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倒了一杯热茶走过来,微笑道:“熙之,天气冷,喝杯热茶吧。”
蓝熙之转过身来,不看他也不接茶杯,慢慢地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笑道:“石良玉,你的囚犯都是这么好的待遇?还要你亲自端茶倒水?”
石良玉看着她那样陌生的冷冷的笑容,心里一阵刺疼,低声道:“熙之,你并不是我的囚犯。”
“哦?石良玉,你认为如果不是大军压境,我会到你府上喝茶聊天?”
石良玉好一会儿才低声道:“熙之,你先休息一下。我不打扰你了。”
蓝熙之没有作声。石良玉看她一眼,慢慢转身出去了。
浴室。
正是隆冬季节,这里却温暖如春。
室中临池设有石床,一色的瑜石治理,隔壁放着加热的铜炉,热水经过引流到浴台时,已经水波荡漾,丝丝热气弥漫,恰到好处的温润。
浴台设五色流苏锦帐,有的用青提光锦制成,有的用绯色登高文锦制成,还有的用紫色大小锦制成。外面罩一层帷幔,用纯白色锦丝制成,薄如轻雾,如梦似幻。帷幔的四角,各放置一个纯金镂花的香炉,香炉中用烧着名香,散发出一种淡淡的令人昏昏欲睡的香味。
乱世太子妃2(七)(3)
蓝熙之目瞪口呆地看着如此豪奢的浴台,回过头时,侍女们已经把准备好的衣服放下,鱼贯退了出去。
她仔细看看,门窗都已经关好,才下了浴池。
身子浸在恰到好处的热水里,许久不曾有过的懒洋洋的舒适……也不知过了多久,感觉越来越饥饿,蓝熙之才起身,穿上了旁边放好的裙裳。朱红的裙裳疏疏绣着几只花鸟,腰带是明黄色的镶嵌着几颗珍珠的织锦。
她慢慢走出来,只见屋子里已经摆上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摆好了十分精致的菜肴。石良玉坐在旁边,看她出来,立刻起身,道:“熙之,吃饭了。”
蓝熙之在他对面坐下。
石良玉换了一件宽大的明黄色袍子,沐浴干净后,身上有股淡淡的薰香的味道。他的白玉般的手端起桌子上一个莹润的玉碗,递过来,“熙之,先喝了这个吧。”
蓝熙之立刻认出碗里那种淡淡的褐色汤汁,正是以前他每天早上都会监督自己喝的那种野山参熬的。她看着他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神情,许多往日的美好情意浮现在眼前,可是,随之而来的还有锦湘悲惨的哭诉、朱瑶瑶那血淋淋的脸庞。
她并没伸手去接这个药碗,而是端起了桌上的饭碗,一声不吭地吃了起来。
石良玉将药碗放回桌上,小心地将记忆中她喜欢的一些菜肴一一放到距离她最近最方便的地方。见她津津有味地吃着饭菜,勉强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他这样微笑,脸上又是苹果般的红润,鲜艳得有些纯洁无暇,似乎从来不曾经历过沧海桑田,不曾有过残酷报复……恍惚间,他依旧是飞奔在逃婚的山路间的少年,依旧是给妙儿送锦衣的呆子,是“醉面”醉得走不动了的傻瓜……
“熙之,喝了这个吧。”他柔声劝说。
蓝熙之忽然回过神来,他穿的是尊贵的明黄的袍子,他早已登上了太子的宝座,要不了多久,就会登上权力的顶端——龙椅!
“熙之,喝了吧?”他再次劝说,“你的身子没大好。”
蓝熙之接过碗,石良玉心里一喜,却见她走到门口,随手将整个碗扔到了外面。雨越下越大,褐色的汤汁很快被风吹雨打去,只剩下白玉碗的碎片,在雨中露出尖锐的棱角……
刺骨的风吹在人的身上,骨头都是冰凉的。石良玉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熙之,这里风大,进来吧。”
蓝熙之转身,慢慢走了进去。
饭桌已经撤走,屋子里整齐洁净,角落里有一盆绿油油的水竹,使得整个屋子在温暖中更添加了一份生机。
石良玉见她看着那盆水竹,柔声道:“熙之,你要喜欢的话,我再叫她们搬几盆进来。”
蓝熙之转过身,面对着他,“石良玉,说吧,你一般如何处置你的俘虏?”
