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道:“你呀,平时是怎么管教女儿的,真是慈母多败儿。”
傅伦拂袖而去,望着跪在地上的踏雪,玉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整个戏班都被赶出了王府大门,推搡间几件乐器掉了一地,还没来得及拾捡大门就重重地关上了。良玉还想敲门,被班主死死拦住:“算了吧,今天要不是王爷的五十大寿,你的小命估计都玩完了,你还想去送死吗?”良玉捶门道:“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班主虽然心有不忍,但还是道出实情:“你有什么可不甘心的?你是不是想冲进去对王爷说——我要娶你的女儿?别做梦了!”看着良玉欲言又止,班主又道,“你不过是一个戏子,跟格格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师父年轻的时候也做过梦,你听师父的,走吧!睡一觉,就当做了个梦,然后该唱戏唱戏,该吃饭吃饭,开道……”
第二章 春意动(9)
班主半推半拉着良玉离开,皑皑暮色中,戏班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云香低着头,一早就被傅伦叫来训话,撅着嘴站在一边,偷眼看着不发一言坐在椅子上盯着她的阿玛,心里直发毛。踏雪早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地告诉了她。小心翼翼开口道:“阿玛……你倒是说句话,骂我两句也好啊!”傅伦仍旧不开口,云香走到他身旁撒娇道:“阿玛……我向您保证,以后不再偷偷跑出去玩了,行不行?行不行嘛!”傅伦脸上的神色终于有所缓和,开口道:“说话可要算话。”云香见傅伦语气松动,赶紧给阿玛倒茶、敲背,讨好道:“那……你是不是可以让温大哥进府来看我?”
傅伦刚微笑喝了一口茶,这下全给喷了出来,把茶杯重重一放,他指着云香问道:“你说什么?”云香见傅伦发了火,声调也低了下来,嗫嚅道:“我们总得见面吧——”
傅伦简直气得要发疯,颤声道:“你还想着那个戏子?云香,你清醒一点儿,你是本王的女儿,跟一个唱戏的有瓜葛,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云香迎难而上,“阿玛,难道为了您的面子,就可以不管我的幸福了?”
玉琴忍不住开口阻拦,她心疼女儿,更心疼丈夫,再任由云香说下去的话,难保傅伦不气出个好歹来。“云香,你快别说了……”傅伦打断道:“让我跟她说。云香,你跟着那个小子会有幸福?你懂什么叫幸福?齐大非偶,门不当,户不对,哪来幸福可言?阿玛可都是为了你好。”
云香此时哪里听得进去,她一心认为只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就是幸福的,哪怕吃糠咽菜也是幸福。她倔犟道:“为了我好就该让我自己选择自己的路。”傅伦怒极,斥责道:“你!现在这么会顶嘴了?!我告诉你,不许再跟那个戏子来往!否则我就打断你的腿!”
“我爬着去。”云香不假思索道。
“那我就打死你!”傅伦厉声道。
“我的魂也是他的。”
“我……”傅伦被堵得说不出话来,骇笑道,“好!好!那我把那姓温的小子打死!”云香愣住了,傅伦深深吸气,缓缓道:“假如我打死他你才能死心的话,我会让你满意的。”
看着转身离开的阿玛,云香终于软了,她哭道:“阿玛,你不要伤害他,阿玛——”
玉琴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安抚道:“你阿玛都是为了你好,可别让我们失望呀!”
云香一头扎进玉琴的怀里,任由泪水涟涟,心中满是担忧——良玉,莫非我们的缘分尽了?
马上就要开场了,大家都忙着化妆、准备道具。只有良玉一个人迷茫地坐在角落里,没有任何表情。班主跑进跑出指挥着进度,再一看良玉呆滞地坐着,急道:“我的温老板,就快开演了,你怎么还素面朝天的?”良玉恍若未闻。班主见他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劝道:“男子汉大丈夫,为情所困也得有个限度,可不能误了正事儿啊。”边说他边为良玉准备化妆的油彩,“人家贵为金枝玉叶,我们这样的人哪里高攀得上,良玉啊,你跟头翻得再高也没用!”
