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粒丢进嘴里,不觉,下课时竟只剩光光的玉米芯。放学时, 我问王国庆:“还有么?”

“……还有。”

“真好吃,拿了给我。”

他似乎犹疑了好半天,终于还是给了我,临了,还追出教室门,“明晌,让俺娘多煮些,带你。”

我嘴里塞满了玉米粒,高兴地拍拍他的肩。

下午课间时,王国庆蔫蔫的,我唤他玩跳马(自然,他总是做马),唤过几声,他竟迷怔没有作答。我便不喜:“怎么,吃你两个烂玉米就这劲儿,小气鬼,明天买来赔你。”

那两只偌大的玉米棒儿害得我中午只扒了两口饭,妈妈还以为我病了。这会儿,还不时打出玉米嗝儿来。

“不是,不是,包谷棒儿啥稀奇?俺……是饿了。”

我才想起,我上午吃的是他口粮,便不再嗔他,豪爽说来:“放学到我家,吃些饼干。”

放学后,我拽他到家,走到县委门口,他便停了步,迟疑不敢进去:“俺在这儿等你。”

我看出他的怯惧,便笑他胆小,强拽他进来。可走到我家门口,他说什么也不进了,我去拉他,他索性蹲在地下。无奈,我只好抱了饼干筒出来,他脸红很久,才小心捏出两块,我便往他口袋里塞进一些。我让他吃,他又说不饿了。

稍停,他忽地问我:“到俺家么?俺让娘给你煮玉米棒子。”

这倒诱人,只是……我望望天色。

父亲纪事 第八章 4(3)

“不晚,出城才三里地,完了,俺送你。”

“好吧。”我同意了他的请求。

临走近庄时,王国庆便陡然换副模样,小眼儿睁得煞是精神,一路儿拣了地上坷垃土块,甩臂胡乱扔去。我也仿他,只是没他扔得远,却是快意。路过一片玉米地,王国庆四下看看,示意我蹲在地头沟边,他便钻了进去,一忽儿猫腰出来,书兜里鼓鼓囊囊塞满玉米棒儿。进村,王国庆更是撒野,一处房屋山墙倚了几只大小不等的瓦盆,想是夜间撒溺物什。王国庆拣过几块碎砖,远远走过,然后猛地回身,一一准确砸破,碎裂声响未弥,他已拉我闪过另一巷道,撒丫子跑了。跑时又从一家院门抱起一只黑色的狗娃,皮毛儿油亮,胖乎乎的端是可爱。未几,他忽然把狗儿扔到一家院后的粪池里,粪池表层稠厚,狗崽儿身轻,便在上边哀叫,慌慌挣动,粪汤悠动。王国庆寻来一根前面有叉儿的树棍,快活捣去,狗儿挣了一下沉去,蓦地再钻出时油光黑亮的皮毛上已满是粪水,王国庆不懈捣去,小狗儿躲闪挣动,哀哀地叫,乐得王国庆朗朗大笑。直到我去硬拽他,他才罢手。沿路也是见鸡撵鸡,遇狗追狗,宣泄不尽的精力,不见丝毫学校里的蔫乎。

在他家坐过一会儿,不见他的父母收工回来,王国庆不会烧火,便泼口咒上爹娘许久。我怕天晚,便要赶回。王国庆满脸惭意,便拿了布兜,随我出村。田野里,依旧掰过一些玉米棒子,背起送我,一直送到县委院门,才将玉米给我,转身回去。

我定身望他背影,见他走着,从兜里摸出我给他多时的饼干,咬了或者是咂上一口,又重新放回衣袋,手去按紧,撒腿赶路。

自那以后,很有一段儿,王国庆总给我带些玉米棒儿来,其实,几天,我也就吃厌了,只是有他这般忠心,我们也成了好朋友。

父亲珍藏物中有把“中正剑”,金黄色的铜鞘,剑刃闪亮,镌有“不成功,便成仁”的字样,持这把刀的黄埔生如了这训诫,剑便成了战利品,归了爸爸。我们也是妈妈翻晒衣物时,在箱底发现的。有天,班上有个公安局股长的儿子,拿了把锈蚀的刺刀削铅笔,让我嘲他半日傻笨。他竟不屑,晃晃,“傻笨,你有么?”