“熙之,我找你很久了,可是一直找不到,这次终于在坞堡见到你。你不是俘虏,更不是我的敌人。”
“是么?好,那我就恕不奉陪了。”
她扭头就走,石良玉不假思索地上前一步拉住了她的手,“熙之,除了不离开,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依你,除了不离开!”
“这就是你所谓的不是‘俘虏’?”蓝熙之甩开他的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淡淡地看着那盆水竹。
石良玉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他打开盒盖,双手递过来,“熙之,给你。”
蓝熙之见他认真得几乎有些虔诚的模样,看也不看那个装着“太子妃”的凤印和绶册的盒子,冷笑一声,“石良玉,你要金屋藏娇?”
“不,我要娶你,娶你做我的太子妃。经历了许多事情后,我们身边都再也没有任何阻碍了,我决不能再放弃机会了。”
“那你上次娶的太子妃呢?”
“她的父亲和石氏宗亲一起围攻太子府,她也死于那场围攻。”
“你看,石良玉,我从来没有说错,凡是跟你有点关系的女人,没有一个会有好下场的,是不是?”
乱世太子妃2(七)(4)
石良玉脸色煞白,“熙之,我此生决不负你。”
蓝熙之笑起来,“石良玉,还轮不到你来负我!我早已收了萧卷的凤印、皇后册,又怎么会希罕你那蛮夷番邦的什么太子妃?你是痴心妄想!”
石良玉的脸色更是难看,好一会儿,转身走出屋子,冲进了冷风冷雨里。
傍晚时,雨停了,居然出现了一抹残照。然后,这残阳很快落下山去。冬日的又一个夜晚,悄然来到。
蓝熙之走出院子,四处看看这松柏浓荫下的天地。但见得这院子周围,重兵把守,比在京郊外面的那栋屋子防守更严,别说人,只怕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她冷笑一声,也不看那些或明或暗的岗哨,径直四处转悠。
沿途都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佣仆成群,穿梭往来,尤其是那些高高挂在门边、树上的大红灯笼。蓝熙之这才想起,已是腊月初了,再过一二十天,就是除夕了。但是,羯族并不过除夕,府里点燃的这些灯笼,显然也不是因为除夕,而是准备着什么大喜事。
“我要娶你做我的太子妃!”
她想起石良玉那可怕的煞白的脸色,心里越来越焦虑,暗暗寻思着究竟要如何才能离开此地。
这冬日的府邸里,到处都是四季常青的高大树木,几枝腊梅结满黄色花苞,透出隐隐的香味。可是,作为俘虏,这些美景看在眼里,只觉得越看越刺心。
蓝熙之停下,随手折了一枝腊梅,又狠狠地扔在地上,站了一会儿,才往那个小院子走去。
院子里已经点上灯笼,四处都是明晃晃的。这灯笼点得太多,太过刺目,蓝熙之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起,更习惯黑夜了,反倒是面对眩目的灯光越来越不适应了。
屋子里也是灯火辉煌,跟中午一样,早已摆上了一桌精致的菜肴,不多,却都是她平素喜欢的。
她见石良玉不在,暗暗松了口气,胡乱吃了点饭菜,就到了卧室休息。
这是她第一次走进卧室,随手关了门,明亮的灯光下,只见卧室里有一张宽大的书桌,上面是各种各样的字画、书籍,其中包括她特别心向神往的嵇康真迹和嵇康就义图。
卧室的一侧挂了一幅画,正是自己撕碎了的那幅被石良玉“美化”了的图像。她有些意外,即使装裱的再好,也不可能如此天衣无缝吧?她提了灯笼,上前细细照看,才发现是新画的一幅,几乎跟往日那幅一模一样。再看下面,细心装裱着另外一幅画,画上的女子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模样十分滑稽可笑,正是当初由于自己打岔,石良玉画废了的那张。
这张如此拙陋的画,他却一直保存着,而那天在江南,他撕碎的是没画完时自己就“逃跑”了的那张。
两人在一起时的友好的记忆,他都留下了;不愉快的记忆,他都撕毁了!
蓝熙之自言自语道:“石良玉,你又何必如此?”