良玉痛苦地捂住了头,这时,大宝一脸兴奋地跑了进来,边跑边喊:“温大哥,我有好消息!”班主看了看良玉,道:“现在什么好消息也没用了,人都傻了。”大宝接口道:“是关于格格的好消息。”良玉一听“格格”二字,猛地起身抓住大宝,急促道:“快说,什么消息!”大宝一笑,揶揄道:“哦哟,温大哥你轻点儿,我这手都要被你给扯断了。”
等良玉松开手,大宝一脸神秘道:“我呀……找到让你见云香格格的办法了。”
“真的?你可别骗我。”良玉喜出望外。
“我哪儿敢骗你?”大宝对着良玉耳语一番,良玉眼睛里重新迸射出了神采,他拍了大宝一下,赞道:“还是你小子聪明!”
一旁瞧了个仔细的班主也长出一口气,笑道:“这脸儿变得真快,现在能化妆了吧?”
第二章 春意动(10)
“得令——”
一群杂役拿着木头、红漆等在裕王府后院来回穿梭着,一个工头在门口清点人数。良玉与大宝一早换上了杂役的衣服,在一旁的小巷探出身来观察着情况,互相一点头。两人神色如常地走进裕王府,却被工头给拦住了。
“你们俩哪儿的?”工头上上下下打量着,确定自己没见过他们,“少在这儿给我浑水摸鱼,哪儿凉快哪儿待着。”
良玉偷偷给工头塞了点小钱,道:“大哥,我们俩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这样的大宅子开开眼,看一会儿就出来。”大宝附和道:“对,对,大哥您抬个手,帮帮忙。”
得了好处的工头异常好说话起来,眼睛看向远处,嘴里说道:“看一圈儿就出来,知道吗?别多待。”
“一定,一定。”说着良玉就往里走去,大宝一把拉住他:“温大哥,我先回去了,你见了人就马上离开,千万别被人发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知道了,知道了——”良玉嘴里应着,心思早就飞到了云香那儿。看着良玉入内而去,大宝摇摇头,叹道:“真是天下第一大情痴——”
花园里,云香正无聊地荡着秋千,荡上去见到蓝天,荡下来见到花朵,循环往复。突然,当她再次荡下来的时候,却发现良玉站在了自己面前。云香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停下秋千一看,却发现那是个活生生的人。
开心地冲了上去,两个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好一会儿后才不好意思地分开。云香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良玉看着朝思暮想的脸庞,痴痴道:“我的心说想见你,我的腿就迈进来了。”云香羞红了脸,讷讷道:“我……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傲雪……对不起。”良玉忽然道。
“叫我云香。”
“云香……我真恨自己不是什么王公贵族,不然就能风风光光地娶你过门了……这两天,无论干什么眼里都会出现你的影子,打开衣柜,里面是你,看着镜子,里面是你,闭上眼睛,又都是你……”良玉说着说着,心里满是苦楚。
“温大哥……”云香红了眼眶,摇了摇头,想起傅伦的话,“不,不要再想我了,不要再看我了,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
良玉闻言大惊:“为什么?”云香难过道:“我要嫁人了。你别问我嫁给谁,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阿玛、额娘喜欢。温大哥,转过身走出门,就当我们从来没见过,好不好?”
“没见过?怎么可能,你的整个人已经刻在了我的眼里,烙在了我的心里,这辈子也抹不掉了。”良玉想不到再见面竟会迎来这样的噩耗,一时间满心的痛苦无处倾诉。
“抹不掉也要抹掉,不然只会给彼此增加痛苦……”
良玉不舍地抱住云香,喊道:“不,不要离开我,不要……”
“大胆——”云香、良玉一惊,发现傅伦与玉琴不知何时站在了面前。云香一把推开良玉,催促道:“温大哥,你快走!”傅伦冷笑:“走?太迟了,来人,把他给我拖下去!”
几乎是眨眼的工夫,几名侍卫拥上来将良玉死死地绑住,拖了下去。云香又惊又怕,叫道:“温大哥……温大哥……”见良玉嘴里一直喊着自己的名字,无力的云香突然跪倒在傅伦面前,拼命磕头,道:“阿玛,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不要伤害他,我求求你……”傅伦冷冷道:“我早就跟你说过,我的耐心是有限的。”看了她一眼,傅伦转身离开。
玉琴伸手去拉云香,云香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大哭道:“额娘,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玉琴无言地紧紧抱住了云香,叹道:“傻孩子……”
在裕王府黑暗的刑房中,良玉被牢牢绑在了石柱上,脸上、身上满是伤痕。两个满脸横肉的侍卫手拿鞭子站在两旁,满心恼怒的傅伦道:“到底是唱武生的,打成这样一声都不吭。”良玉盯着傅伦道:“王爷心里瞧不起戏子?”
