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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关起来吗?哪怕自己已经有了一大家子女人?”

他收了笑意,认真地想了想,才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这是圣人礼义,我们男子本来就该如此,纳妻妾,广生子嗣,是家族大事,你喜欢骑马,喜欢出去玩,四哥自然会带你去的,他那么疼你。”

什么圣人!什么礼义!我呆了半晌,愤然拂袖转身往回去。

“哎?你怎么了?等等!”

胤祥大步随着急匆匆的我回到后台,我站在台阶上,想了想,又诚恳地对他说:“请十三爷不要把今天这话告诉四爷!”

他皱着眉看了我一会儿,说:“好吧。我要回去坐规矩了,等着看你编的好曲子!”

等了一阵子,锦书几个先下来了,照常有赏。又过了两个唱段,晚筵时间到了。外面的主子们自然要转移到最正式的地方设筵。我们这边一会儿也有人送了饭过来,随便吃了几口,我就忙忙地帮她们收拾装扮起来——把唱戏的油彩妆洗掉,重新化上歌舞时要用的淡妆,一个个娥眉微挑,眼泛横波,红唇欲滴,又穿上我们特别新做的舞衣,好一阵忙乱。

眼看天色渐暗,庭院里开始有丫鬟一队队地进来各处点灯,我知道他们又要过来了,再嘱咐了一遍负责演奏的众人,大家把各种乐器搬到戏台后面——这个才是真正的后台。

天色已经变成深蓝,院子里两层楼阁檐下四周高高地挂满了大宫灯,地上也摆了大座灯,桌上都是明晃晃的烛台,照得如同白昼,一片流光溢彩繁华世界。

我指挥着把向来用做给台上照明的座灯都取掉,又把做好的宫灯都取来放在靠戏台墙的地上,拿我们绳子牢牢系了,从梁上扔过来,找好固定灯笼的柱子。忙乱一阵,又听见远远传过来肃场的巴掌声,我们和还在台下摆灯的丫鬟们都慌忙退出来回避。

又是一阵喧闹,不过这次听起来比下午要轻松许多,这应该是酒足饭饱的效果。

一个小太监飞跑下来,说:“娘娘说了,你们有什么拿手的曲子,拣有意思的演一出,不要那些老没意思小家子气的,演好了有赏。”

把这个“赏”字拖得长长的,他瞥我们一眼,又一溜烟儿跑回去了。

之前夸的海口要拿出来实现了,我胸有成竹地把各种事宜快速想了一遍,再次检查了锦书她们十二个人的服装头发。此时所有的人,连锦书她们都看着我,我产生了一种当导演的满足感,对锦书笑道:“过会儿恐怕满地都是‘大人’们掉下来的眼珠子。”说得她们都是一笑,这才点点头对众人说,“就照我们平日排的,大家用心吧。”

第十六章 惊艳(1)

此时深蓝天幕低垂在湖面上,远处低低地挂着一弯上弦月,又温柔地倒映在湖水中。戏台下众人不经意地嗑着瓜子喝茶聊天,此时戏台没有灯,一片阴暗,灯光下的他们就被看得分外清楚。我站在戏台一边的布帘子后,从缝隙里往对面二楼看。此时胤■正赔笑着恭敬地和明黄帘子里的人说话,阴沉沉的胤■拿着杯子不知是在灌茶还是酒,还不时往这边瞟一眼,胤■则在不知朝着哪儿傻笑。正看着,胤■突然朝这边投过来一眼,锐利的目光好像直接穿过了这薄薄的布帘,吓得我连忙转身靠在墙上。

早安排好的丫鬟们已经把十几盏莲花座灯放到戏台四周,这是我们仿造江南“放灯节”时常做的莲花灯做的,只是做得更大一些,再像座灯一样在下面加上和戏台一样高的木制座台。

眼见戏台被一朵朵莲花簇拥,人们好奇地把目光投了过来。我也不顾去分辨和观察这些目光了,莲花灯一盏一盏被点起,本被外面明亮的灯光反衬得一片黑暗的舞台,突然泛起了柔和的光芒,模模糊糊不甚清楚,就像不远处月光下的湖面,莲花亭亭,我们放在蜡烛中的香料散发出阵阵清香,在空气里悠悠散开。

人们已经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我连忙回身示意。最擅长吹笛的乐手悠然横笛,一丝清越的笛声似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响起,一丝一丝在夜空中飘荡,只细细地迂回环绕。透过布帘缝隙,我看到已经有不太沉得住气的人在诧异地四处张望寻找。一片散漫的场面渐渐静了下来,本来正在说话的人也停了,侧耳细听。

