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的人?或者,如张爱铃所说:每个男人生命中都有两个女人,一枝红玫瑰,一枝白玫瑰。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玫瑰就变成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玫瑰却成了那窗前的白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玫瑰就成了衣服上的一粒饭渣子,红的却凝成了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
君意,你是不是因为没有得到所以才这么怀念呢?
昊天跟在我身后,突然说了一句:“其实这很正常,尤其是在这后宫。”
我顿住脚步,原来在男人看来,这些都是很正常的吗?女人果然永远都输在这感情上!
我回身,说了句:“咱们去找皇上。”
有微微的风卷了细碎的雨丝飘进长廊来,打湿了我的外衫,我觉得有点冷。有些东西被我刻意掩埋在心里,可是,看到这样一个女子逝世,所有的一切都仿佛被飓风卷过一般。最底下的被翻了上来,那些依恋不知道遗落在了哪里,或者说只是遗落而已。
我的脚步有些快,甚至可以听到我的衣衫剧烈的摩擦声。昊天脚步不滞地跟在我身后。有宫女从我身边走过,给我拜礼我也完全视而不见。
朝圣殿,他果然还是在这里。他还真是一代名君!正如董妃所赞!
守在门口的小公公见惯了我,又看到我面色不善,正犹豫着要不要拦着我,我已经一步跨了进去。
殿里有很多朝臣,我几乎不怎么识得,只有子谋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让我觉得熟悉。
君意看我气冲冲的样子,对各位大臣不慌不忙地说:“今日的事就到此吧。你们先退下,朕和上言女官有些事要谈。”
各位都依次退了,我低着头,抓着衣角: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妻子死了,他还可以这么镇定?还可以完全没有一丝悲伤?女人对于他而言就只是传宗接代吗?
君意将手中的笔放在案上,道:“你现在多大的人了?怎么做事还是这个样子?”
我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董妃逝世了!”
没有,他的眼睛里果然是什么都没有!我忽然有些颓丧了,对自己的结发妻子尚且如此,我是不是该庆幸自己没有妄图去取代那个女人?
“皇上,难道你都不去看一下吗?”我压抑着心底的那丝冰凉。
他望着我:“皇宫里会有人处理的。”
“可是那是你的妻子啊!她盼你盼了一辈子啊!”我忽然觉得愤怒,朝他吼起来,“我是不是该庆幸我摒弃了对你的感情?皇上!”皇上两个字,仿佛被我咬出血来。
君意的嘴唇不可抑制地哆嗦起来,他的眼睛看向我,有那么多的悲哀:“你……现在就这么讨厌我了吗?”
讨厌?我不可抑制地笑弯了腰。我怎么会讨厌你呢?我只是觉得受伤,我只是觉得我差点就成了那个女人一样的女人。其实,我为何会如此在乎一个几乎没有见过面的女人,不也是觉得她真的是太痴情了,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的那样痴情。那样的痴情我对暗夜坚持了十六年,对你坚持了六年,可是她却对一个人坚持了将近二十年,更何况那个男人有无数个女人!
“皇上,”我忽然像是被谁抽去了所有的力气,声音有些颤抖,“你去看看她好吗?她……等了你一辈子啊。”
他望着我,望了很久,我低垂着头,然后我听到他厚重的声音:“好。”
我在心里凄然一笑:“皇上,我该说你也是个可怜人,还是该觉得你也是个薄情人?或者你才是最痴情的那个?”
十六、董妃(5)
冼华宫里,我跟在皇上的后面,门内一个男子回过头来,有些勉强地对我一笑。
子轩,你果然永远都是这里最有温情的那个人。
子言跪在地上,不答话亦不迎驾。子轩站在他旁边,依旧是一脉温润,只是那眼中也有淡淡的忧伤。
这个皇宫里的女人和男人哪个不是带着伤痛?
君意看着眼前的那座棺木,看着那静静等待着的白幡,终于有一点动容。他走过去,手放在子言的肩上,叹气道:“逝者已矣,皇儿莫要太过伤心,你母妃……的身后朕会好生料理的。朕是真的对不起她啊。”
子言倏地从地上站起来,眼里全是讥讽,他看着他面前的这个男人,这个他的父亲,他的帝王:“一句对不起就可以偿还我母妃一辈子的付出吗?皇上!你到底要对不起多少女人才甘心?恕儿臣不了解陛下,太不了解陛下的那些爱了!”
