闲,与世无争。数十年来,风里浪里,他的身心已经完全与江水融汇在一起了。这,大概就是他生命的全部意义吧?

我躺在舱棚里,睡不着,便倾听着外面的寂静。我竖起耳朵,极力想要听出一点声音来,但是没有,只听得见神秘的寂静。似乎所有的山,所有的树,所有的风,所有的潮声,所有的昆虫都沉沉地睡去了,只留下怕人的寂静。终于,声音来了,是老爷子在断断续续地说着话:

一叶孤舟 古老的灯语(5)

“好女人不多……好女人不多……”

老爷子的梦呓,勾起了我的伤感。老实说,要离开,真让我于心不忍。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平淡淡,无忧无虑。但不管怎样,我终于要走了!

老爷子知道再也留不住我的时候,干枯的眼睛湿润了。他从舱棚里取出一叠钞票,对我说:

“小子哎,你把它带上吧!”

我瞪大着眼睛,慌了:

“不,不,我不要!”

老爷子不由分说地将钱塞到我手里,缓缓地说:

“我老了,用不着了。你还年轻,在外头会碰着许多料不到的事情……”

我好一阵难受。我将钱放在舱板上,用一条干鱼压着,以免被江风刮跑。我觉得我很难把这笔钱揣进我的怀里,尽管我很需要它。

这时,老爷子紧紧地握住我的双手。不,不是握着,是捧着。老爷子的两只手不住地在我的手背上来回抚摸,我感觉到他那双粗糙而温暖的大手在颤抖。

我很想向他说几句保重之类的话,可刚一张口,便尝到一股眼泪的咸涩味。但很快我又觉得不能用泪眼来看老爷子,于是,我使劲地挤出一点笑容,硬着心肠离开了小船。

漂泊艳遇 密林深处的小木屋(1)

南岭是一座很大的山脉,它绵延湘桂粤赣四省区。

1988年初夏,我在南岭深处转迷了好多日,四周是摇曳不定的无边的丛林,走了一程是松林、石头和草丛,又走了一程,前面还是松林、石头和草丛。这儿似乎久无人烟了,连羽毛美丽的野鸡也不怕人,见到我过来,它仍旧闲悠悠地在小道边蹦蹦跳跳。

这日晌午后,我转过一道山弯,稍前是几株桃树,跟着一座别具特色的小木屋隐现出来。一条小溪鲜蹦活跳地从木屋前奔流而过。溪水很绿,很清,初夏金黄色的阳光在水底五颜六色的石头上晃荡。这一意外的发现,我的那份惊喜哟,简直没法用语言来形容。

木屋的门没有关。叫了几声,无人应,我走进去,首先扑入我眼帘的是墙上挂得很整齐的一排古老的猎枪和各式各样的猎刀。大概它们的历史都很久远了,有的已经锈得不成样子。我在墙角处,掀开水盖。舀一瓢凉水,咕噜咕噜喝下去,咂咂嘴巴,舒服极了。

我取下行囊,一屁股坐到火塘边歇息,火塘里的火还微微燃着,连日来的风餐露宿,日晒雨淋,使我顿时感到一股温暖的气息,此刻,我多么希望这就是我的家呀。对了,应该找一点东西吃,长期的漂泊生活,使我有一种本能的冲动,大凡贮藏食物的地方,我是不会轻易放过的,它们对我有着难以抵抗的诱惑力。

我揭开锅盖,里面满满一锅土豆,冒着迷人的腾腾热气,探头往橱柜里瞧瞧,竟有一碗焦黄焦黄的腊肉。虽然我饿极了,但腊肉却没敢动,我知道山里人家生活清苦,还是把它留给主人吧。我只是美美地抓起土豆,也不剥皮,一个接一个往嘴里塞。

正当我暗自庆幸自己有口福,狼吞虎咽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动静,我并不在意,因为山里人热情好客,他们是不会计较我擅自闯入吃土豆的。可是,紧接着传来了狗吠,这倒让我有些发慌,山里人家的狗,对待陌生人,比起它的主人来,总显得不够友好。我赶紧站起来,往门口望去,正巧,与一个姑娘打了个照面。

“啊,你是谁?”也许是太突然,姑娘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她端着猎枪警惕地盯着我。她身边的大黑狗也圆瞪双眼,虎视眈眈。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狗。它的四条腿像柱子,舌头又宽又长,牙齿尖利而惨白。我相信,只要主人一声令下,它就会狠狠地扑上来。

“别——”,我吓得吐出一嘴的土豆屑,急急地冲她喊道,豆屑汁沾在大胡子上,用手一抹,满脸都是,显得异常狼狈。

姑娘的眼睛里放着奇异的光。

“我饿坏了,在山里转迷了路,吃了——你的土豆。”由于心慌意乱,我语无伦次地说着,乖乖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呵——”姑娘失声笑了起来,笑声中夹着一股野性的风。她反应过来,喝住狗,将猎枪在墙上挂好,回转身时,脸上已经荡漾着动人的微笑。

我瞧着她将猎枪挂好后,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万一扳机走火,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姑娘见我还傻站着,忙说:

“坐,你坐呀!”她递过一条毛巾让我擦脸,又从橱柜里端出腊肉,并倒了一碗刺鼻的烧酒,亲热地说:“你饿坏了吧?这是山猪肉,你先喝碗酒,我这就给你做饭吃。”

“我饱了,不麻烦你。”我有些不好意思。

姑娘咯咯笑着:“你客气哟,又没啥子好招待的。”

“你是来探矿的吧?前些日子,我在南边山坡看到几个探矿的人,说是这儿有啥——金子?”她一边淘米,一边问。

我尴尬地笑笑,含糊着说:“也许——真有。”

“金子是做啥用的?”她天真地望着我。

我觉得自己不该装糊涂,就老老实实地告诉她:

“对不起,你误会了,我——不是探矿的,我是一个漂泊者。”

“漂泊者?”姑娘怔了怔,问,“那是干啥的?”

