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18(1 / 1)

下碗筷走开了。

石良玉慢慢走过去。宽大的书屋里,她画了小半的画卷整齐地摆放在一张长桌子上,用镇纸压着。

石良玉走过去,细细地从头开始看。看到“主帅”时,他忽然发现,萧卷的面上那种清矍甚至带了点慈悲的神色是如此熟悉。他再看几遍,心里一震,立刻想起寒山寺的那幅“维摩诘”像来。最初看时,他就觉得隐隐的有某种熟悉的东西,现在才发现,原来蓝熙之画像时,是根据了萧卷的神态。那是她心底熟悉到了极点的人物,那是用了灵魂来刻画的人物,难怪会那样如神来之笔。

他看了半晌,又回头看看坐在地毯上专心阅读一卷集子的蓝熙之,走过去,慢慢在她身边坐下。

“熙之,我这几天出去办了点事情。”

蓝熙之依旧埋头在书卷里没有理会他。

“熙之,你在这里还习惯吗?”

蓝熙之抬起头来,“呵,你问一个囚犯在监狱里呆得习惯不习惯?”

“熙之,你不是……”

“你什么时候把我交给冯太后去换慕容俊?”

乱世太子妃2(八)(5)

“熙之,我决不会拿你去交换谁。”

“怎么?不怕得罪冯太后了?或者是又上了其他张皇后李皇后的床,有了新的靠山了?”

她的语气丝毫也不掩饰满满的鄙夷,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赤裸裸的无情嘲讽。石良玉脸色惨白,深深低下头去。

蓝熙之见他那样惨淡的神色,心里不知怎的,既有几分不忍,又有几分残酷的快意。

恍惚间,她听得石良玉十分惨淡的声音,“熙之,我只是希望你能够在我身边。”

“你希望?你凭什么希望?就因为你是赵国太子?”蓝熙之大笑起来,“我已经嫁了萧卷,是萧卷的妻子!经历了大海,我又怎么会将小河放在眼里?石良玉,你何德何能敢和萧卷相比?”

石良玉的脸色更是惨白,往日水果鲜艳的少年模样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头更深地低下去,手微微有些发抖。

蓝熙之忽然有些看不下去,慢慢站起身,走进旁边的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石良玉抬起头,看着那道紧闭的卧室,那“砰”的一声像关在心上——“石良玉,你何德何能敢和萧卷相比?”

灯笼越来越黯淡,他看看四周,暗沉的冬夜几乎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乱世太子妃2(九)(1)

又是一夜风雨。

窗外,风呼呼地刮着,呜呜咽咽的,像是谁人受了什么委屈,悲泣得哭都哭不出来。

蓝熙之看看对面墙上那幅自己的“美化”像,墙上的女子语笑嫣然,清秀明雅,在摇曳的灯光下似乎要从画里走出来。

她叹息一声,闭上眼睛,拉了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快点快点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被一个奇怪的声音惊醒。

她坐起身来,发现声音是从外面传来的,那是一种极度压抑了的痛苦的呻吟,似乎某一种陷入绝境的受伤野兽的哀嚎和挣扎。

她怔了片刻,披衣下床,悄悄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丝织地毯上,一盏昏暗的灯笼翻在地上,一个人伏在一幅画纸上痛苦得全身痉挛。画纸已经被他翻滚的身子揉皱得不像样子,毛笔掉在地上,砚台也被打翻,他本来穿一件简单的素色袍子,现在袍子已经被墨汁染得乌七八糟。他躺在地上,手脚颤抖,拼命地抓着自己左边的胸口,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口里含糊不清地如兽类般痛苦呻吟……

蓝熙之骇然,赶紧蹲下去扶起他,“石良玉,你怎么啦?”

石良玉如野兽般低嚎着,猛然抓住她的肩膀,含糊不清地道:“我好痛苦……我好痛苦……”

蓝熙之被他抓得摇晃着,和他一起倒在地毯上,好一会儿才稳住心神再次扶住他,一下掀开他正拼命抓扯着的左边胸口的袍子,只见那里有几道深深的伤痕,显然是旧日所受的老伤没有痊愈,日积月累之下,便常常会在阴雨连绵的日子发作。

这种老伤,极不容易痊愈,虽然不致于要命,但是发作时间长,尤其是阴雨连绵的日子,更会引发旧疾,深入骨髓地疼痛。

他显然是受不了这种折磨,已经将胸口抓扯得鲜血淋漓,十分可怕。

这时,侍卫、丫鬟们都已经被惊醒,匆匆赶来,府邸里的御医也闻讯赶来了。蓝熙之一见御医,立刻起身准备让开,便于他们诊治。

石良玉猛然拉住她的手,冲围上来的众人嘶声道:“滚开……你们统统给我滚……快滚……”