熄灯上床,窗外又开始有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蓝熙之忽然发现,自己被软禁在这陌生的府邸,心里既无悲伤也无哀愁,甚至并不十分焦虑。临行前,她已经将坞堡事宜交代给了孙休。孙休是本地人,是那里的二当家,如果当初自己没有前去,老堡主死后,他就是理所应当的首领,所以,现在自己离开了,坞堡的现状也应该不会有什么改变。她还吩咐了孙休转告朱弦,毋需劳师动众寻访自己。
她唯一害怕的,就是朱弦为了“先帝嘱托”而不听劝告,跑来找自己。那样,就会陷入极其危险的境地了。朱弦镇守豫州,公务、军务繁忙,如果囿于“先帝嘱托”,单单为了某一个人劳师动众,对于当前纷乱的大局来说,是毫无意义的。
她忽然想起,原来,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一直少有可以牵挂的人,唯一的萧卷已经死了,所以自己生也罢,死也罢,天涯海角也罢,都引发不起多大的痛苦了。
她想起以前和萧卷一起整理陶渊明的集子时,看到的几句——
乱世太子妃2(七)(5)
向来相送人,
各自还其家。
亲人或余悲,
他人亦已歌。
死去何所道,
托体同山阿。
当时,她记得自己对萧卷说:“我没有亲人,我死了肯定没人悲,只有人歌。”
萧卷抱住她微笑道:“熙之,我会悲伤的。”
她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喃喃自语:“我还以为除了师父外,再也不会有人为我感到悲伤的。”
结果,萧卷,这世界上最后一个可以为自己悲伤的人,早早地离开了。也许,他在另一个世界也会感到悲伤的吧?他在另外一个世界,真的可以看到自己吗?
她想着想着,慢慢地就睡着了。
如此几天下来,她已经可以随意地在这巨大的院子里闲逛,但是,每一个有可能逃遁出口,都有超级严密的守卫措施。她仔细观察了一番,那是经过特别训练的弓弩手,用的是可以同时发出七八支小箭的射弩,若连番发射,任你武功再好,只怕也得变成刺猬。
所幸这几天,石良玉也不见了。蓝熙之见他不来打扰自己,心里的忧虑倒是暂时去掉了几分,每天在院子里逛逛,或者在屋子里看书、作画,倒也勉强将时间混了过去。
乱世太子妃2(八)(1)
这一日,天气晴好,经历了连绵的阴雨天,头顶的阳光就分外珍罕。
古松枝丫间的水珠还没有被晒干,偶尔一两只乌雀飞过,就会滴落下一些小小的水珠,将路过的人淋得一个寒颤。
阳光已经完全当空,正是一天里,阳光最温暖的时候。
院中已摆好了一张巨大的书桌,桌子上铺好了一幅十分宽大的画纸,旁边一张小桌子上,摆放着纸墨笔砚。
这是一幅宏大的战争图,是萧卷亲率军队迎战朱敦的场景。她亲自参与了这场战争,和萧卷共同进退,分担了战乱的忧虑,也分享了胜利的喜悦。
有这样一个人,他从来不说你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只是最大程度地为你创造机会,让你把自己想达成的心愿完成得更好,即使你失意了,失败了,他也从来不责备,而是宽容和鼓励。
这就是萧卷,这就是永远离开了可是又永远在自己身边的萧卷。
很久以前,她就想画一幅画,关于萧卷的,关于自己的,关于乱世的战争的。在心里酝酿了几年,她终于明白应该画什么了。
于是,在这个风和日丽的冬季艳阳天里,她一大早就起床,吩咐侍女们为自己准备好纸墨笔砚。
书桌要大,画纸要好,这对于太子的府邸来说,实在不算什么。很快,侍女们就将一切准备好了。
蓝熙之走到书桌前,开始画起画来。她心里早有成竹,因此笔走龙蛇。渐渐的,画纸上就有了鲜明的交战场面——混战的士兵、掉落的兵器、中箭的将领、补给的车马……
从上午到傍晚,又到第二天……如此几日,画卷已经画了20多尺长了。
今天,天又阴沉沉下来,冷冷的风吹在脸上,有些生疼。不过,这样阴冷的天气一点儿也没有妨碍松柏下的热闹,许多侍女、佣仆远远近近地站在一边看着这幅场面宏大的战争画卷。尤其是那些侍女们,本来不敢亲近这个太子特别交代了要好好“服侍”的女子,第一天,她们还只是在一边传递纸笔,第二天就开始看着画卷惊讶,第三天、第四天……无论是懂画还是不懂画的人,但见那样震撼人心的场面,一时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