漂泊艳遇 密林深处的小木屋(2)

“就是四海为家,到处旅行。”我一时不知如何向她解释。

姑娘往铁锅底下塞了一把柴火,笑盈盈地眨巴着眼睛,轻轻地问:“你要去哪里呀?胡子大哥!”

一声“胡子大哥”,令我感到万分亲切,姑娘的音色很柔软,把本来发音僵硬的方言也变得圆润了,尤其是一声“胡子大哥”,更是充满了友好和信赖,我情不自禁地扬了扬声音说:

“青山绿水,绿水青山,我喜欢大自然,因为山河与天地永存”

“你说话真有意思,可你到底要去哪里呢?”姑娘忍俊不禁。

我本来想接着发表一下自己对人生的看法,但又恐她无法理解我的意思,于是,我耷拉着脑袋,微微叹息一声,说:“要去很远的地方。”

“没有一个边吗?”姑娘诡谲地一笑,用一种坦荡的固定不变的姿势盯着我。

想不到她还挺会说话,我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打量她:修长的身材,丰满而匀称,杨柳般飘逸的秀发泛着自然的青光,穿一件兽皮花背心,自制的粗布长裙束腰紧身,勾勒出优美的线条。微垂着头,我可以清楚地看见她那洁白光滑的胸脯。她那清明的眸子更是具有一种超凡入圣的魅力,我敢说,我再也忘不了这目光,富有表情的、天真烂漫而又坦直的目光。此刻,这双目光也正热辣辣地盯着我,勾魂夺魄,但又让人不敢萌生任何邪念。她实在是太美了!大自然赋予女人的种种魅力她似乎都具有,她的美是与阳光、森林、泥土、飘香的五谷以及清亮的山泉联系在一起的。

屋里很宁静,只有火苗在跳动。这种宁静是迷人的,我享受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即便这样呆上一辈子,我也不会感到丝毫的厌倦。

米饭煮熟了。

我已经吃了许多土豆,所以吃饭时不再狼吞虎咽,我慢慢地扒着饭,心里很想跟她说话,但又不知说什么好?于是,想了一下,说:

“你几岁了?”

“十八岁。”

好一个妙不可言的年龄!我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她那一对高傲挺拔、喷薄欲出的乳房。这是一个少女最大的魅力所在。

“你呢?”她反问我。

“25岁。”我回答,我发现她用眼睛的余光偷偷地瞥了我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我又问道。

“你呢?”她抬起头闪动着无邪的眼睛,还是反问我。

我笑笑,放下碗,拿出纸笔,工工整整地写上自己的名字。

她的嘴角微微往上翘着,眼睛朝纸上瞥了瞥,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不识字?”我惊奇地叫了起来。

“干吗这样大喊大叫的?”她不高兴地瞟了我一眼,颇不以为然地说:“我从小就生长在山里,识字有啥用?”

我笑了一下,没有同她争辩,而是一字一顿地报出自己的名字。

“你的名字好难记住哟,我还是叫你胡子大哥吧!”说着,她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么,请问小姐芳名?”我很开心,故意酸不溜丢地逗她。

“啥小姐芳名的?羞死人了。”她甜甜地笑着,“你就叫我风妹吧!”

“风妹!”一个多么质朴而又富有浪漫情调的名字,我记住了。

“你家里人呢?”我游移了一下眼睛,问。

“就我和阿爹两个人过活,听阿爹说,我很小的时候,我娘就跟野汉子跑了,她不爱山,怕苦……”风妹嘘了一口气,轻声道。

“对不起,我不知道是这样的——”

风妹抚一抚头发,满不在乎地笑笑,说:“我娘本来就不是山里人,她念过书,有文化,她要去找自己的幸福,可我是山里人,我爱山!你呢?胡子大哥?”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你爹呢?”

“我爹从前打猎,现在不打了,种地,护林,等太阳落山就回来。”风妹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

我探头看看屋外快要西沉的太阳,站起来说:“我要走了,谢谢你的招待。”

漂泊艳遇 密林深处的小木屋(3)

“你要去哪里?这儿都是山路,附近又没有人家,你不怕迷失方向吗?”风妹似乎急了,一连串地嚷道。她手里捧着碗筷,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一股暖意涌上我的心头,这种被一个少女关心的感觉使我有些慌乱,但这似乎又是我所渴望的。

“那怎么办?”老实说,连日的跋涉,我感到很疲倦,如果再转迷了路,那份罪倒真是不好受。

“你先住在咱家,休息好了再走。”风妹的脸上飞起一朵红云,怕我不同意,又补充道,“你放心,我爹也会欢迎你的。”她线条秀丽的嘴唇微张着,眼睛里充满了灼热,仿佛表示着某种期待与渴望,这种信任似乎很大胆,也很单纯,尤其是语气中的关切之情使我特别感动。

我留了下来。

不是因为怕迷路,而实在是在那双目光的迷惑下,才留下来的。

风妹的父亲是一位年近六旬的老汉,人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