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12(1 / 1)

出来。

白天很快又过去了。黄昏的风裹着暮色停歇在山坳下,太阳西沉。道路两旁尽是黑黝黝的树林,显出山中长夜的冷清和凄寂。

我往前走着。山路很窄,陡滑,平常走的人,估计不会多。山坳到底有没有人家,我来不及考虑,只觉得有人走过的路,就总会通到人家的。

我从行囊里摸出两颗煮熟的土豆,一边走,一边很熟练地剥掉土豆皮。在武陵山旅行,土豆是携带最方便,也是最容易得到的食物。

前面露出了亮光,那是灶里升腾出来的明火,可以肯定这家人正在做饭。

简直令人不敢相信:火光是从一个山洞里透出来的,里面住着一家六口人!夫妻俩,一个老人,三个孩子。他们都衣裳褴褛,围着火炉,像一群耗子。山洞约五米宽深,地下潮湿不堪。角落里铺着一些玉米秆和稻草,这便是他们全家栖息的“床”了。没有被子,也没有棉袄,全部家当只有一口铁锅,锅里正煮着玉米糊。“床”边放着一个旧得发朽的木箱子,掀开看看,里面约有二十多斤玉米。一个水桶,八只碗,筷子是用竹片自己削制的。一只老母鸡没吃饱的样子,“咯咯”地叫个不停。

我走到火塘边蹲下,身上立刻感到暖和起来。男主人憨厚地笑笑,并不说话,只是埋头用粗糙的大手很认真地卷了支喇叭筒递给我,又用茅草为我点燃。他自己则在一根烟杆里塞满烟丝,烟杆起码有一公尺长,像一根龙头杖,做工精细,头尾包着黄铜皮。他将烟杆头伸进火里,“吧嗒吧嗒”狠命地吸着。

巍巍武陵 神奇的红土地(7)

“你几岁了?”我问这家大女儿。

“九岁。”

“念书了吗?”

她摇摇头,眼圈红了。

我想了一下,又问:

“你们家没有被子,下雪天盖什么呢?”

她黑亮亮的眼睛望着我,轻声说:“盖被子,要盖新被子的。”

“新被子在哪?”我不禁四下扫了一眼。

女孩子不说话了,泪水哗哗地滚了下来。我后悔了,我明白自己无意中刺伤了一个纯真女孩的美好憧憬。她是要盖被子,是要盖新被子呀!

我又问这家男主人:“你家怎么这样穷呀?”

男主人闷声闷气地告诉我,他命不好,一连买了两头牛,不到半年全死了。听说种烤烟来钱,可是没有技术瞎折腾,烟地变成了大花园。人家一亩烤烟收入四五百元,他的一亩连四五十元也收不上。入不抵出,最后成为“暴贫”!

“你家的困难政府知道吗?”我问道。

他漠然地笑笑,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说出一句话来:“我在这儿住了几十年,只见到一个副乡长来过一回。”

唉,山高皇帝远呀!我叹息了一声,从行李包里拿出进山时穿的毛衣毛裤,放在玉米秆上。

我要走的时候,这家大女孩忽然扯住我的衣角,泪汪汪地喊道:“叔叔,我想读书,我要读书呀!”

我的心像被什么刺了一下,这喊声多么的熟悉。

我帮小女孩揩着眼泪,声音有些颤抖:“小姑娘,你会有书读的,会的……”

她真的会有书读吗?我不知道。现在虽然有关教育改革方面的宏论随处可见,但到底有多少能够落实到这样的山旮旯里,有多少人能够想到这些山民的儿女?

“真的吗?我啥时才能上学呢?”小女孩天真地追问道。

我呆呆地看着她,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走了。一直走出好远,还能听到小女孩的哭喊声。

山坳上是一个苗寨。寨长告诉我,像山洞里这家人,他们寨还有七户,占全寨总户数的百分之二十五。

武陵山!这片为砸碎贫穷枷锁付出了巨大牺牲的红土地,仍然被贫穷所困扰。

太阳依旧。我朝山下走去。

半道上遇见一个牵着毛驴的商贩。

“这深山里有什么买卖可做呢?”我非常奇怪地问他。

商贩说:“生意好做呢!我进山时带来的几驮日用品不到两天就卖完了。”他又指了指驴背上驮着的两筐鸡蛋,问我:“你猜猜这三百个鸡蛋多少钱?”