君意沉默地对应着他的质问,然后转过身来,对我说:“朕来看过了!”
那金龙微微地褶皱了一下,轻轻一摆,出了这冼华宫。
我忽然有点呆愣。看一下?难道他真的只是来看一下吗?
我茫然地转过头看着子言,我忽然不知道我叫君意来是好是坏。
子言咬着下唇,眼睛是血一般的红色。他一直站在那里,亲眼看着那个给他发肤给他血肉的男人走出了他的世界。
子轩摇了下头,刚要拍拍子言,子言忽然转过头,眼里的愤怒让一贯儒雅的子轩一顿。
子言看着他,一字一句咬着牙说:“你、们、都、给、我、滚、开,我、不、要、谁、的、可、怜!”
子轩的眼神几经变换,我望着他微微一摇头。他回头望了一眼,终于也出了这冼华宫。
冼华冼华,洗尽铅华,只是这人世间的浮华哪里是那么容易洗得尽的?
子言这性子我是没辙了,正抬步要走,子言居然拉住了我的手。
我回头看他,他眼里全是脆弱。一个二十六岁的男人对你露出这种赤裸裸的脆弱,我的心又有点恍惚了。
原以为这种男人,不需要人陪,原来大家都一样。他,只是不愿意在他的父亲,他眼中的仇人面前露出这种脆弱吧,所以才撑到现在?
我叹了口气,说道:“最近没有什么事,从来没有来过这冼华宫,忽然想再待一下。”明明是要留下来陪他,却不能说是陪,这种男人也是有他的骄傲的。
他这才复又跪下。
我对门口站着的小公公招招手,他凑过来,我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小公公急忙点头,躬着身出去了。
我看子言跪得那么虔诚,也诚心地磕了两个头,跪在地上。
小公公一会儿就回来了,拿了两个靠垫,一个食盒。我马上敏捷地站起来,把那个靠垫铺在地上,又抱着另一个靠垫走到子言身后。
我拍拍他,他漠然地转过头,几乎是没有焦距地瞟了我手上一眼,然后又以转过头来的速度转了回去。
我背上的寒毛刷地就立起来了,呆滞地一笑:“那个……嗯……跪得太久不好。”
他这才转过来,眼睛有了神采,他瞥了我一眼,道:“你到一边坐着去吧。”
我把食盒递给他:“今天还没吃东西吧?”
他扭过头,继续忽视我。
砰!我把食盒往地上重重的一放,转身盘腿坐到一边的圈椅上:“你爱吃不吃!”
子言望着我,眸子闪亮,他突然冒出一句让我疑惑了很多年的话:“是你先来惹我的,到时候别怪我!”
我偏过头去看他,却只看到他慢慢地爬起来,慢慢地捡起那盒子,慢慢地打开,慢慢地吃了许久。然后,他慢慢的转过头来,看着我:“真难吃!”
咔嚓一下,我差点从圈椅上摔下来,我对他吼了一句:“难吃你不也吃了这么多了?”忽然想起这是灵堂,赶紧闭上嘴,歉意地看着他。
然后,我清晰地看到他的唇边缓缓地绽开一朵小花,他细语道:“你真的很特别。这个皇宫里,你为什么就是那个最特别的呢?”
十六、董妃(6)
他依旧笑着,说实话我还从来没见他对自己笑这么久过,所以我忽然有点不适应。我咳咳了两声道:“得,你还是对我把脸拉下来吧。”
他果然就把脸拉下来了:“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对你好?”
那个……有点不适应而已。”我小声地低头嘀咕着,“不就对我笑了一下,这就叫对我好了?那我还拿饭给你吃,还把自己剩这儿让你虐待,那我这叫什么?”
“你在说什么?”我一抬头,他竟然已经在我面前,拧着眉看着我。
我习惯性地往后一退,但是圈椅把我包围在中间,我后退不得,只能直直地看着他眉毛的挑动,嘴角的轻抿和眼中的讥笑。
他忽然郑重地说了一句:“你要是喜欢上那个男人,就别怪我……”
他没有说完,可是那里面浓重的杀气还是让我的细胞又开始蠢蠢欲动。我按住自己的手腕,那里的鱼肠跳动着。我压低声音直瞪着他:“你别做出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傻事来!别让我对你动手!”