第二章 春意动(11)
傅伦眼里闪过一丝轻蔑:“我喜欢安分的戏子,只管在台上把戏演好,至于台下,还是得知道分寸。”良玉冷笑道:“王爷说得真有道理。”傅伦也不理他,下了最后通牒:“温良玉!只要你答应不再来找我的女儿,我就留条命给你。不然的话……”他的话被打断,“良玉现在心里只有一句话。”
傅伦沉声道:“说说看。”
“我爱云香,我要跟她在一起。”
傅伦万想不到在这样的关头,一个戏子竟还这么胆大包天,他怒极反笑:“你再说一遍。”
良玉毫不退缩,重复道:“我爱云香,我要跟她在一起。”
傅伦终于没有了耐心,大怒道:“好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给我拿辣椒水来。”
侍卫递上辣椒水,傅伦阴沉着脸:“温良玉,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良玉的眼神坚定不移,“我爱……”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傅伦就愤怒地拿起辣椒水往他的嘴猛灌一通。良玉反抗着,旁边的侍卫死死按住他,用蛮力打开了他的嘴。一番挣扎后,良玉晕死过去,傅伦看着垂头在一边的他,吩咐道:“把他抬回去,告诉他们班主,下次再让我看见他,就不是只要他一口嗓子了。”
“是——”
良玉被抬回了华庆生戏班,焦心的班主连忙请来了京城最有名的大夫。一番仔细检查后,大夫摇了摇头,道:“休息一段时日,正常说话应该没什么问题。”班主追问道:“那唱戏呢?”大夫叹了口气,“不可能了。”
希雅如遭雷轰,她与良玉自幼相伴,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对他的情感也与日俱增,这时听到他不能再唱戏——这简直是要了他的命啊!她无助地看着大夫,央求道:“陈大夫,你的医术这么高,一定有办法的,你一定要救救他啊!”
“损伤实在太严重,机会不是很大,这样吧,我先出去给他开方子去去毒,你们照方抓药,一天三次,绝不能断。”说完他起身,班主送他出去。
希雅伤心地扶良玉躺下,喂他喝着药,强作欢颜道:“师兄,你别太难过了,陈大夫看不好,我们再找别的大夫,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把你的嗓子治好。”说着说着,她忍不住伤心地哭了起来。
班主取方子回来了,看着徒弟这三分人七分鬼的模样,心里也十分难过,“良玉,你安心养伤,要是以后真不能唱了,你有这一身武生的功夫在,也不怕没人给你叫好!”
良玉茫然地摇摇头,不顾疼痛起身就要下床,却摔倒在地,声音沙哑地说道:“我……我要见云香。”希雅心疼地把良玉扶起来,班主怒其不争,道:“你……你脑子是不是被打坏了,人都成这样了,还要去见她做什么?!”良玉执意要去,嘴里发出嘶哑的叫喊,听来让人心碎,“我要见云香……”希雅拗不过,良玉挣脱她踉跄地往外走去,班主又急又痛,砰地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喊道:“我这给你跪下了!这次才弄哑了嘴,你还想断了腿是不是!师父知道你喜欢云香格格,可就算你们不能在一起,格格也一定希望你健健康康的。你现在这样,不是在作践自己吗?师父不愿意看到你这样,格格也不会愿意!”
良玉呆呆地靠在床边,两行热泪流了下来,颗颗都饱含酸楚。云香,从此我们真的再无瓜葛了吗?我!不愿!
云香一言不发地躺在床上,一旁是满桌的好菜,她已经几天没有进食了。玉琴和傅伦都满心担忧,不停地劝她吃一点儿,云香却怎么也不听劝,把脸别过一边,对近在嘴边的美味视若无睹。
傅伦渐渐失去了耐心,生气得很:“你这孩子,究竟想怎么样?”玉琴拉了拉王爷,暗示他别这么大火气。云香赌气道:“阿玛,我真弄不懂,两个人相爱有什么错?”傅伦痛心疾首:“我说你怎么就钻在这牛角尖里出不来了呢?”玉琴谆谆善诱:“云香,天底下优秀的男子多着呢,你还小,见识少,别随随便便认识个人就觉得是真命天子了。”傅伦又道,“景寿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哪点比那个戏子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