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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魄暂时都被这绝代佳人摄走了。离得近的几处桌子周围,人们枯坐着不动,可以明显感觉到他们的怅然若失。但此时人人都在注视这什么都没有了的戏台,我已经不敢再去帘子边窥视二楼上那些真正的“主子”们了。不过也不难想象他们的表情,比如十阿哥……

锦书拉着还在忍不住发笑的我,说:“这是我跳过的最美的曲子!凌儿,你编得太美了。”

我不能控制自己的欣赏之情,看着她,忍不住摸摸她汗湿的鬓发,说:“不,锦书,是你太美了。”

外面持续的寂静终于开始动摇了。先是窃窃私语,然后迅速膨胀,声浪越来越大,有人开始哄然叫起好来。我们还在开心地低声说话,突然几个小厮模样的人从后台侧门激动地往里面探头探脑,吓得我们里面的小厮慌忙把他们推出去,大家也紧张起来,护着这十二个不应该再被看见的美女回到戏台后的小楼里。

还要去搬乐器灯笼等一堆东西,一个太监匆匆跑过来,后面还跟着几个丫鬟,手里都托着托盘,盘上用明黄丝绸盖着。他们也都在好奇地上下打量锦书她们。

“娘娘有赏——”

一屋子的人连忙跪下谢恩,接过两个沉甸甸的盘子。

正要起来,他又叫了:

“廉亲王有赏——”

又接过四个沉甸甸的盘子。

又想站起来,这位公公却又说话了:“娘娘有话问锦书姑娘。”

锦书连忙向前跪道:“奴婢在。”

“娘娘很喜欢你们刚才的舞,说显见是花了心思的。听说姑娘已许给了九贝勒,娘娘甚慰,已经叮嘱他好好待你。”

锦书恭顺地磕头答到:“奴婢谢娘娘、廉亲王、九贝勒大恩!”

“娘娘还说,既然大人们都还没看够,就叫锦书姑娘拣自己喜欢的曲子,不拘什么,再跳一曲。”

第十六章 惊艳(4)

“是!”

传过话,他们一边往回走,几个丫鬟还不时回头看看,兴奋地议论着什么。

锦书在原地呆了一秒钟,站起来急切地转身寻找我。在她看到我的那一秒,我已经知道她要跳什么了,断然说:“不行!”

她皱眉哀求:“为什么不行?娘娘说了不拘的嘛。”

她的楚楚可怜对我也一样有巨大的杀伤力,但我是为了她好:“一开始就说了这曲子不吉利,更何况是在这种场合?娘娘寿诞是大喜的事情,怎么能唱这样的歌呢?”

“你忘了我说的了吗?娘娘她说不定也喜欢葬花吟呢?”

可能?那也不能拿生命去打赌啊!我急得直截了当地说:“不行!”

“姐姐,你就让我唱一次、跳一次自己喜欢的不行吗?”她一点也不妥协。

“哎呀你们不要争了!外面娘娘她们多少人等着呢!再不准备来不及了!”几个女孩子也着急起来,劝我们。

锦书坚决地看着我:“我求姐姐为我弹琴!还有,我累了,再舞恐气息不匀,请姐姐在帘后一起唱。”

她从来没有过这样坚决的眼神,几乎是命令的口气。我叹气,既然不能阻止她,就帮她吧——要是降罪,我也好与她一起分担——我现在才真正明白了关于“红颜祸水”的说法,怎么连可能要被治罪这么严重的后果都明白了,我还心甘情愿地帮她呢?祸水!祸水呀……

我无奈地点点头,她笑了,迅速地整理了一下衣服,又补了补妆。

“台子上还没有灯呢?怎么办?”一个小厮跑来问我,我想了想,“就用刚才那些宫灯吧,仍拉起来挂到上头去。”

大家手忙脚乱地把一切打点妥当,我坐在戏台的帘子后面,面前摆着琴,还是我的意见,除了琴,就是刚才的笛子,不再用其他的乐器了。

看着灯亮起,台下前后左右议论纷纷的人们又立刻注意到了这边。

灯刚挂上,笛声和琴声就响起。锦书掀起帘子的一刹那,外面立刻一片安静,我甚至看到正前方的张廷玉和马齐都从激动地讨论中突然停下来,转头期待地看着锦书。

花谢花飞飞满天,

红消香断有谁怜?

