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净在这早晨一眼尽览。早起捉虫的小鸟,被露水打湿翅膀的蚊虫和那些停在花朵上扑扇着翅膀的蝴蝶,那些花瓣上滚来滚去的露珠还荧荧地闪着光,似乎还带着花儿的芬芳。
我和莫琰在这样的早晨在这样的地方散步,忘了让我身在皇宫。
直到那抹嫣红惊醒了这样的美梦。
五公主?我看着她,眉目之间已不复当年那般盛气凌人。是不是所有的人都在这宫里默默地发生着化学变化?磨平了我们的棱角,最后都成了一个个圆滚滚的正规的宫中人?
我和莫琰依礼给她行了礼。
她扬手请我们起来,然后淡淡地看了一眼莫琰道:“小侯爷,本宫有些话要跟郡主讲,可否请你回避一下?”
莫琰看了我一眼,领了昊天退出长廊。
五公主对我一点头,走向一旁的凉亭。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每一步都是标准的宫姿,忽然怀念起那个长袖飘飘的女子来,那个狠厉的爱在心里偷乐的小女孩。
果然,不管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我们都回不去了。
五公主唤侍女添了果茶,就仅留下我们两个人了。
我有点不自然地抿起茶来,可是说我们两个之间除了结了梁子以外,基本没有别的交往,六年来,她偶尔的挑衅我也依次还击了她。她这样突然叫上我,她不开口我也不好说话。
她的指甲是时下流行的樱花红,轻轻地环着近乎透明的白瓷杯。红配白,有着说不出的韵味。
她突然没预兆地说了一句:“我一直都不喜欢你。”
我放下茶杯,吁了一口气。说话就好。
我浅笑着:“我又何曾喜欢过你?”
我们相望一眼,忽然都哈哈大笑了起来。那一刻,我们似乎都了解了眼前的女人,似乎那些不愉快的过去都随了这笑声飞远了。
女人?十五岁的我在这个地方勉强可以算做女人了吧?
她说:“你知道为什么我不喜欢你吗?”她的手指在杯沿上画着圈。
我的眼睛望向一边,莫琰在廊上踱着步。我不在意地回答着:“有什么原因?在这种地方要不喜欢一个人简直是太简单了。”
“不!若不是在这皇宫,我一定会喜欢你。只有你,在这皇宫里活出了色彩。可是……”她语调一转,“你活得太自在了!”
我收回目光:“自在?在你们眼中的自在或许并不是我真正的自在。我要的东西没有一样得到了。其实,我远没有你们看到的那么风光。”
五公主的样子有些错愕:“从你生下来开始,父皇就那么宠你,超过了我们中的任何一个。”她的眼神告诉我她开始陷入了回忆,“在我小的时候,我向母后抱怨过,向父皇哭诉过。可是,他们都不理我,那时候他们最常常对我说的话是:要好好照顾离妹妹哦。那时候,我们所有凤子龙孙加一起还比不上一个郡主!你说,你要我怎么服气?”
我拿了串葡萄自顾自地吃起来。那淡淡的余味到了嘴里竟然变得苦涩。爱,但不是我要的爱。这样算不算老天对我的戏弄?
五公主又絮絮地说开了:“可是,后来,我渐渐明白了。”
我的眼皮一跳,葡萄提在手中忘了放进嘴里。
五公主缓缓地将目光对准我:“我们永远都争不过你!母后,父皇他们都那么维护着你。所以,”她低下头,“也就不再争了。”
十七、和亲(2)
我有一瞬间的失望,我以为她会说到我的身世,那我不敢触碰却又想要触碰的隐晦。
我故作不经心地扔了一颗葡萄到嘴里,又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皇上这些年对皇后娘娘倒还是不错的,皇后也是难得,这么多年稳坐东宫,皇上虽然有那么多的妃嫔,也没见谁如此受宠。”忽然觉得我这么说有点突兀,我又加了句,“所谓爱屋及乌,皇上还是很疼爱姐姐的。”
五公主伸手捻了一粒葡萄,绿莹莹的,配着她优雅的动作煞是好看。完全和我的粗鲁形成鲜明的对比。
“喜欢?他的心里没有任何人的。”她非常奇怪地看着我,十分轻地说了一句,“或许也不是。”
我凑近了问:“你说什么?”
