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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愁伤,每一处都挂满了凄凉。

昏黑的坟地里,每块墓碑都被雨打得噼啪作响,王府看守祖坟的尤叔打着伞,提着灯笼四处巡逻。忽然一阵尿急,他找了个地方解开裤子方便,却听到身后似乎有什么声音,他一惊,提上裤子侧耳仔细倾听。

坟地里传出时隐时现的婴儿哭声,一个猛烈的雷声在不远处轰然响起,尤叔吓得脸都绿了,扔下伞和灯笼撒腿就逃,大喊道:“有鬼,有鬼……”

大雨依旧,裕王府的大厅里,外出归来的傅伦眉头紧皱,拳头紧紧地攥在一起,仿佛要捏碎石头般。身上被雨水淋了个透湿。

玉琴小心翼翼地上前,想用热毛巾为他擦拭,却被猛地一下推开,差点倒在地上。傅伦的愤怒不可抑制,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悉数翻倒:“你……你……你的胆子也太大了!”

玉琴一下子跪在地上,放声哭了起来:“王爷,我这可全都是为了你,为了整个王府啊——妖孽不除,后患无穷……”

傅伦怒视着哭泣的女人:“你一口一个妖孽,你是神仙还是道士?凤英好好儿的怎么就成了妖孽了?!”

玉琴虽然心中害怕,却仍答道:“空穴来风,事出必有因,外面都传遍了,王爷要是不相信,臣妾也没法子。”

傅伦气得一把拽起福晋:“凤英眼看就要生产,你是一个女人,怎么会做出如此残忍之事?为什么不等我回来?谁给了你这样的权利?!”傅伦越说越气,连手都在颤抖。

玉琴一把抓住傅伦的手,颤声道:“若等王爷回来,心一软,事儿又办不成了,到时候酿成大祸,臣妾又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傅伦甩开她的手,斥道:“你少拿列祖列宗做借口!我看你是嫉妒成性,丧心病狂……”

玉琴听得面如死灰,只觉一颗心如坠深渊:“臣妾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王爷,为了王府,倘若王爷实在愤懑难平……”她取出藏在身上的白绫,“就请王爷赐死臣妾……”

“你!”傅伦伸手抓住白绫,看了看满脸泪痕的玉琴,终于还是不忍下手,无力地坐到了椅子上,喃喃道,“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这时,尤叔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连声道:“王爷,福晋,不好了,不好了,闹鬼了……”

玉琴一惊:“闹鬼?”二人愣住了。

一行人撑着伞来到坟地,大雨连绵不绝,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婴儿的哭声依然响亮,玉琴想起佛堂里凤英睁得大大的眼睛,不禁有些害怕,拉着傅伦的衣角道:“王爷……我早就说了是妖孽,你看,死了还纠缠不休……”

傅伦凝了凝神,道:“开棺——”下人们很快便把稀薄的泥土挖开,一起把棺材抬了出来。棺材落地的那一刻,婴儿的哭声忽然停止了。

第一章 乍相遇(4)

下人们合力抬起棺盖,婴儿的哭声再次响起,大家定睛一看,只见凤英双手朝上,身旁是一个哇哇大哭的女婴。仵作验过尸后,回禀道:“王爷,侧福晋入棺之时只是被气堵住,并没有真正死去,入棺之后,又因分娩的阵痛醒来。可惜的是——侧福晋生下孩子便因失血过多而亡……”

傅伦看着玉琴,眼中满是悲痛:“你看看,你自己看看,这分明是一个活生生的女婴,哪有什么妖孽?”

玉琴低头不语暗自懊悔,傅伦从丫鬟的手里接过女婴,哄了两下后交给她:“这次的事儿就到此为止吧,以后你要好好待她——”眼望死去的凤英,不免又难过起来,“就当对她额娘的补偿。”长叹了一声,他流着泪拂袖而去。

望着手中的可爱的婴孩,玉琴脸上流露出复杂的神情。

清新的空气里弥漫着阵阵花香,傅伦在前边走着,玉琴抱着凤英的孩子跟在后面,丫鬟们随侍在侧。玉琴啜泣道:“王爷……你已经好几天没理我了……就当臣妾错了,臣妾答应您,以后会好好照顾女儿,您就开口跟我说句话吧……”

傅伦看了看婴儿,长叹一声。玉琴试探地问道:“王爷,孩子还没取名字呢……”只见婴孩脸上满是灿烂的笑容,傅伦心中一动,抬头看到天上的云朵,遂点头道:“她对云彩而笑,又身处花香之中,就叫“云香”,如何?”

