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春意动(12)
“再好我也不要!”云香抛出一句冰冷冷的话。
傅伦气不打一处来,气得浑身发抖:“云香,你给我听好了,终身大事轮不到你自己做主,景寿说了,他不计较你跟那个戏子的过去,还答应好好对你——这样的夫婿,你上哪儿找去?过几天我就让他来提亲再择一黄道吉日,把事儿给办了!”
云香的心也凉了,她哀戚道:“阿玛,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傅伦不再使用怀柔政策,强硬道:“你若不答应,阿玛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明天,这个世上就不会再有温良玉这个人。”
云香还想说什么,看见傅伦威严的脸,便把话收了回去,低下头,哭了。玉琴掏出帕子为云香擦去眼泪,柔声道:“傻孩子,你就答应你爹吧。”思前想后,云香退却了,“如果我答应了这门亲事,阿玛,你能保证再不伤害温大哥吗?”
“我保证。”
云香难过地点了点头,默许了。傅伦这才露出笑容,颔首道:“这才是我的乖女儿。”不料云香突然道,“但我有最后一个要求。我想……再见良玉一面。”傅伦面色一沉:“不行!”云香坚持道:“最后一面。”傅伦也坚持道:“说什么也不行。”云香悲从中来,哭诉道:“阿玛,女儿已经答应嫁给景寿了,难道连这最后一面都不答应我吗?”
傅伦、玉琴面面相觑,终于心软了,无奈之下答应了。“好吧,这是最后一次。”
戏班门前,王府的下人守在一边,踏雪陪着云香焦急地等待着。门开了,云香心中一紧,连忙跑了过去,只见良玉在班主等人的搀扶下,艰难地走了出来。
两人四目相对,刹那间不由得热泪盈眶。云香听闻良玉被阿玛用了刑罚,却没想到他被折磨成了这病恹恹的样子,扑倒在良玉怀里,她声音哽咽:“温大哥——”
第三章 爱别离(1)
一灯如豆,嗓子哑了之后的良玉待遇与红透半边天时已是天上地下,戏班子里最好的卧房已经与他绝缘,他搬到最简陋的房间,除了一张岌岌可危的床,就是些极简陋的桌椅。然而云香的到来让这一切在良玉的眼里变得如此可爱,连微弱的灯光都显得那么柔媚温馨。他喜出望外地握住云香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云香,王爷答应了是不是,我就知道他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他爱你,所以他会顺从你……那我什么时候提亲,我要不要准备什么?”
此时的云香却全没有心上人那般欣喜若狂,知道两人已是生生错过,心中一阵抽痛。她轻柔却坚定地抽出被紧握的手,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还未成语,已是哽咽:“忘了我吧,我来只是想告诉你,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良玉闻言如遭雷击,声音顿时嘶哑得有些刺耳:“你说什么?”
“我要成亲了……以后不会再出来了……”云香胸中郁结的一团闷气堵在喉口,终于说出这话后,只觉得脑中一阵空白。
良玉傻了一般,沉默了良久,突然开始翻箱倒柜地扒拉自己的行李,找出一对物事,赫然是一对喜烛。那喜烛茁壮粗大,红色的烛身上盘着一对栩栩如生的龙凤。这本是天地间最生机盎然的红色,此时却如殷殷的鲜血般刺痛云香的眼睛。她不忍再看,喃喃地说:“你干什么?”
良玉不理她,将喜烛点燃,插在桌上的烛台里。他沉默地在桌前跪下,眼睛亮得仿佛可以烧毁天地,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对云香说:“来,来一起跪下……就当做一场梦,演一出戏,可以吗?”
