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大批珍贵的史料。你有心从事这项工作很好,要记录下真实的历史。”
我说:“这些年,我的一个重要的心愿,就是通过与历史知情者的对话,留下一部可信的历史。我这本书中写到的有些人和事,您可能比我还熟悉,了解得还透彻,请多指正。同时我还想把您作为一个历史知情者写进去。”赵朴老说:“我也愿意把一些我知道的历史情况告诉你。等我出院后,你可到我家里谈。”“那我太荣幸了!”
正说着,焚后的香柱已经显现出部分图案和文字。“这是海的波纹,已经露出了一帆风顺的一帆两字。哈,好玩,好玩!”握着放大镜,对香柱细观了一番的赵朴老朗声说道。
“好玩,好玩”,这近乎孩提的语言,使我感觉到一种毫无文饰、自然质朴的真。这是赵朴老恬淡功名爵禄,不计利害得失,无遮无掩,无怨无悔,无求无欲心态的自然流露。
这时,文革前中央书记处书记刘宁一的夫人来到病房,看望赵朴老。她询问了赵朴老的病情,赵朴老说:“再有12天,我就在这里住了整整一年了。现在自我感觉是好多了,今天上午还在院子里散了一大圈步。我想我该回家了。”刘宁一夫人说:“年纪大了,还是在医院更方便、安稳些,有点不适可得到及时诊治。”
老人们相见,自然免不了互通一番旧相识们的近况。刘宁一夫人说帅孟奇大姐也住在这里,她刚探望了这位老大组;还说谢冰心老人也在这里,随之感叹道:都是耄耋之龄啦!“还有更老的呢”,赵朴老抬手向北边一指,“我病房这一边,还有一位年逾百岁的老人哪!孙越琦,他时常到我房间里聊天。他已经102岁了,可脑子非常清晰。”
听说孙越琦老人身体尚好,头脑清晰,我不禁一阵暗喜。因为孙老的一位忘年朋友,曾约我给他主编的杂志写一篇关于孙老的专访文章。我查阅了一些史料,得知曾任民国政府资源委员会副主委的孙越琦,屡就国家经济和民生大计,向蒋介石面陈己见。这不同凡响的经历,对我这个有历史癖的人颇具诱惑力。他健康状态尚佳,则与之对话的可能犹存,怎不令人兴奋。
康生给毛泽东送散曲别有用心
3、毛泽东看罢《某公三哭》,说这个归我了/慈善的老人没有想到,康生给毛泽东送散曲别有用心
刘宁一夫人告辞后,我向赵朴老提起他当年写《某公三哭》散曲之事。还在上小学的时候,我就知道《某公三哭》,但真正品嚼出这一不凡之作的魅力,已是“文化大革命”中,我刚刚领略到古典文学的妙趣,稍具那么一点欣赏能力。
受那个年代世风和教育的影响,我一直以为无产阶级的文学是旗帜鲜明而富于战斗性的,对敌人要冷峻,像鲁迅说的那样“横眉冷对千夫指”。我还特别清楚地记得马雅可夫斯基的一句诗:“诗是什么,是旗帜,是机关枪,是炸弹。”在细品赵朴老的《某公三哭》后,我才发现,革命的、战斗的文学,还可以有另一付姿态;波澜壮阔的历史,还可以用另一种笔法来记述。信马由缰,笑谈谑说,便勾勒点染出时代大势、政治风云。非高屋建瓴的视点,娴熟典故的功底,寓庄于谐的幽默,不能为也。
赵朴老最初给自己的套曲起名《哭三尼》。60年代,有三尼之说:美国总统肯尼迪,一尼;苏共第一书记尼基塔·赫鲁晓夫,一尼;印度总理尼赫鲁,一尼。那时的世界格局,意识形态纷争的激烈,是现今的青年人没法体会的,正如毛主席《满江红·和郭沫若同志》中云“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亚、非、拉美反殖民的独立运动潮流汹涌,苏、美两国则以世界两大阵营主宰自居,试图以两国间的交易支配世界。而富有挑战性格的毛泽东偏偏特立独行。他认为苏共领导背叛了马克思列宁主义,与新老殖民主义同流合污,是世界被压迫民族和人民更危险的敌人,要同他们“斗一万年”,这就是《某公三哭》的大背景。
1963年,肯尼迪遇刺身亡,赵朴老写了《尼哭尼》:“[秃厮儿带过哭相思]我为你勤傍妆台,浓施粉黛,讨你笑颜开。我为你赔折家财,抛离骨肉,卖掉祖宗牌。可怜我衣裳颠倒把相思害,才盼得一些影儿来,又谁知命蹇事多乖。/真奇怪,明智人,马能赛,狗能赛为啥总统不能来个和平赛?你的灾压根是我的灾。上帝啊!教我三魂七魄飞天外。真是如丧考妣,昏迷苫块。我带头为你默哀,我下令向你膜拜。血泪儿染不红你的坟台,黄金儿还不尽我的相思债。我这一片痴情呵!且付与你的后来人,我这里打叠精神,再把风流卖。”