众人不敢抗命,很快就离开了。

见众人离去,他捂住胸口的手一松,几乎跌在地毯上,拉着蓝熙之的那只手也无力地松开,浑身抽搐,脸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掉

旁边的器械、热水早已准备好了,贴身侍卫也早已将石良玉常用的药物放在一边。蓝熙之叹息一声,看看这堆东西,又看看石良玉,低声道:“你该让御医给你看的,我医术不太好。”

石良玉躺在地上,高大的身材有些蜷曲,口里喘着粗气,痛苦得仍旧拼命抓扯着自己的胸口,“不要,滚,你叫他们都滚开!”

“他们都已经走了。”

蓝熙之掀开他撕烂的袍子看过去,除了胸口外,只见他的腿、后背上,到处是累累的旧日伤痕,有些只是留下了丑陋的疤痕,有些却变成了固疾,已经深入骨髓,无法根除了。

她见石良玉抓扯得厉害,赶紧点了他几处穴道,然后在他的几处要害处按摩,之后找了把小刀子放在火上炙烤了一会儿,慢慢地将血迹污痕刮得干干净净。

她每刮一下,石良玉的身子就剧烈颤抖一下,如一只野兽要挣脱链子蹿起来噬人,口里发出浓浊的气息,迷迷糊糊地不时哀嚎:“我要杀光朱家……灭绝石氏……”

蓝熙之顾不得听他的哀嚎,有好几次他都几乎挣扎得快冲开了穴道。蓝熙之赶紧又点了几处穴道,他的神情才慢慢缓和了一些,瘫在了地上。

蓝熙之立刻拿了药粉给他敷上,包扎好。这时,石良玉已经不再挣扎,也不再哀嚎,整个人虚脱得几乎要立刻死去。

蓝熙之拿了块帕子,将他脸上豆大的汗珠擦得干干净净。

她四处看看,门口,两名丫鬟胆战心惊地站在那里。她立刻道:“你们带他去休息吧。”

“是。”

乱世太子妃2(九)(2)

两名丫鬟走进来,手刚扶到石良玉,石良玉一下挥开了,嘶声道:“滚开,快滚开,不要管我!”

两个丫鬟吓得退后几步,怯生生地看着蓝熙之,想走不敢走,想扶又不敢扶。

蓝熙之摇摇头,“你们去休息吧,不要管这里了。”

两名丫鬟如获大赦,赶紧离开了。

石良玉依旧躺在地毯上,面色惨白,双眼紧闭,身上的痛楚还没消失,不一会儿又涌出豆大的汗珠来。

蓝熙之无法,只得伸手扶起他,又拿了帕子给他擦擦,叹息一声,道:“石良玉,你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石良玉顺势将头靠在了她的怀里,伸出手来,虽然有些无力,却依旧尽力将她抱住,声音微弱,“不,熙之,不要离开我。”

重新点亮的灯笼下,蓝熙之见他曾经那么鲜艳的脸,如今一片苍白,冷汗淋漓,眼睛里流露出深切的依恋和深刻的惶恐,声音也微微有点颤抖,“熙之,陪着我好不好?”

心底最坚硬的部分似乎在一点一点逐步瓦解,蓝熙之不由自主地将扶着他的手改为轻轻抱着,柔声道:“你好好休息一会儿,我一直在这里陪着你。”

“嗯。”

蓝熙之见他脸色苍白得可怕,手脚也有些冰凉,便微微侧身想起来,石良玉赶紧拉住了她的手,惶然道:“熙之……”

“我只是去拿一床被子来,这样太冷了。”

石良玉迟疑着放开她的手,目光一直追随着她走进屋子,然后看着她拿了被子出来,眼里一下充满了喜悦。

蓝熙之在他身边坐下,拉了被子盖住他。石良玉似乎想拉被子也为她盖上,可是疼痛后的折磨,让他的双手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蓝熙之摇摇头,轻轻扶他一下,他趁势很自然地又将头靠在了她的怀里,低声道:“熙之,天气冷,你也盖好。”

“嗯,我知道。”

过了许久,蓝熙之吹熄了旁边的灯,“你睡一下吧,天快亮了。”