还是刚才那一身汉服的锦书突然高高甩起水袖,一出场就高难度地转了几个不同的圈,似乎一个少女在漫天飘落的花瓣中为它们惊心,一开口就唱得凄美哀伤。既然已经做了,就要做好!我也在锦书的影响下酝酿好了情绪,怅然而歌。

游丝软系飘春榭,

落絮轻沾扑绣帘。

一年三百六十日,

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

一朝漂泊难寻觅。

少女不忍地辗转徘徊,在为它们心疼地控诉,这“风刀霜剑严相逼”的世界。

花开易见落难寻,

阶前愁煞葬花人。

独倚花锄泪暗洒,

洒上空枝见血痕。

反复徘徊无着,少女突然愤而跃起,又轻盈地落在舞台上,如是反复,把一身雪白汉服和大红腰带舞得像正在挣扎着飘零的花瓣,叫人悚然心惊。她怨愤地向天请求:

愿奴胁下生双翼,

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

何处有香丘?

她终于绝望了,那就替花好好收葬吧,埋下一座花冢,让她们不用再在这肮脏的人世间被玷污:

未若锦囊收艳骨,

一■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

强于污淖陷渠沟。

她终于唱出了自己心中真正的哀悼:

尔今死去侬收葬,

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

他年葬侬知是谁?

天尽头,

何处有香丘!

试看春残花渐落,

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

花落人亡两不知!

第十六章 惊艳(5)

我拨着弦,看着锦书早已不像在凡间的身影,不禁要怨吹笛子的乐人,怎么把这曲子吹得如此凄艳绝伦?让我陡然产生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似乎这是一首哀乐,我也在随之长歌当哭——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而那个在台上飞舞的精灵只是一个透明的灵魂……

音乐和歌唱都终于静下来,锦书轻飘飘落在台子正中间,任水袖从空中散落,自己只默默伏在台子上长长地行了个跪礼,然后起身回头便进来了。我连忙一把拉着她的手,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很怕她会就这么消失了……

我们默默地站着,外面是一阵比刚才还长的寂静。显然,从佳人曲,到葬花吟,这突然的大喜大悲,而且都如此绝美,实在是给了人们不小的心理冲击力。

这次,最早发出声音的居然是二楼正中挂着明黄软帘的地方。我低头从缝隙中看了看,连胤■和胤■他们那两桌的六位阿哥,都在紧张地和明黄软帘里说什么,我担心地看看锦书,她却一脸平静。其他地方坐的“大人”们也都紧张地回头观望起来,一时气氛好像冻结了。

又过了一会,刚才那个小太监才在众人疑问的眼神中匆匆跑过来,在外面就喊道:“娘娘叫锦书姑娘!快!”

我惊恐地拉住锦书,果然要降罪了吗?她却轻轻地说:“姐姐放心,没事的。”

说着,飘然随着那个太监出了后台,向对面观戏楼走去。一路上,各色各样的眼光都紧紧锁在她的身上,我鄙夷地瞪了一眼某些色迷迷的目光,跌坐回琴前,默默无语等着那边的消息。

谁知还没过半盏茶的时间,消息就来了,那个小太监已经满脸油汗,比刚才更急地跑过来:“娘娘叫凌儿姑娘!”

第十七章 良 妃(1)

“娘娘叫凌儿姑娘!”

周围的人又都紧张地看着我。我也呆了一下,叫我做什么?

良妃不知道我这个人,别人应该也不会特意说起,那就是锦书说的了。如果是降罪,锦书一定会一个人承担,那既然她说出我,应该不会是要降罪吧。

这么分析了一下,我稳稳神,想着各种可能出现的应答词,默默地随那位公公向对面走去。

走到外面,上上下下、四面八方投来的各种眼光比刚才凝聚在锦书身上的还强烈。我明白,锦书的舞大家都是眼见了的,而我这个根本没有出现过,都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丫鬟也突然被点到,的确很让人奇怪。我只好尽量保持着仪态,低头急步想穿过人群。

可这时候我又突然想起,我还是素面朝天,脂粉未施——在这种场合下,是失礼的,罪名也可大可小。现在再回去是不可能了,我在原地踟蹰了一下,只好求上天保佑良妃是个像她的封号一样善良的女人了。