这样的良玉是云香从来不曾见过的,她见过温文尔雅的良玉,恣情畅意的良玉,失意黯然的良玉,却从来不曾见过这样疯狂的良玉。就好像这世间只有这深情不悔的凝视,就好像一道撕裂长空的惊天霹雳,震得她浑身瑟瑟发抖。
然而,良玉却将这颤抖误以为是退缩,开口道:“我……”胸中纵有万般愤慨,也只在一个我字之后化为叹息,他咽了一口唾沫,略带自嘲地说道,“再也没机会演别的了,就当成全我。”
云香心中一恸,终于走到良玉身边,与他并排跪在已经滴泪的喜烛之下。从此红烛结发,此身不逝,此心不变。
良玉紧紧握住云香的手,口中默默念道:“戏文里面有一出唐玄宗和杨玉环在月下发誓再结来世缘,我三岁进戏班的时候,就看到当时的大师父演这出戏。心里想,要是真有来世也不错。”
云香的泪水刷地流了下来,泣不成声地反驳道:“不好。这辈子已经把你害成这样,来世,还是别再遇见了!你保重,我走了——”她决然地挣脱那只带着一丝绝望的手,转身向外面跑去。良玉,良玉,何必还要来世?今生的痛已经够了,下辈子,不要遇见,也许就再不会心碎。
云香哭泣着跑出戏班子的大门,一头钻进王府的轿子里,泪雨滂沱,可还是缓解不了一丝心痛。此刻她只想快快躲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大声宣泄自己的悲伤,祭奠夭亡的爱情。这时疾行着的轿身传来一阵震动,云香埋首在自己的悲伤里,没有理会,但是那震动竟是无休无止,云香心念一动,掀起轿帘的一角,见到了今生再也无法忘怀的一幕:良玉满头大汗地追着轿子狂跑,他一边不停地拍打着轿子,一边声嘶力竭地喊着自己的名字,想是那受伤的嗓子再也承受不了如此猛烈的嘶喊,可怜良玉已是只能奋力张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然而云香看得懂,听得到,他在声声呼唤着自己。她深深凝望着他的眼睛,想要将一生的深情都通过这地老天荒的一眼凝视交付与他。他是她最初的爱恋,是她这一辈子遇到的最美丽的传说。可是,她已经害得他失去了引以为傲的嗓子,如果她再不放手,以阿玛的手段,难道还要看着这鲜活的人死在自己眼前吗?不,绝不!
云香闭了闭眼,泪珠滚滚而落,被泪水洗得发亮的脸颊迅速掠过一阵灰败。轿帘,轻轻却是重重地落下了。
第三章 爱别离(2)
从此萧郎成路人……
京城的夜晚,哈口气儿就能见着一阵白雾。白天还能勉强以日当衣的乞丐们再也耐不住严寒的淫威,瑟瑟地卑微地缩在有亮光的墙脚下。这边还是凄惨的人间地狱,那边,华庆生戏班园子里却是人声鼎沸,热气腾腾。来来往往的戏迷们互相问安,小二们高高地挽起袖子,肩膀上搭着条手巾,手里托着少爷小姐们点的各色美食,嘴里嚷嚷着借过劳驾,剃得露着青皮的头顶跑得直冒细汗。茶座上,包厢里,老少爷们摇头晃脑吟唱喝彩,小姐夫人们犹自挥动着香帕,低声攀比着各自的穿戴。这一派张灯结彩,着实热闹。
与园子里的热闹完全不同,戏台另一边漆黑的角落里,良玉眯着醉意蒙■的眼睛,面前横七竖八地丢着好几个酒瓶。一个小二端着一托盘小菜从他面前经过,没看见黑暗中的他,差点被绊一跤。
良玉被踢一脚却全无痛感,只是嘴里醉醺醺地道:“好香,你拿的是什么酒?”
那被吓着的小二一听是他,顿时摆出个茶壶的造型,轻蔑地说道:“酒?你省省吧,这是给客人的。”说罢一声冷哼,小二拿手巾掸掸裤腿,目不斜视地往园子里走去。
虎落平阳被犬欺,良玉自嘲地一笑,慢慢地合上眼睛,似吟似唱:“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云香,云香……”醉眼蒙■中,云香美丽温柔的脸仿佛近在眼前,可一伸手却抓了个空,良玉的声音里渐渐地涌起泣意,仿佛一只被抛弃在角落里的小狗。
突然有人推了他一把。良玉睁开眼,原来是大宝。他不由得出声埋怨道:“你来干吗?你一来,她就走了。”
大宝蹲在烂醉如泥的良玉旁边,轻声道:“温大哥,谁走了?你看看你,又醉成这副样子了,走,我们到屋里去?”说着,他架起良玉的胳膊,想要强行把他从地上撑起来,“快,班主到处找你呢,厨子告你的状,说你把戏班的酒都喝光了。”
良玉醉得不知东西南北,可心里却像明镜一般,被暗算之后的世态炎凉顿时滔滔不绝地从他嘴里倾泻出来:“以前他巴结我,送酒给我……我都不喝,现在看我不能唱了……就翻脸……不认人,也不想想这些年是谁赏他们饭……吃的,是谁?”