他动了动,在她身边平躺下,依旧紧紧地拉着她的手。

经历了这番折腾,蓝熙之早已觉得疲倦,不过,在黑夜里大睁着眼睛,没有丝毫睡意。她看了看旁边的石良玉,不知他是醒着还是已经睡着了。

“熙之……”

他在黑夜里发出一声呻吟般的呼唤,她吓了一跳,没有作声。

“……熙之,我的伤是被朱敦的士兵所伤,其中背上的那刀,还是朱敦亲自砍的……朱敦想赶尽杀绝,可是,我逃出来了,没有死……我胸口和左肋的刀伤、箭伤,是邯郸封地被围时,羯族士兵给我留下的。那次邯郸屠杀,我的17名卫士只剩下张康一人。还有锦湘,她也是那天晚上死的……她死在一柄大刀下,尸体被大火烧尽,我没有能够救下她。她生前我没有好好待她,如今我再也无法为她做些什么了,我真是对不起她。几个月前,石衍他们又突袭太子府,我新娶的那个女人也巴不得我死,她是三王爷的女儿,她在那次混乱中被我的侍卫杀死……”

他断断续续地诉说这些年的遭遇,声音微弱,有时甚至完全黯淡下去,好一会儿没了声音,又再接着诉说:“……为了活下去,为了出人头地,我做了石勒的义孙、石遵的义子。石勒对我很好,石遵却一直利用我,利用我后又防着我……我还上了冯太后的床,供她取乐,得她支持,逐渐地有了上升的阶梯……除了冯太后,还有胡皇后,就是石遵的皇后,我也供她取乐,好几次石衍他们联合袭击我,都是胡皇后通风报信,我才得以逃脱……冯太后、胡皇后,她们每次见了我,都是饿虎一样地扑上来,整天整夜地纠缠在床上,乐此不疲……这次,在我自己的府邸,我终于拒绝了冯太后一次。熙之,我不想在自己的府邸还得勉强面对自己厌恶的女人的身子……不知什么时候起,我异常厌恶女人的身子,一见到就觉得特别恶心。这些年,无论是锦湘,还是其他两房小妾,以及后来的朱瑶瑶,我几乎没有进过她们的房间……我对不起锦湘……也对不起朱瑶瑶,我只是想羞辱朱家,报复朱家,所以把她送给郭隗……可是,我真的没有想要害死她……熙之,我不敢求你原谅,可是,我是真的没有存心想害死朱瑶瑶……”

乱世太子妃2(九)(3)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到天明,冬日的清晨依旧是黑乎乎的,仿如黄昏即将要到来。

石良玉将她的手抓得越来越紧,“熙之……我得到的这些,都是我做假子、靠身体换来的……熙之,你更瞧不起我了吧……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只有你一个人关心我了,我不想你也瞧不起我……熙之……”

蓝熙之轻轻抽出自己的手。

手里、心里同时一空,石良玉神色惨然,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熙之,你再也不愿理睬我了,是不是?”

在他惨然的低呼声过后,忽然感觉已经被一双手紧紧地抱住。她身子娇小,手臂也是短短的,可是,她那样用力地抱着他,将他的头尽量抱在怀里。然后,她那充满了温柔和怜悯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轻轻响起,“水果男,你永远是我的水果男!”

这声“水果男”听在脑海里,随即是一阵狂喜,她还愿意这样叫自己,她真的已经完全原谅了自己!

他将头紧紧埋在她温暖的怀里,过了许久,他无声地微笑起来,低声道:“熙之,我好困。”

“嗯,你好好休息一下吧。”

“熙之,你要陪着我。”

“我一直陪着你,你醒来就会看到我的。”

“嗯。”

窗外的雨早已停止,天气完全放晴。

石良玉睁开眼睛,有个娇小的温暖的身子靠在自己身边,她的小而白皙的手放在自己胸前,整个人睡得沉沉的,她的脸上有些疲倦的神情,似乎睡梦里也在思考着什么事情。

仿佛是一场梦。

石良玉又将眼睛闭上,不敢再次睁开,怕一睁开,这身边的人儿就会突然如烟云一般消失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试着再次睁开眼睛,那只手依旧放在自己胸前,她还是那样蜷曲着身子,原本昨夜是抱着自己的姿势,此时变成了整个人躺在了自己怀里。

他伸出手去轻轻抚摸她的头发,那是一种异常新奇的感觉。他试探着,终于伸出手去,完全将她牢牢地抱在自己怀里。

她依旧睡得那样沉,惺忪的眼睛勉强睁了两下,没睁开又继续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