他倏地后退开去,眼中有闪亮的火光:“就凭你?”他的语气忽然显得有些悲哀,“你还是那么喜欢他吗?”
我把手从手腕上放开。这种生理上的条件反射还真是不好克服,我要是哪天一不小心就杀了个皇子可怎么办?我现在似乎越来越相信妈妈的话了,这里或许才是我的世界,他们也许就是我的亲人啊!
喜欢?我忽然想起莫琰的那句“姐,你放心,琰会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的”。琰,为什么六年了,整整六年了,我还是记得那么清晰。记得那时你说话的语气,那时你的表情,那时你的一字一句!喜欢?莫琰,如果有一天我累了倦了,然后一不小心就理所应当地喜欢上你给的温暖,要怎么办?
我对着子言坚定地摇了摇头:“不喜欢!我没有你母亲那么执著,我的感情,慢慢的……慢慢的就耗尽了。”我仰起头,有人说这样就不会有那种酸涩的液体流出来。
子言忽然凑过来,他低着头,我仰着头,我们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我忽然想把头转开,可是,子言把手放在我的头的两边,我没有那个机会。他看了我很久,然后淡淡地说:“丑女人,如果以后没有人要你,你……就跟着本殿下吧!”
我一笑,本殿下?这不是十一的语气吗?我摇摇头:“如果一定要那个样子,我比较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是很累的,如果连爱都没有就在一起,那样的生活我宁愿不要!子言,”我的手抚上他的脸,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叫他的名字,“我们都是可怜人,我的爱少得可怜,我的爱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所以,如果有一天一定要爱人,千万不要爱上像我这样的人!”
他的目光深深地起伏着,波动着,他的手在我身侧握成拳,我听到他指骨的声音。
咔—咔—咔—
我依旧找死似的看着他,平静得让人难以置信。
咔嚓一声,旁边的一张椅子被他一手劈碎。我呵呵笑着。
他的眼睛忽然红了,红得吓人。我叹息:还是这么暴躁啊!我只是给你提个醒而已啊,我肯用命去护着的人已经很少了,我也不想在乎那么多人了,那样,太累了!
他暴怒地转过头,对我吼道:“你也给我滚!你们没有一个人真正地在乎我!”
我站起身就走,可是,还没等我走出门口,他还是一把拉住了我,我回头瞪着他,他却只重复着那一句:“是你先惹我的。”
我看着他,他继续说。我终于软下来。这个男人,难得的软弱在我面前流露出来,不知道是好是坏。
长夜漫漫,我们却不再说话。我垫了垫子跪在地上,他不肯垫,跪在一旁。
董妃这一生,不知道是幸福还是痛苦。但是,我尊重她的选择,所以,这最后的一晚,我还是希望能够送一下这个美丽而坚持的女人,这个坚持得让我敬佩的女人。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我才发现自己竟然枕着子言的腿睡了一晚。而子言眼眶红红的,布满血丝,显然跪了一晚。
十六、董妃(7)
我有些尴尬,呵呵地问着:“怎么不叫我?”
他盯了我一眼不说话。只是那红色的眼睛看起来有点恐怖。
我赶紧说:“天不早了,一晚上没回,莫琰该着急了。殿下也休息一下吧!”转身出了这冼华宫。
这一晚让我觉得好离奇,甚至让我怀疑,那样的男人,真的跟我说了那样的话吗?
十七、和亲(1)
出了冼华宫,竟然看到莫琰在长长的宫廊上等我。他抄着手,偶尔跺跺脚。那个样子看得我心疼。
我快步走过去,把他的手焐在怀里。冰凉冰凉的,这个孩子总是这样,一会儿成熟得吓人,一会儿又孩子气得紧,叫我怎么放得下心。
他却笑嘻嘻的,说:“看你昨晚一晚没回来,今儿一早过来等你。”
我怒道:“你觉得在这个宫里我会出什么事?”
他一低头嘀咕着:“是会出事的!”
我一挑眉:“你说什么?”
他赶忙抬头道:“没,没什么。”
我们沿着那长长的走廊漫着步,宫里难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