“云香?不错,就叫云香吧——”玉琴沉吟道。

傅伦抱起云香,把头埋进她的襁褓中,心中满是柔情:“云香,我可怜的孩子,你放心,阿玛不会让你吃苦,阿玛要让你做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孩儿!”

自从云香从坟地里被救出后,方海青就一直心下惴惴,又听说了下人们议论凤英之死的种种,想起他勒死凤英的场面,不由得额头直冒冷汗。这些时日里他精神恍惚,似乎走到哪儿,都会看到凤英对他微笑、对他说:“方管家,你以为帮福晋一起害了我,就可以安享富贵了?我还有女儿,她会来找你的,她会为我报仇的——”

海青决定出外走走,大街上还是那么热闹,没有人发现他的异常。忽然一只小手握住了他的手,海青低头一看,是个神情天真的小女孩。心中有鬼的海青一惊,一把将小女孩推倒在地,害怕地往后退去。

小女孩哇哇大哭,一个妇人走过来,拉着小女孩就走,嘴里还说:“月牙儿,叫你不要乱跑,你怎么不听呢?”又看了海青一眼,“这么大的人了,连孩子都要欺负,白活了一把年纪!”

海青满头大汗,脑中满是凤英,顿了顿,他疯狂地往前跑去,失态地喊:“我不会让你得逞的,不要来找我,不要来找我……”

路人纷纷侧目而视,他恍若未闻,一径跑着。

午后的裕王府里,玉琴在宽大的床上睡得正沉,云香也在一侧的摇篮中酣睡。海青悄悄地潜了进来,摸到了云香的摇篮,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手拿起一个小枕头,正想去闷婴孩的嘴,却不小心碰翻了一个瓶子。

玉琴骤然惊醒:“谁?谁在?”她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就在自己的面前,本能地拔出放在枕下的西洋枪,对准了海青。

海青慌了手脚,扑上去抢夺枪支,玉琴闭着眼睛扣动了扳机。云香被枪声惊醒,大哭起来,玉琴慢慢睁开眼睛,却发现海青满身是血地趴在自己的床边,吓得尖叫起来。

她的惊叫声传遍了王府。

裕王府门口树叶散落,一阵风吹过,它们打了个转又落在了地上。一身孝服的女子和幼童被推了出来,女子哭喊道:“你们这群杀人犯,杀人犯!”尤叔皱眉道:“够了,你丈夫方海青入屋行窃被杀是咎由自取,王爷既往不咎让你们走已是莫大的恩典,你们休要再纠缠。”任冰声嘶力竭,哭着喊着不肯走:“我丈夫在王府十几年,要偷东西早偷了,怎么会等到现在,他是冤枉的!是你们诬陷他,是你们害死他的,我要替他讨回这个公道……”

第一章 乍相遇(5)

尤叔猛地把她推倒在地上,骂道:“不知好歹的东西!滚!”方天羽见他娘被推倒,冲上前去一把咬住尤叔的手:“不许你欺负我娘——”却被尤叔用力甩了出去。

王府的门合上了,孤儿寡母相互搀扶着,任冰咬牙道:“天羽,抬起头来。”天羽抬头看见裕王府的牌匾,“娘要你记住这个地方,记住今天,是裕王府的人杀死了你爹,是他们把咱娘儿俩赶了出来。总有一天你要回到这个地方,把他们欠我们的东西全部要回来!”天羽眼中含泪,拼命点头,哽咽道:“是,天羽知道了,天羽一定会听娘的话,把属于我们的东西全部要回来!”

大风吹过,初冬的北平分外萧瑟。裕王府门前,母子俩抱头痛哭。

十八年后,清朝,宣统年间,深秋。

戏台下座无虚席,京剧的锣鼓声把戏堂衬得热闹非凡。此时戏台上演的正是《双枪陆文龙》,只见扮演陆文龙的武生温良玉唱腔韵味十足,一身扎实的基本功博得一个又一个满堂彩,台下叫好声不绝于耳。又是一个高难度的翻滚,兴奋的观众纷纷起身鼓掌,这时,戏台入口处的帘子被轻轻拉开了,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探进脑袋张望,旁边另一个丫鬟则十分紧张:“格格,我们快回去吧,这被王爷知道了可不得了……”

“嘘……我说过什么?到了外面不许叫我格格,要叫傲雪。记住了没有?”云香点了一下踏雪的鼻子。

踏雪委屈道:“甭管叫什么了,咱们还是快走吧——”云香却不管她,踮着脚向台上张望:“你看他们都看得这么带劲,来都来了,又怎么可以轻易错过呢?”说完,她灵巧地从观众中向前挤。