见这一步的效果达到,我向锦书示意,于是她带头,十二个女孩子轻轻、悄悄地碎步走出。我满意地看着她们在舞台正中朦胧的光线中摆出一个个凝固的姿态,好像敦煌壁画里的飞天。

本来正在努力动用耳朵的人们又突然睁大了眼睛。

她们的造型的确非常特别:头上绾的是对于这个时代来说也非常“古装”的高高的发髻,这是我仿造唐代仕女图设计,让她们研究着梳出来的,为的是与汉乐府风格相搭配。我特别叮嘱,只要一头乌油油的发髻,不要首饰,每个人头上只要一支简单的累丝攒花钗子,有一串儿珍珠随着她们的舞动而晃荡就足够。

与之相配的是她们穿的汉代古装,在模糊的光线中显得非常古朴厚重,让她们凝固得更像庙里的女神雕像。看似平凡的一身装裹,料子却是大气华贵的锦缎,这是我特意坚持的要求——绝对不能用现在乐女们常穿的,流行的轻纱舞衣,那样太轻佻,就完全不能显示出这支古乐府神话般厚重典雅的感觉了。

眼看已经有人在座位上往前倾,努力想凑近些看清楚。胃口吊得差不多了,我又转身示意。

此时,编钟、磬、鼓齐鸣,这音乐俨然是清朝祭祀时才用的远古庄重曲风。同时亮起的是简洁大气的木框宫灯,由我们在墙后点燃,一盏盏拉着从墙后缓缓升起,悬挂在锦书她们身后上方。渐渐升起的明亮灯光下,她们身上的衣裙质地泛出流动的光,一身纯白锦缎汉服,裹着同样质地宽宽的大红腰带,纤腰如束。

终于看清楚她们的一瞬间,台下的人又是一片诧异,看看台上这群古装素裹,微抬莲足,双手捧心的娇俏佳人,听着这似乎完全不搭调的严肃音乐,一个个都满脸糊涂。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呵呵(而且锦书她们已经凝固至少十五秒了,很累的),我满意地笑着,又转身示意。笛声顿时消失,“正常”的音乐随之全部响起,丝竹声中,一群庙里神女般的女子在莲花簇拥中款款舞起来。

灯光刚亮起时,我窃笑着看了看几个坐在戏台前张大嘴的“大人”,满意地看着这群被我成功“包装”的女孩子。要知道,台下坐的这些满清贵族,朝廷重臣,平日看惯了穿着水桶一样掩盖身段的旗袍,因为踩了“花盆底儿”而不得不走路挺胸凸肚的旗人女子,现在乍然看到这样一群汉装紧裹着妖娆身姿的女子,俨然从屈原宋玉诗赋中走出的洛神仙子,岂是一个“惊艳”了得?

第十六章 惊艳(2)

最妙的是,厚重质感的锦缎穿在这群娇小的江南女子身上,怯怯的弱不胜衣,此时舞动起来,发现她们的衣襟斜斜裹着单薄的肩膀,似露非露,诱得人心里直痒痒的想看更多——可那衣襟偏偏又总不掉下来。

正在心痒难熬的时候,编钟、磬、鼓却时不时在音乐中响起,古朴悠长,典雅高贵,又像在对这群垂涎三尺的男人们宣示,这是一群九天仙子,洛神女娲,你们凡夫俗子休想染指!这种欲求而不得的感觉,就是我幻想她们舞蹈时能达到的最终效果。

我又看了看远远坐在二楼上张大了嘴,表情像在做梦的十阿哥一眼,终于忍不住得意地笑了。所有人的眼光都聚集在台上,真是比聚光灯更有效。可是胤■看上去很不一样,他直勾勾地看看台上,转头灌一口,又看一眼,又灌一口……在所有被吸引得认真看着戏台的人中间显得非常奇怪。他那样喝的,是酒吗?