“二十元钱吧。”我认为这个价格已很低了。

商贩却咧了一下嘴巴,颇为得意得说:“告诉你吧,我是用一件衫衣换来的,顶多五元钱。”

“这些鸡蛋你怎么弄出去呢?”我问。

商贩说:“等两筐收满了,用毛驴驮出去就是了。除了路上损耗的,到了城里,总能赚上一些。当然,还要捎带一些其他的山货出去。来一趟不容易呀!”

我惊异了!是呀,山路难行,农民到集市或是县城一天又回不来,自己去卖那点东西,也许连吃住的路费都不够。唉,没有公路,天也低来地也窄,肩挑公粮爬坡岭,山果烂在山沟里……

于是,我终于理解了刚进山时农民的那些话:

“果子没人要呢!”

“卖给谁哟!”

一踏进武陵山,我就被这片古老而神奇的红土地深深地吸引了。或许是它太古老,让人永远也看不清,道不明,挖不透。我又想到了这些始终沉默的巍巍群山,它们存在亿万年了。春风、夏阳、秋雨、冬雪,抚摸着、晒烤着、沐浴着、摧残着,它们不也走过来了吗?它们还要走下去的。人是不是也这样呢?一代又一代,唱着古老的歌,一程一程地走下去。

魅力山乡 撞进世外桃源(1)

东晋大文豪陶渊明先生的名作《桃花源记》,不知令世人产生多少遐想,千百年来,无数文人骚客,侠士隐者寻寻觅觅,但人间似乎无此仙境。然而,在我的行旅生涯中,我相信自己在无意间走进了人们梦牵魂萦的世外桃源……

1991年夏,我进入滇、黔、桂交界的三角地带。这里的民族风情愈发浓郁起来,最明显的体现在人们的衣着打扮上。尽管从男人身上已分辨不出什么,但幸运的是,这一带的女人都基本保持了她们美丽如画的民族服装和头饰。一路上,我常常可以看到头戴银冠,身着艳服的少数民族妇女,出没于田间地头,为做活的男人们端茶送饭。

一条清亮的小河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左右看看,没有发现桥梁。对岸有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正摆着一条小木筏。我举起双手,朝小孩呼喊。

小孩探头往这边望了一阵,便将木筏划过来。

渡过河去,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元钱递给小孩。小孩不解地望着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给你的船费。”我将钱塞到小孩手里,一步跳上岸去。

“等等。”小孩小跑着追上来,他手里提着一个小鱼篓,里面有一条约一斤重的活蹦乱跳的鲤鱼。

小孩跑到我跟前,什么话也没说,他将一元钱伸到我面前,眼睛里流露出坚定的神情。

我默默地接过钱,心里感慨良多。

正在这时,一辆扬尘而来的摩托车在我们面前“嘎”然停住。骑士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她的摩托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编织袋,鼓鼓囊囊地滴着水,里面似乎有鱼在挣扎。

女人跳下车,拿过小孩的鱼篓瞧了瞧,嘴里嘟哝了一句:“才一条鱼呀!”女人往口袋里摸一阵,最后摸出两角钱递给小孩。

“不,两角钱不卖!”小孩将钱塞给女人,双手紧紧地护住鱼篓。

女人似乎有点意外,她瞪了瞪眼睛问:“你要多少?”

“一元。”小孩想了一下,说。

“你也太黑了吧?”女人拉开嗓门嚷道,“看不出你小小年纪竟有这样黑的心肠。这才多大一条鱼,竟敢要一元钱!”

小孩有些不知所措,他嚅嚅嘴唇说:“那,起码也得五角。”

“好吧,五角就五角。”女人装出一副很无可奈何的样子,掏出皮夹,点出五角钱。

“慢!”我知道这种鲤鱼在城里要卖五元钱一斤,于是朝女人伸手一拦,对小孩说:“这条鱼我买了,我出两元钱。”

小孩显然吃了一惊。他看看我,又看看女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女人愤怒地瞪了我一眼。她俯下身,温和地对小孩说:“五角钱,刚才咱俩先讲好的,对吗?好孩子要诚实,可不能见钱眼开,昧了良心呀!你知道阿姨挣这点钱可受罪了,每天要骑摩托跑百多里地呢!”

小孩终于抵挡不住这温柔的一刀。他低下头想了一下,似乎下了决心,他接过女人手里的五角钱,将鱼递过去:“给!”