踏雪急道:“格……傲雪,傲雪……”见云香并不回头,她只能无奈地跟她一起往前挤去。

戏台上大伙儿正在收拾服装道具,云香拽着踏雪偷偷地溜进来了后台。“格格,这戏都看完了,咱们就快回去吧。”踏雪小声再次央求道。“那可不行,好不容易溜出来玩一次,我还没尽兴呢!”云香四下打量着,漫不经心道。“我求求您了,万一被发现,我可担待不起啊!”踏雪有些着急了。“不会有事的,我遛一圈就走,你去外面等我。”踏雪还想说些什么,早被云香截住了话头,“去吧去吧,一会儿就好。”

踏雪拗不过她,只得无奈地走了,云香这才得了自由身,充满好奇地摸摸这摸摸那,这时,良玉在一群富家子弟的簇拥下来到了后台。见有人来,云香连忙放下手上的头饰,情急之下一头躲进了戏衣堆里。

“温老板,你现在的唱腔可是越来越有味儿了。”

“是啊,简直是余音绕梁三千日。”

“说好了啊,温老板,你得教我那个踢腿,太帅了。”

“头牌就是头牌,没说的。”

众公子哥七嘴八舌地说着,表达着自己的仰慕之情,良玉一笑,拱手道:“承蒙各位捧场,下一回在下一定给各位看更精彩的。”

一旁看了许久的刘公子趾高气扬地站着,示意身边的下人走到良玉身边。下人原就得了吩咐,这回就当了个传话的:“温老板,我们家刘公子过两天生日,想请温老板去唱个堂会助助兴,不知温老板肯赏脸否?”

良玉用余光一瞥在一旁不可一世的刘公子,心中轻蔑得很,脸上也毫不客气:“对不起,要听戏来戏园子,良玉从来不唱堂会。”下人看一眼自家主子,赔笑脸道:“温老板,价钱方面您放心,保证让您满意。”说着从口中拿出银子放在桌上,“这是订金,请笑纳。”

良玉蔑视地看了看银子,朗声道:“有钱可不一定什么都能买到,刘公子得罪了,恕在下难从命。”此言一出,下人十分尴尬,沉默许久的刘公子阴阳怪气地开口道:“温老板真是忙得很,我们走!”

收起银子,下人灰溜溜地跟上刘公子的脚步。走不太远,刘公子用温良玉正好能听到的音量说道:“不过是个下三滥的戏子,有什么了不起的,给脸不要脸,呸。”

第一章 乍相遇(6)

良玉望着刘公子的背影,轻视地一笑,不屑与之争执。而仍然躲在戏衣堆里的云香开始有些呼吸不畅,她扒拉着衣服,努力在缝隙里寻找着新鲜的空气,准备更换戏服的良玉撩开戏衣堆,不料看见了躲在里头的云香,一时竟怔忡了。

“你是……”

云香见自己被发现,猛然一惊,慌忙跳出衣柜,逃也似的走了。良玉阻拦不及,“姑……姑娘……”他被云香的美貌震慑住了,呆呆地站在那儿,许久未能缓过劲来。

这日阳光明媚,玉琴在敞亮的大厅里仔细计算着繁杂的账目,傅伦愁眉深锁地回来了,她放下手中的事情迎了上去。

为王爷斟了杯茶,玉琴询问道:“王爷,怎么啦?怎么一回来就愁眉不展?”傅伦喝了口茶,深深地叹了口气:“我愁的是国家大事,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跟你说了也白说。”

玉琴一笑,上前帮傅伦揉捏肩膀,宽慰道:“我是不懂,不过说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好,你说是不是?”

“别提了,昨天孙中山带领的革命军在武昌起义了。”

“啊?结果怎么样?”玉琴虽然不知道这后果有多严重,但她直觉这不是什么好事。

“还能怎么样?总督府衙门都叫他们给占了,今儿早朝都快乱成一团了……”傅伦气道。

玉琴打了个哈哈,笑道:“王爷放宽心,依臣妾看,一帮乌合之众起不了什么大作用,当年长毛作乱也来势汹汹,最后还不是被剿灭了。”

“你知道什么?之前皇上要收回川汉铁路的兴建权,四川、湖北两地已经闹得不可开交,昨日又是一个武昌起义,这样一来,各地的革命军就更加猖獗了,我有个不好的预感——可能要出大事儿了。”傅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臣妾知道王爷处处为朝廷想、为朝廷忙,可也要注意自个儿的身子,我是个女人,国家不关我的事,我只要王爷您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就心满意足了。”

傅伦叹气道:“你心里有我,我明白,对了,云香呢?”玉琴道:“她在房里。说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