其中“狗能赛,马能赛,为啥总统不能来个和平赛?”揭露的就是美、苏勾结,充当国际领袖。没过多久,当时的中宣部副部长姚溱到赵朴老家,看了曲子,他说好就拿走了。当时姚溱正在由康生牵头的中苏论战写作组里,康生从姚溱处看到曲子,又要去送到毛主席那里。毛主席一看很喜欢,说:“你别拿走了,这个曲子归我了。”
半年后,尼赫鲁去世,赵朴老写了《尼又哭尼》:“[哭皇天带过乌夜啼]掐指儿日子才过半年几,谁料到西尼哭罢哭东尼?上帝啊!你不知俺攀亲话力气,交友不便宜,狠心肠一双拖去阴间里。下本钱万万千,没捞到丝毫利。实指望有一天,有一天你争一口气。谁知道你啊你,灰溜溜跟着那个尼去矣。教暗地心惊,想到了自己。/‘人生有情泪沾臆’。难怪我狐悲兔死,痛彻心脾。而今后真无计!收拾我的米格飞机,排练你的喇嘛猴戏,还可以合伙儿做一笔投机生意。你留下的破皮球,我将狠命地打气。伟大的、真挚的朋友啊!你且安眠地下,看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呜呼噫嘻!”
巧的是又有半年的间隔,中国原子弹爆炸,苏联的勃列日涅夫等把赫鲁晓夫赶下了台,赵朴老又写了《尼自哭》:“[哭途穷]孤好比白帝城里的刘先帝,哭老二,哭老三,如今轮到哭自己。上帝啊!俺费了多少心机,才爬上这把交椅,忍叫我一筋斗翻进阴沟里。哎哟啊咦!辜负了成百吨的黄金,一锦囊妙计。许多事儿还没来得及:西柏林的交易,十二月的会议,太太的妇联主席,姑爷的农业书记。实指望,卖一批,捞一批,算盘儿错不了千分一。哪料到,光头儿顶不住羊毫笔,土豆儿垫不满沙锅底,伙伴儿演出了逼宫戏。这真是从哪儿啊说起,从哪儿啊说起!/说起也希奇,接二连三出问题。四顾知心余几个?谁知同命有三尼?一声霹雳惊天地,蘑菇云升起红戈壁。俺算是休矣啊休矣!眼泪儿望着取下像的宫墙,嘶声儿喊着新当家的老弟,咱们本是同根,何苦相煎太急?分明是招牌换记,硬说我寡人有疾。货色儿卖的还不是旧东西?俺这里尚存一息,心有灵犀。同志们啊!努力加餐,加餐努力。指挥棒儿全靠你、你、你,耍到底,没有我的我的主义。”
当时国际舆论认为苏联领导人虽有更迭,但其国际国内政策不会有太大变化,所以曲中有:“货色儿卖的还不是旧东西”,“指挥棒儿全靠你、你、你,耍到底,没有我的我的主义。”
这些散曲后来都经康生的手送到毛泽东那里。1965年初,苏联部长会议主席柯西金将访华,毛泽东说:柯西金来了,把这组散曲公开发表,给他当见面礼。2月1日,《人民日报》发表,广播电台在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中全文朗诵,一个文学作品得如是待遇,还是破天荒头一遭,一时影响颇大。公开发表时,三个曲子分别改名《哭西尼》《哭东尼》《哭自己》,加了一个总题《某公三哭》。
但我听朋友说,这事背后还有连赵朴老也不知道的内幕。当年康生将赵朴老的曲子呈送毛泽东,并非出于对作品的推崇,而是要以此为将严肃的反修斗争庸俗化的例证,好在毛泽东面前表现他政治嗅觉的灵敏。不料毛泽东拍掌称好,康生这才一改初衷,转而投毛泽东所好。我想,有着慈悲心肠、自30年代就热衷难民救助事业的赵朴老,当初怎么也不会把康生的用心往险恶上推想的,结果一直蒙在鼓里。所以康生刚去世,其夫人曹轶欧曾把一幅抄着某公三哭套曲的白绫,送给赵朴老,让他为康生写点东西。那时赵朴老对康生已无甚好感,但见某公三哭组曲,想到毕竟是康生推荐给毛泽东的,总算个知我曲者吧,还是写了个曲子,末尾一句言及此事。
朋友的披露,让我生出良多感慨,依康生的思路,一涉及政治大事、国际纷争,就必须正襟危坐,一脸肃穆。这大概不是伟人风范,恰恰说明以此格式框囿他人者的庸人化。“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在时局严峻、常人动魄的氛围中,依然从容潇洒,这才是真人杰。