已经能看到台下周围站的小厮们在悄悄地擦口水了,锦书她们才齐声吟唱:

北方有佳人,

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

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

倾国与倾城,

佳人难再得。

舞姿就完全是锦书编的了,这是她的“专业”,到底不同:看似简单,却是最细微的耸肩、扭腰、迈着碎步撒娇般一拧身子,再回头缓缓递出水袖,勾魂夺魄。

这曲子里面的典故,是一千多年前的美人如玉,君王深情。曲中的佳人,也是词作者汉宫廷乐师李延年的妹妹,汉武帝李夫人去世后,汉武帝思念欲绝,将李夫人以皇后礼安葬,命画师将她的像画下来挂在甘泉宫,自作悼词一首,名《落叶哀蝉曲》,其词曰:“罗袂兮无声,玉墀兮尘生。虚房冷而寂寞,落叶依于重扃。望彼美之女兮,安得感余心之未宁?”直至其年老体衰,这思念竟从未绝断,召来方士,让他在宫中设坛招魂,祈求能再与佳人魂魄相会。求之不得,黯然失魂,终于有人为安圣心,设帷幕,晚上点灯烛,请武帝在帐帷里观望,摇晃烛影中,隐约的身影翩然而至,却又徐徐远去。武帝痴痴地看着那个仿如李夫人的身影,凄然写下:“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姗姗来迟。”

当年在《史记》与《汉书》读到招魂这个典故时,我悠然神往,为之神驰。那到底是怎样绝世容颜,令汉武帝这样睥睨天下的一代雄主生死难离?白居易曾有诗《李夫人》云:

伤心不独汉武帝,

自古及今皆若斯。

君不见穆王三日哭,

重璧台前伤盛姬。

又不见泰陵一掬泪,

马嵬坡下念贵妃。

纵令妍姿艳质化为土,

此恨长在无销期。

但那“遗世而独立”的凄清高洁,求而不得之美,千古之下只李夫人一人而已。

我正是把对这个良妃娘娘与康熙之间的所有美好想象倾注在这歌舞里,才有了这个本应该被我认为太肉麻的创意。望着高台上的明黄软帘,我真的很想知道良妃此时的容颜和表情。

对于其他人来说,这个典故,在民间虽只是神话,但以他们应有的学识,该是耳熟能详。此时这里面的意味,一边是古时的庄严古雅,一边却又有眼前美人在无限诱惑,不怪他们神情疑惑。

眼看有几个 “大人”合不拢的嘴要流口水了,第一遍结束,其他女孩子变换队形,边舞边将锦书簇拥在中间。

锦书在舞台中央翩然起舞,原本就是唱戏的嗓音清越高亢。第一遍合唱悠扬婉转,第二遍锦书独唱,一开口却是哀怨动人,仿佛是洛神寂寞的倾诉。

我也已经看得入神了,没有再顾得及看台下观众的表情,自己先看了个呆。

还好丫鬟们没有忘记该做的事,早已捧着一排铜镜悄悄蹲到台下,把台子周围的莲花灯光从台下向上反射。突然就有许多束耀眼灯光聚集在舞台中心的锦书身上,锦书在这光芒中起舞,就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莲花。

第十六章 惊艳(3)

我脑中突然浮现出《洛神赋》: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扬轻■之猗靡兮,翳修袖以延■。休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

原来真有这样的美人!原来曹植此赋,并不是凭空猜象……

……宁不知,

倾国与倾城,

佳人难再得。

本来应该胸有成竹的我,还是被她感动了。

悠远的歌声渐止,耀眼的光芒消失在天际(铜镜不是一下取走,而是将方向渐渐调整,把光束向上升至看不见的天空,再取走),她们重新凝固成一群飞天般的雕像。小厮们把挂在上方的灯笼重又轻轻放回墙后来,舞台上又回复成幽暗的莲花池。

音乐声也渐止,只有如泣如诉的笛声还在黑暗中婉转了。美人儿们突然嫣然一笑,在看不清的昏暗中,听不清的低低的随笛声哼唱着什么,轻俏转到台边,每人捧起一朵发光的莲花,分成两行悠悠消失。

舞台重回一片黑暗,刚才的一切就像洛神已然离去,忽不悟其所舍,怅神宵而蔽光,于是背下陵高,足往神留,遗情想象,顾望怀愁……

终于,笛声细细的也渐行渐远,直至低不可闻。

我呆呆地看着第一个进来,捧着莲花,笑得比花还美的锦书。她却“扑哧”一笑,向身后示意。从丫鬟撩起让她们回来的帘子后面往外看,我一眼就看到下面人群中一只向前伸出想抓住什么的手,此时尴尬地正停在半空。

这位可怜的大人,美人儿们回到天上去了,你能抓住吗?

我也忍不住地小声笑起来。

一旁的丫鬟们一边忙着接过、吹熄一盏盏莲花灯,一边也哧哧低笑着。

舞台上的灯光消失后,观众们就被看得分外清楚,他们一个个仿佛变成了泥塑木雕,院子里安静无比,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