她连忙笑说:“没什么。”
“难道……”我的眼神有点飘忽,故意拉长了声音,至于到底什么意思,那可就见仁见智了。
五公主呆呆地望着我,许久才问了一句:“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她的眼神那般迷茫,让我不得不相信她的确是什么都不知道。
难道这事还真只有皇上、皇后和君子谋知道?
想从这三个人嘴里问出事情来是不可能的!那还有谁?一些老宫人?既然是重要的秘密,必然是咔嚓了不少,能活下来的必然是能够信任的,问也白问。任谁都知道该向着我这种靠皇帝吃饭的人还是直接效忠终极boss啊!还有谁?莫家人!切,莫家人要是敢说,还不如当初知道我不是莫离的时候就直接上奏了。他们敢说?拿把刀放他们脖子上可能都不说!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我又不是不知道这个秘密活不下去!
我跟五公主有话没话地寒暄了两句,准备告辞。
五公主忽然站起身来,道:“莫离!”
我止住脚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她淡笑如散开的水墨画:“我要嫁到贺则去了。”
“和亲的是你?”我有些吃惊。
不管怎么样,她毕竟是皇后的嫡女啊,皇后整个儿加一块才一子一女,怎么会把她送出去了呢?是皇上太看得起贺则了还是太不喜欢这个女儿了?
“是嫁给牟尔汗吗?”我皱着眉,牟尔汗倒是个人才,只是凌厉了些,而且和年纪和皇上差不多大啊,虽然在这里这种情况是很普遍的,但是五毕竟是公主,怎么说都不能和一般人比。她,甘心吗?
忽然想起君意来,其实他也可以做我现在这个身体的父亲了,不过我的思维一直停留在了二十五岁,倒还没觉得他比我大太多。
牟尔汗,怎么想都不是个会对女人温柔的男人!何况还是北方那种游牧的生活,食物结构、生活习俗,五公主能习惯吗?
我回看着她,站在这偌大的皇宫里,这个最容易上演悲欢离合的地方。
五公主笑笑,只是那笑容里却没有真正的笑意:“应该是吧。”
我想不到怎么安慰她,只能拍拍她的肩,然后抱抱她。
我总是相信一个人脆弱的时候需要别人的怀抱,那样四面的依靠让人觉得安心,让人觉得有人与自己同在。所以,我总是喜欢采取拥抱的方式去安慰别人。我不知道对于别人是否奏效,我只知道,当初的我是多么需要多么喜欢暗夜的拥抱。
五公主比我高,她的头低下来放在我的肩上,身体慢慢地放松下来。我听到她好听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这就是皇家的悲哀,还好你没有生在皇家,所以不用去体会。”她顿了顿,用叹息一样的口气说,“其实我还是很喜欢你的,喜欢你的真实,喜欢你的强大,好像你可以保护住所有你在乎的人一样。”
我松开她,笑:“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我连我自己都保护不住。不过你说得对,或许我需要能够保护住自己在乎的人的那种力量!”
第二日上朝的时候,皇上果然不出所料地宣布了由五公主和亲一事,满堂一片欷歔。不过是皇上的决议,再加上五公主已经二十岁,的确不小了,所以倒没有人有什么异议。
十七、和亲(3)
皇上依例问了一下我这个上言官。我偷偷地瞥了他一眼,这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竟然已经显出老态,原来董妃的逝世并不是对他无所谓啊,我忽然觉得有一点宽心了。
我恭敬地道:“皇上英明!”我现在对他或许没有那种刻骨铭心的爱情和依恋,但是,不可否认我还是想维护这个男人。毕竟一国之君不是那么好做的,而他除了不是个好父亲好情人以外,他的一切作为都对得起他的臣民。或者他也是对得起我的!
依旧是形容未央的那句话:越是亲近的人,造成的伤害越大!所以不管未来是怎么样的,我想我还是会一如既往地维护你。
君意颔首道:“那这个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他的目光疲惫而威严地巡视了下殿上,揉着额头道:“各位爱卿还有什么启奏没有?”
一个老者颇为不忿地站出来道:“皇上,外番回鹄有不臣之心!”
君意的手一抖,目光烁烁:“向老将军可是收到什么消息?”