大宝聪明地不理会这醉鬼的牢骚,只是铆足了劲想把他搬到里屋去。良玉忽然一把抓住大宝的衣服,恳求道:“大宝……大宝你帮帮我,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不能再失去她了,你帮帮我……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良玉一阵挣扎,双膝一软,趴伏在大宝面前,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却再也抵挡不住漫天的睡意,昏睡过去。梦中,那满心的悲凉依然无法忘怀,不时发出一声抽咽,身体一阵轻颤。饶是大宝这样浑的人,也为这七尺男儿的柔情欷■不已。他眉头一皱,心生一计。
次日清晨,裕王府众下人还未起来做事,踏雪却急匆匆地从府里出来,刚到转角隐蔽处,一个人迅速迎了上来。却是大宝。
踏雪赶紧将他拉到一边,皱着眉头,没好气地说:“哎哟,我的爷,您说话可得挑要紧的说,要是让王爷知道我和你们还有来往,非把我遣送回家不可。”
大宝赔笑着说:“不多,就一句话——”
踏雪不耐烦他的哈哈,截断他的话头:“说吧。”
大宝面色一正,一字一顿地说道:“温良玉死了。”
好似晴天里打了个霹雳,踏雪眼一花,目瞪口呆地尖叫道:“什么?!”
大宝就像议论今天天气不错一般不咸不淡地说:“温良玉死了,我来通知你一声,没事我回去了。”说完他转身就走,一直走了好几步,才听见踏雪大喊道:“回来!”
大宝知道计成,心中得意,却又不露声色地回过头去。踏雪飞快地跑上来,颤抖地问道:“什……什么时候的事?”
大宝木然地说:“昨天夜里。喝完酒,摔湖里了。闹不清是自杀还是不小心。明天就是出殡的日子,你们家格格跟他好歹也是相识一场,要不要来,你们自己决定,我走了。”大宝扭头往前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着已经变成石头一般的踏雪说道,“当然,假如你不告诉格格的话也没关系,我只怕她以后知道了会恨你一辈子。”
第三章 爱别离(3)
寒风里,踏雪觉得一阵惊慌袭来,几乎站立不稳。
这边积善堂的内室里,良玉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身上衣衫褴褛,面色蜡黄。云香踏进积善堂时看见良玉这副样子,脑袋嗡地一响,只觉得似乎有东西脱离了自己,却又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大力,她挣脱踏雪的扶持,飞快地跑到良玉的床前。见那往日英挺伟岸的男子如今已是天人两隔,她心中一阵油烹一阵冰冷。
她两眼定定地对着良玉,厉声道:“你不是想和我拜堂成亲吗?现在拜吧。”云香倒头就磕,铿然有声,抬起头来,已是一头血迹,“温大哥,你看哪!我是你的新娘子了,我是你的新娘子了……”
大宝在一旁火上浇油道:“喂,都是你们俩害死了他,现在还在假惺惺地哭什么,假如真的爱他,真的为他好,当初又怎么会这么对他?”
床上装死的良玉心中十分激动,佳人心碎而来,本想马上起身好好抚慰,无奈大宝在一旁使劲挤眉弄眼示意不要轻举妄动,此时听到大宝问出心中疑问,更是紧张得屏住了呼吸,心如擂鼓,等待着云香的回答。
踏雪正要开口辩驳,云香已经激动地开口:“他说得对,是我害死了温大哥,我不应该独自留在这个世上偷生。温大哥,我来陪你了。”说罢云香爬起来便向一根柱子一头撞去。
谁也料不到情况竟是这样急转直下,大宝和踏雪被云香撞柱的举动吓得无法动弹,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良玉从床上翻身而起,一把抱住了云香。云香此时已经陷入了疯狂之中,柱子迎面而来,一个黑影半路杀出,心中一根时时紧绷的弦应声而断,她,昏了过去。
踏雪承受不了这连连的变故,早已软瘫在地上,颤声道:“你,你是人是鬼?”“诈尸”的良玉顾不得踏雪,只是拼命轻声呼唤怀里的云香,生怕再次惊吓到她。他满心懊悔地喃喃说道:“对不起,我不该骗你的,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见你。云香,我忘不了你,我不能把你让给别人。”
云香轻哼一声,幽幽醒转,还不及睁眼便听到良玉这番告白,一行热泪滚落腮旁,嘤咛一声,投入良玉的怀中。
这边还沉浸在“死而复生”、“失而复得”的狂喜之中,那边大宝却被踏雪咆哮着追得满屋跑。云香和良玉见大宝上蹿下跳的狼狈模样,不由得破涕为笑。然而,短短的快乐之后,忧虑又袭上众人心头。这次良玉诈死让两人见到了面,下次呢?总不能老是这么偷偷摸摸吧?
正发愁着,大宝一拍脑门道:“对呀,不如你们俩私奔吧?”
云香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