让股长儿子奚落我?算是扫兴,下午,我便把“中正剑”偷出,放学后,留他比试,他霎时噤口,王国庆自是陪我,在旁得意拍手。为此,我也让他拂拂。

赏玩兴起,便和股长儿子在讲台上做戏比剑,心下都知危险,也是远远划拉,偶尔碰击,也是剑刃相触,他那把拙劣刀刃便见缺痕。王国庆坐在讲桌上,拍手蹬腿叫好。我舞到得意,剑锋斜下,朝他指去。他正一仰一合晃身,不想划过脸上皮肤,顿时鲜血直流。我们全都吓傻了,一致大哭,惊来了教导主任和几位老师。

王国庆送去医院,缝了五针斜在额头。教导主任留下我们,问过始末。板起凶脸训起股长公子,说他拿刀诱我上当,没准儿是他误伤王国庆。那位同学竟也张口结舌说个不清。完了,教导主任将他留下,让我拿剑回去,先不要提起。我惶惶回去,当夜总做些血淋淋的梦来。

次日上学,竟无动静,听同学议论,那位股长公子正在反省受罚,我心底侥幸,却又十分不安。没几日,不知谁把底细捅给了父亲,父亲大怒,先是结实揍我一顿,然后让人叫来教导主任,虽未揍他,却瞪眼大骂一通。骂完,让教导主任陪他一起先到王国庆家,后到那位股长家送礼赔罪。

那以后,却不见王国庆再来上学,挨过多日,我去城郊村里寻他。将进村的河堤处,恰好碰见他挎了篮儿拣柴。天气渐冷了,已着绒线秋装,他却早早穿了棉袄,敞了怀,露了里面单衫,下边只穿了单薄布裤,风儿吹得鼓起包来,他看见我有些惊异,愣愣,嘴角抽搐撇起,说不出是哭是笑,额头上的伤疤像红蚯蚓似的痉挛地蠕了几下。

我叫他,他没应声,也没走开,垂手提了篮子伫我面前。我问他为什么不去上学了,他也只是向身后的村庄看了一眼,没有答话。我想对他说对不起,又感觉现在才去说这话实在多余,便也站着无话。

父亲纪事 第八章 4(4)

一会儿,河堤下上来个中年妇女,直唤王国庆,王国庆待她近来,偎了去,指指我说:“娘,这就是曲柯。”

“是么?”女人定定看我半天,然后躬了下身子,“你就是曲书记的公子?像,像!曲书记真是好人,那么大的官儿还来看俺们,真是的,真是!”

她越是笑得谦恭,我越不是滋味,窘得局促。

“俺国庆说你爱吃包米棒子,俺便煮……恁这般待见乡下人的口食,不易,不易,多好的孩子!”

她那神情仿佛我吃了包米棒子,也是功德无量的修行。我对她说:“阿姨,让王国庆还去上学吧?”

她听了,忽地把儿子揽进自己怀里,仿佛我立刻会把王国庆劫掠而去,“不,不啦!乡下的孩子,上学,也弄不成景,没啥用,尽让恁们费心,俺不去啦,在家好,在家好!”说着,一个劲儿朝我点头,一副乞我莫再近前的神态。干干笑过,引着王国庆下堤回村。

我在堤上站了许久,看着暮色灰茫天空压低了的田野处他们的背影,渐渐迤向田野尽头,仿佛是被旷野的风疾疾吹着走,变成灰色的圆点远远飘逝。

我也觉出一片凄冷。

父亲纪事 第九章 1(1)

我至今仍在想念她,想去遇见她,和她一道儿去谈童年的时光,谈我们现在都长大了,谈我的或者她的——儿子或女儿也要长大了,或许碰到时,我们各自已白发苍苍,白发苍苍追忆混沌未开的童年时光更有趣味。也许……也许我们不会遇见。

不会!我写的小说淡得像煮核桃壳儿水,征订仅仅是可怜的刚到起印数。而她,她又从来不看小说?

时间久了,我竟记不起她的名字来,只记住了她是姓崔,姑且叫她崔儿吧。

崔儿圆圆的脸儿,却圆得灵气,不蠢,粉白细腻的脸颊总像扑了胭脂似的红,很鲜润。那双黑黑的眼睛很亮,像是有一杯清澈的水失手泼在里面,悠荡荡地似要溢出。那时找不来词儿去形容,如今学会翻许多成语辞典、描写辞典,又觉出用什么去描绘都是不恰当。崔儿大致知道自己的美,两只过肩的辫子总喜欢扎两个蝴蝶结,且经常变换色彩,每天飞来飞去。她的家也是从外地迁来的,不同于县城里的土包子,我心下便更愿意和她接近。

第一学期时,教导主任还没给我造次放肆的机缘,我们接触也是淡淡的。新学期开始时,重新安排座位,我的同桌分了个大头大脑的女孩子,衣襟和袖口还有明晃晃的鼻涕,我便执意不去就座。老师笑了问我愿和谁坐,我就毫不犹疑地指了崔儿。班上有人哄笑,我也羞急大叫。老师止了同学们的笑声,叫崔儿换座。叫了许久,崔儿才极不情愿地移来,在我身边坐下,却离我远远的,不和我说话。