向老将军明显有点颤抖,全身都透出一股怒气:“臣今早上朝时,收到边军急报,说回鹄有南侵的倾向。”
子谋冷冷一笑:“不就是看我父皇登基以来,已经打过两次仗,以为这样就可以称霸了吗?未免小看人了!”
战火纷飞虽不可避免,可如此频繁,难免有官逼民反之势。可是,一国威严在那里摆着,又如何能任人欺凌了去?
君意也是一脸肃穆,沉思许久才问道:“当真如此?可有什么误报?”
老将军颤抖着手递上一份文书,泣道:“皇上请过目啊!”
石公公走下阶梯接了过去,转呈给皇上。
皇上的眉头越拧越紧,我看着这事多半是十之八九了。如此状态唯有欷歔。
皇上把文书一扔,看向子谋:“这场仗谁去打?”
所有的人都像他一样看向子谋。
子谋脸上又呈现出我第一次见他时的那种表情,仿佛傲视天地万物,仿佛把一切的一切握在拳中,踩在脚下。
他抱拳跪下,脸上是飞扬的神采:“儿臣愿往!我要让他们有得来没得回!”
子谋的发迹全赖战争,十多年来,军中竟然已无人能够与之抗衡。皇上对他的牵制,也只能是在兵制的改革上。将一直以来的将帅之间的统领关系变成了只认兵符不认帅。仅仅如此,却也是多年的心血了。制度,是个最不容易变动的东西。但是,这一役,却让他再次将刚刚交还的兵力又收到麾下!
看样子,莫琰也要尽快展露头角才行!如此大权,岂能让子谋一人握着?除了他带走的,至少我要握着京畿重地的才行!今天有这一次敌人来犯,要是我,我也会趁机来第二次的!
第二次,没有了战神,那么该谁上场?那可是个好机会!
朝堂之上,大家又讨论了许多事情,我有点没点地发表了一下意见。
身为盗者,势必要学习许多有关文物方面的知识。因此对古代的各项事宜倒也不是很陌生。五千年文化的熏陶,使我的话一出口便让各位大臣纷纷侧目。倒不是真想不到那些,只是因为今人看问题的方式和态度不一样,打破了古人的立场,使各种见解有了质的飞跃吧。古人想的多是维护君主的统治,而今人更加看重政治体制是否适合一个朝代的兴旺,那样的政体下,百姓的权利是否能够得到保障。将在现代已经深入民心的自由、平等、共荣等思想加了进去,自然就成了异类。
我虽不会妄想建立一个如此的国度,但是,思维走势倒和他们的确有很大的差别。
快散朝时,皇上沉思许久,还是叫石公公将董妃的一些常用物品交给了老丞相。我看着老丞相捧着那些遗物哆嗦的样子就觉得心酸。
这些东西纵然是个念想,也是心头的一根刺啊!
几日下来,那些朝官我也认识得差不多了。所谓逢迎拍马的,知道我备受宠爱,自然是对我溜须得厉害;那些清水志士,也因为我的一些见解渐渐改善了对我的印象,也对我不错了起来。
十七、和亲(4)
我一直坚持水不至清、人不至查的观点。那些拍马的,我也乐意他拍。这种人因为有欲望,所以是最好控制的,那我何乐而不为?
至于那些清官,我是不屑于与这种人同进出的。但是我现在住在宫中,也不可能和谁有多大来往,所以暂时不用考虑。
只是那出宫的事,我又跟皇上提了一下。
他微微闪神道:“你明日就回莫家吧,只是这每日的早朝还是要来的。”
我看着他佝偻在成堆的奏折中,有点叹息,答应了,这才退了出来。
莫琰,我们终于要离开这个不是我的家的地方了。
莫琰,你知道吗,他们都说对我有情,其实我无比的清楚,真正对我有情的只有你一个!因为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我只有你一个亲人!
子谋说,他若为帝,我,他志在必得。或许只因为他说过,我是适合站在天子身边的女人吧?只要适合就好,无关乎情爱!
子言对我承诺嫁娶,可是,那也只是因为他没有人可以走近吧?因为这皇宫里的每个人都让他想起他的父亲!而我,只是在恰当的时候惹到了不恰当的他吧?
子轩对我,温文而关爱,也是因为那个男子天性如此,对所有的人都如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