女人得意地瞧了我一眼,动作麻利地将鱼塞进编织袋,骑上摩托车扬长而去。

河岸旁边有一个小圩镇。虽然不是赶集的日子,但仍显得非常热闹。来来往往的山民似乎都喜欢在这里停歇,几家小饭馆里挤满了品茶喝酒的人。饭馆很特别,确切地说,它们并不是饭馆,而是一个杂货铺,只是除了卖杂货外,多了一个功能,就是店家在门口摆了一个炉子,为客人炒菜。凡是到这里来吃饭的客人,必须自己到街上买来菜由店主帮忙加工,店主只象征性的收几角钱加工费。我发现在这儿来吃饭的山民,几乎都能喝上几杯。大家都很随和,不管什么人进来,彼此间都会打个招呼,无论熟悉或陌生,总会有人邀你共饮一杯,完全用不着客套地自我介绍。

我跑到街上割了半斤肉,走进饭馆,几乎所有人都朝我点头。我将肉递给店主,想找个地方坐下。

“坐这儿,咱们一起喝一杯。”

魅力山乡 撞进世外桃源(2)

我扭头一看,同我说话的是一位姑娘,她十七八岁,一条长辫子盘在脑壳上,罩一张深色的帕子。姑娘胸脯鼓鼓的,一双大眼睛闪闪发光,与姑娘一起的还有一位小伙子。

我在一旁的小凳上坐下来,姑娘已为我倒了满满一杯酒。

“这儿的人好像都爱喝酒呀?”我打着哈哈问。

“山里寒气重,喝点酒身体好。”姑娘大大方方地朝我举举杯。

我们碰了一杯。

“你的大胡子,很漂亮。”姑娘朝我扮了个鬼脸,笑嘻嘻地说。

“是吗?”姑娘的赞美实在是令我开心,我不禁又干了一杯。

“你们是哪个村的?”

“燕子洞的。我叫春儿,这是我哥哥洛岩。”姑娘主动介绍道,又用手指了指一旁的小伙子。

我看了小伙子一眼,与姑娘相比,他显得很腼腆,我抽出一支烟递给他,他接过烟后,立刻很礼貌地擦燃火柴先给我点着。

我的菜做好了。我又要了一壶酒。

“来来,为认识你们兄妹干一杯!”我兴致勃勃地说道。

“不了,你自己多喝点吧。我们还要赶路呢!”姑娘探头瞅了瞅外面的太阳。

姑娘站起来,又对我说:“后天我们村有歌会,你想来玩吗?”

“想呀,当然想!”我高兴地点了点头。对于少数民族的传统节日,我总是兴趣浓厚,何况是接受一位漂亮姑娘的邀请。

“一言为定。”姑娘伸手朝外面指了指,“你顺河往上走,一直走到头就到了。”

我在圩镇住了一晚,次日上午便出发去燕子洞。

沿河岸的小路走了很久,迎面过来一位担筐的壮家大婶,她的筐里装满了粽粑。

“粽粑卖吗?”我摸摸有点饥饿的肚皮,问。

“不卖,送亲戚的。”

“卖两个吧,我饿极了。”

大婶咧嘴笑了笑,放下担子,从筐里取出一札粽粑,有五六个,递到我手里:“给!”

“多少钱?”我一边问,一边掏钱。

“不要钱!”壮家大婶已挑起担子,留下一串朗朗的笑声。

道路指向了山林。林间有很多溪流,时有小瀑布飞溅。路旁水潭边,几位苗家少女在洗涤。老远处,便可听到她们的说笑声。待我从她们身边经过时,姑娘们突然放下棒槌,一齐用手舀水浇我,嘴里咯咯笑道:“过来凉快凉快!”这些充满野趣的苗家少女,大都性格明快、不知害羞,她们相当俏皮,内心却非常善良、温柔而多情。在民族地区旅行,我常常能遇到那些无忧无虑、永远快乐的姑娘们,她们先是放肆地同你开玩笑,然后从她们自制的花布袋里掏出杨梅、桃李之类塞到你手里,瞧你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她们会感到无比开心。

登上一座山,远处的群峰在云涛中钻进钻出,其势汹涌磅礴,特别是云海,具有强烈的流动感,各种景物与它交织在一起,有着移步变形之妙。可是,燕子洞在哪里呢?

好容易找到一个樵夫打听,才知道是走错了路。我应当沿小河一直走,而不应该在有岔路的地方拣大道走。于是,我只好沿路返下山去,重新寻到那条小河。逆流而上,最后来到小河的尽头。挡在面前的是险峻的峭壁,峭壁下有一个高达30米的山洞。洞里一团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团团的白烟袅袅地伴着河水从洞里流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