我以为她是拘束,便低低对她说,“没事儿,对你没有‘三八线’,坐过来吧。”

她没动身,坐得笔直,听老师在念课文。

“哎,你看我这文具盒漂亮么?我妈妈才给我买的。”

“……”

“瞧,这支笔怎么样?我爸爸的。我就喜欢钢笔,老师却非要用铅笔,烦死了。你喜欢么?喜欢,就送给你,我们家多的是。”

其实爸爸就这么一支派克笔,平日不大舍得用,怕带在身上丢了,便放在家里,我便偷了来用。崔儿依旧眼盯着讲台,没有睬我。我只好怏怏收回。只是这支派克笔我也没让它留了多久,隔几日,一个修钢笔的见我别着它,说是乐意买我笔尖,有整有零地给我五毛六分钱,这在那时对孩子是个不小的数目,我便由他用钳儿夹了去,笔儿没了尖,杆儿也无用,他要再给我四毛四分钱,一道儿给了他。小小的尖儿便是五毛多,偌大的杆才是四毛,我不干,说是一块才卖。修钢笔的像是心疼半天,才咬牙说好,让你小孩吃弥弥。可爸爸知道后,没有修钢笔的和善,大骂一通,去寻修钢笔的也是不见,便无奈。

崔儿始终不去睬我,我也乏味,便在桌下翻弄小人书。不料崔儿竟把手举起,俟老师示意站起,朗朗报告:“曲柯他上课看小人书。”

得,书被没收,老师这次对我没有客气。

放学时,我在路上拦住她:“呸,告状佬,丢人。”

“你才丢人,上课看小人书,以后有了,我还告!”崔儿丝毫不惧我,甩了小辫夺路而去。

我其实也原本无心找她算账,倒是搭讪的心理多些,见她不睬这种方式,便默默跟她走了一段:“……你,你干吗总不睬我?”

“你太霸道!”

“要是,我……以后不霸道呢?”

“那也不睬你!”说完,她竟自笑着跑了。

啐,臭美!什么了不起?嘴里咒着,身子怏怏地转回。

心下虽是立誓不去睬她的,可又坚持不得多时。音乐课时,老师让识得简谱的同学举手,上台去唱,我见崔儿举手,被唤了上去,也忙高高地举起了手,没等老师唤,便果决上台。本想凑数混唱,乐哉“南郭”,不想老师让单独示范,我又居首,便把个混沌阿拉伯数字嗫嚅不出,惹起同学阵阵哄笑。接着是崔儿,她笑眯了眼看我,引喉抑扬顿挫、一路婉转下来。完毕,音乐老师倒没说什么,让我们都归回座位。坐了老半天,我依然觉得脸被遗忘在讲台处,该死的混账音符。

父亲纪事 第九章 1(2)

更该死的大概是崔儿,当初,我只是想去和她并排在讲台站着,目的何为,却不清楚。

放学的路上,她从后面追上来,略带几分戏弄地笑着问我:“曲柯,你干吗要举手上去呢?”

“那又不是你家的,不许我上?”

“可你真的识简谱么?”

“自然,不愿唱就是了。”

她霎时格格笑起:“没羞!真是没……”话未说完,我就揪住她的辫子,猛地往下拽过几下,撒腿就跑。好远,还听见她的泣声。

有些懊悔,但也咬牙没有转回抚慰。

父亲纪事 第九章 2

我许久不再去和崔儿说话,每每从座位上偷瞥她的面容,滋些搭讪的念头之时,便强迫想起她对我的羞辱又抑了下去。

这般愈久,渴念愈炽。

雪儿覆盖大地那天,她忽然用雪球掷了我。

当时,我正闲蹓在河边儿,沿河堤的坡度蹓出个冰道,滑冰玩儿。她从河堤的小树后团了雪球掷我,雪团碰在帽上散开,落进脖里。我四下寻时,发现她红红的身影。

我弯腰抓了几个雪团追过去,她笑着抵抗几下,躲闪逃走,我们在河堤上下来回追逐着,互相掷着雪球。渐渐,她便溃败,只顾逃命了,我每次把雪团砸在她身上,她便响亮地格格笑起,银铃般的笑声回在雪林之间。

河堤的坡上,她跌了一下,摔在雪窝里,索性不起了,仰面躺在雪上,我上前拼命往她身上堆雪,她却不恼,四周满是她的笑声。我便止了手。崔儿像是整个身子也融为白雪,静静地躺着,陶醉般的闭上眼睛,只有嘴儿启合着,咂着溅落嘴边的雪花。

“多好呵!”她快活地嚷着。

我没应声,倦倦地坐下。她忽然坐起身,“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