走上二楼,最先感觉到一个人的强烈目光,微微抬头,胤祥正满脸欣赏地笑着向我竖起大拇指。我顿时松了一口气,可是眼前更多道灼灼的目光——特别是胤■的目光,又压得我连忙低下头。

早有丫鬟打起明黄帘子,走进去,看见锦书站在下首靠栏杆处,低着头看不到表情。另一边的帘子外,同样有好几道目光穿过帘子落在我身上,我的直觉,那道最强烈的一定是胤■。不敢抬头看四周,我浑身不自在地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奴婢凌儿,叩见良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说话吧。”是一把低低的温婉女声。

我站起来,微低着头,把这里大概打量了一下。这里其实是一间很宽敞的屋子,屋子正北又有高台,前悬着明黄软帘,里面一定是良妃的座了——想必现在是要见我们闲杂人等了,才放下她面前的帘子的。帘子里外都站着两排太监宫女,他们的后面,就是隔开两旁阿哥席位的明黄软帘。

我低头猜想着为什么要叫我,感觉她打量了我一下才说话:“你叫凌儿?是雍亲王府上的?”

“是。”

“方才,是你在帘子后面唱这《葬花吟》?”

“是。”

“方才的歌儿,本宫听进去了,这些奴才就大惊小怪的,谁规定寿日就不许人流泪的?本宫向来没那些忌讳。可是二阿哥说,锦书作此哀音,是心存不良,不让我好生过寿诞,要治她的罪。本宫想着,锦书这么个人儿,实在是可怜见的,一则怕本宫走后,你们主子为难你们,二则,也实在是喜欢这歌儿,便叫了来问问。听说,这歌儿是你作的?不要担心,本宫不但不会治罪,还要赏你。”

没想到二阿哥这么坏,居然连个奴才都不放过——我怀疑他根本是想让胤■难堪而已,为这差点害了锦书,还好良妃没有追究。我紧张地衡量了一下左右两边这群阿哥们各怀心思的眼神。

锦书这一下子,走得真险。可是我还是不敢完全相信良妃心里没计较,想着林黛玉,我小心地回答道:

“回娘娘的话,这不是奴婢所作。这诗,是奴婢认识的一个金陵女子写的,她和锦书一样,原本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才华出众,奴婢很是敬慕她。”

“哦……看看你和锦书,便可以想见,那是个怎么样的人儿……她如今呢?可曾许得好人家?”

“回娘娘的话……奴婢只知道……她十六岁去世了。”

沉默了一小会,她感叹。

“原来,已经是花落人亡两不知?……这词果然是哀音……”

吓得我和锦书连忙又跪下来磕头,她还是计较了?谁知她接着说道:

“……你们两个今后也不要唱了。听本宫一句话,这词儿虽气韵脱俗,但太过寂寞高洁,恐遭造化所忌啊。你们女孩儿方才青春年华,须知哀由心生,到底不是有福的。今日本宫已替你们向雍亲王和九贝勒讨了个情儿,你们今后要好好作养自己,不可负了本宫这片心。”

第十七章 良 妃(2)

听着这温热贴心的话,我和锦书不敢相信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连我们自己,都从没有这样为自己着想过。

但谢恩只能是礼仪上的,我们的声音有些发颤:“谢娘娘!奴婢们记住了!”

“都起来说话,让本宫好好看看你们。凌儿,本宫问你,既然这佳人曲和葬花吟都是你编的,为何你没有与她们一道演?”

“回娘娘话,锦书资质非凡,奴婢自惭形秽,不敢污了娘娘和各位主子的眼!”

我感到她的目光突然专注地审视着我,我说完后,她的目光又向两边看了看,若有所思。

“果然是个玻璃人儿……既要藏拙,又要为你家主子争脸——真真难为你,今日还办得这么周全——方才听锦书说这些曲子歌舞都是你编的,连各位阿哥爷都着实赞了你一番呢。编得如此歌舞也都罢了,难得的是你这心胸。看你脂粉未施,竟是打一开始就毫无争风头、出尖儿的心思?”

“娘娘过奖了,奴婢身份低微,资质拙陋,不敢献丑!”

她却没有在意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