毛泽东是这样的人杰,面对美、苏的交易,各方面的压力,他不是也有轻描淡写的“不见前年秋月朗,订了三家条约”,“土豆烧熟了,再加牛肉”吗?这同赵朴老散曲中“西柏林的交易,十二月的会议”,“土豆垫不满沙锅底”何其相近。这在毛泽东,是政治伟人履险自若的潇洒;在赵朴老,是三界外凌虚俯瞰的达观透彻,他们在一个更高的界面灵犀相通,我想这正是毛泽东对赵朴老的散曲大为欣赏的原因。
毛泽东讲过改革诗是最难的事
4、陈毅告诉我:毛泽东说诗词改革最难,起码需要50年/“如来佛胡授记,姜太公乱封神……”
从某公三哭发表的过程,我们谈到了诗词曲的创作。淮淮说:“赵伯伯,您还记得您写的《谢杨东莼同志赠笔墨砚》一诗吗?诗中说:‘何当遍取五湖水,日课一诗书万纸’。真那样的话,您起码还得活30多年,就得活到100岁了。”
赵朴老说:“哎呀,我还真把这首诗给忘了,难得你还记得那么清楚。现在真是很少写诗了,别说一天写一首,就是一年也写不了几首诗了。”
讲到这里,赵朴老仿佛突然若有所思,说道:“我早年大概是因为家庭和环境的关系,对古诗词感兴趣,可后来的创作却以曲为多,这里说起来还有些缘故呢。1956年春季,一天陈毅请我吃便饭,席间我们聊起诗词的欣赏和创作,说到毛泽东虽然写些旧体诗词,但他不提倡现代人写旧体诗词,而希望对之进行改革。”
“陈老总当即告诉我,毛泽东曾讲过:改革诗是最难的事,起码要50年的时间,才可能看到变化。我当时对之颇有些存疑。从那以后,我在诗词创作中,也做了一些改革的尝试,还写了些白话诗,但自己觉得很不理想,以通俗文字和事物入旧体诗词格律确实很困难,不那么浑然一体,这才感到毛泽东关于诗词改革的预言颇有见地。”
“然而散曲、套曲与诗词不尽相同。曲这个东西,可俗可雅,可以溶入白话,依然不失韵味,你看《某公三哭》中的‘你的灾压根儿是我的灾’‘从哪儿啊说起’‘说起也希奇’等语.不就是很普通的白话吗,却不显得与形式、与整体有什么冲突和不融洽。所以,我喜欢写散曲,并通过写这种雅俗得体的曲,来探索旧体诗词的改革。”
散曲、小令都是较轻松的形式,赵朴老娴熟于此,或许与他恬淡宁静的心态有关。我想这种心态,并非只于悟佛参禅一途可得。因为他的天地并不囿于一方寺庙,他被赋予了许多头衔,他被邀参与政务,他摆脱不了重大的社交活动……我想他这种不变的自然淡泊,应是对某种意念的坚信和自我把持的定力。
我记得曾在淮淮家,见过赵朴老一首六言诗的手迹《西游演了是封神》,诗前有一段文字“鲁迅翁诗云:‘西游演了是封神。’善哉?善哉!谨拈一颂。”诗中写道:“如来佛胡授记,姜太公乱封神。吃一顿涮羊肉,便硬派做回民。”
此诗写作,缘于1974年仲夏在前门饭店召开的评选法家的会议,把古往今来的历史捏合成儒法斗争史,把名留汗青的帝王将相、文人士子、甚至农民起义领袖,都按儒法排了一个队。这的确像吃一顿涮羊肉,便把你定为回民一样荒唐。
可赵朴老对此并未拍案指斥,而是只用这平平静静的三言两语,表示了他对混乱时期,某些心怀叵测、热衷权势者,指鹿为马、篡改历史以谋进身的蝇营狗苟的不屑。
1997年,我要去香港
5、日本人说:耳朵聋能长寿/“您还记得您写的那篇《定心经》吗?”/“1997年,我要去香港,饭店订满了,我就住庙里”
由于赵朴老的耳朵有些聋,我和他交谈时,不得不对着他的耳朵很大声地讲话。他说这些年随着年纪的增长,耳朵越来越不好使了。我说:“您的精神挺好,说话中气十足。”
他说:“咳,那正是因为聋的缘故,我得大声说话,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耳聋的人的一个特征就是说话声大。不过日本人认为,聋子能长寿。若真是如此,聋倒不是件坏事,哈哈……”言毕,他又朗声笑了起来。
由于在见赵朴老之前,淮淮就告诫我不可谈得太多,老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