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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十几岁的小丫头,竟有如此心胸识量,好稀罕人的。你进来,给本宫好好瞧瞧。”

一个太监打起帘子,示意我进去。

终于可以看到这层层神秘之后的娘娘了,我不敢相信自己还会有这样的运气,进得帘子,一眼就看到宽大的软榻上,扶着靠枕坐得端端正正的良妃。

在厚重的头冠和礼服下,身形娇小的她显得有些疲倦。一张雪白的鹅蛋脸肤如凝脂,端庄秀美,脸上泪痕宛然。唯一能让人看出她的年龄的,可能就是眼睛了,眼角已经有了鱼尾纹,那眼神淡淡的好像世上一切她都已不在意,叫人看了心疼。此时,这双眼睛正温和地看着我。

“大胆!竟敢直视娘娘凤颜!”一个小太监喝道。

居然忘了还有这个礼仪!我连忙又要跪下去,良妃端坐的身子微微前倾,拉住了我的手臂,轻轻把我拉到她身边。细细地看了我一遍,她微笑道:“不要紧,本宫准你看……老了,已是‘一朝春尽红颜老’……”

我不敢相信地看着她。现在的局势,胤■风头正旺,权倾朝野,她的位份在康熙后妃中也是最高的几个了,今天又是她的寿诞,办得也如此花团锦簇,多少官员倾其所有地讨好她。这数不尽的繁华盛景,她发出的却是这么不祥的感叹?难道,这一切的繁华,都不能给她的深宫岁月带来一点快乐?

我正在想着要说什么话劝她高兴点,她却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明黄帘子的方向,眼神落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还和你们差不多年纪时,本宫也是你这个样儿的,可着一头伶俐劲儿,其实还是小丫头性子……”

原本那种好像什么都不能再让她快乐起来似的目光在这一瞬间不见,她眼睛亮亮的,带着一丝回忆的笑,唇角轻扬。

我从这个笑的瞬间里看到了少女时轻俏活泼的她,容颜绝世。她想到了什么?是康熙初见她时的眷顾,还是,还没进宫时无忧无虑的少女生活?或者……当年也有朦胧倾慕的青涩少年?

但同时也为自己和锦书真正松了一口气——我相信这样的女子,断不会为难我们。

她恋恋地从往事中收回目光,低头想想,把左手腕上一只通体碧绿的玉镯子褪下来,拉着我的手,给我戴到手腕上。

我连忙跪下:“娘娘!这赏物奴婢不敢当!”

她已经恢复了正常。

“之前已经赏过锦书了,今天差点偏了你的,谁叫你就藏着不舍得给大伙儿看呢。这个镯子你就戴着,不是白给的——今儿个你都不肯露脸给本宫瞧瞧,如此资质,不是可惜了的?现在你就在这儿给本宫唱一曲吧,就要像《佳人曲》和《葬花吟》这样,曲子新奇的,只不要像《葬花吟》那样悲。听过曲子,本宫就该走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看你们跳舞、唱曲子了。”

看看这个满足了我一切美好想象的良妃,还在回味着她刚才那偶然流露、叫人心动的一瞬间,琴桌又摆了起来。我还心潮难平,锦书微笑,期待地看着我。

第十七章 良 妃(3)

拨动琴弦,楼下和周围响起一阵低低地议论声,然后迅速地静了下来。人们一定是在奇怪,被叫来问话的两个女孩子,怎么又要唱起来了?我甚至可以想象人们那互相示意静下来、好奇倾听的模样。

这首歌和之前的两首都不一样,这歌一开口就是高亢决绝的,坚强而又哀伤。我看看锦书,看看帘子里的良妃,鼓励自己:我居然有这样的机会,在这些人面前,为这个时代的女子们唱这首歌,也许,也是对此时就坐在两旁的胤■、胤■唱这首歌: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

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这首《白头吟》,也是汉朝的典故,当年文采风流的司马相如以一曲《凤求凰》打动了正在守寡的卓文君,两人相携私奔。后来司马相如做了高官,便想纳妾,远在四川的卓文君听说之后,修书一封,以此《白头吟》,附上一首诀别词。司马相如看后,羞愧难当,想到当年两人相爱的深情,打消了纳妾的念头,并回四川与卓文君归隐终老。

可是在这个时代,这故事却是反面教材。卓文君不为亡夫守寡,居然不“从父”而与男子私奔,又阻止丈夫娶妾,这三条,在古代法律中,都属于“七出”,是女子不为人所容的“败德”,随便哪一条,丈夫都可以以此为理由休了妻子。

我突然冷笑。这样的女子,不需要哪个愚蠢的男子来休——既然她敢勇敢地爱,不惜与之私奔,自然也敢勇敢地恨,为其负心决然离去。

我突然为自己一开始还抱着的一点胆怯好笑,连锦书都敢唱《葬花吟》,我这个现代灵魂还不敢唱这《白头吟》?这个时代的男性不允许女性自己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我唱唱还不行吗?

弹着琴,感觉到满院数百人居然都一片寂静。我想着,我不但要唱,还要你们听清楚——唱第二遍的声音更坚强,语气更肯定。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白头不相离……”反复吟唱这最后两句,琴声渐低。我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帘子里面的良妃,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胤■坐到了我右手边离帘子最近的地方,此时离我仅几步距离,近得我们几乎都能彼此看清。他死盯着我发了呆,眼睛通红,样子可怕,我似乎能感觉到他呼出的酒气。

慌乱之下,我还没有弹完就乍然停住了,琴弦仍在寂静中颤动,似有余音未了。

我站起来,施了个礼。迟迟没有人说话。

半晌,帘子里传来良妃悠悠一声长叹。

感觉她好几次要开口,却都没有说出来,最后又叹息一声,才说:

“本宫乏了,今儿就这样吧。凌儿、锦书,你们可记住本宫方才的话了?你们都是伶俐人儿,须知命有天定,得自求多福,不要枉费我白嘱咐你们一场。先下去吧。”

我和锦书不安地对视一眼,一起跪下磕头:“谢娘娘训诲!奴婢们记住了!”

宫女打起帘子,我们默默退了出来,才转身。

还在为胤■可怕的目光战栗,转身后又要面对其他所有人的目光。

我们此时的位置就在胤■旁边,他一直深深地看着我,在和我不安的目光相对那一瞬间,他突然举起右手,把手稳稳地按在胸前,做了个以手抚心的动作。

已经走过了胤祥深思的目光,下了楼,我还在出神。胤■刚才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是在安抚我?是在表达他的心意?他以为我唱的“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是为他?

走过官员们中间时,他们比我们来时还要安静,但注视我们的目光里却多了很多东西。

一直默默走出所有人的视线,来到只有几盏灯、一片昏暗的湖边小楼,这里的女孩子们兴高采烈地跑出来迎接我们两个,锦书才一把拽住我的手,她的手心里都是汗,而我的手冰凉。

第十七章 良 妃(4)

我笑了,想安慰她:“看你,一身的汗,今日你可得大彩头啦,赏的什么金银珠宝可要分我一半儿。”

她也笑了,突然恢复了神采:“要说彩头,全是姐姐的。特别是姐姐最后唱了那一曲,谁还不明白啊?今日这些歌、舞一定出自姐姐的手笔无疑,若是姐姐出场表演,真不知会是个什么情景呢?不过也好!让这些主子们看看,还有姐姐这样的人物,不想演给他们看呢!”

说着,她的笑声清脆地响起,好像无忧无虑。我却还在回想着今天的一切,和胤祥的对话,锦书光华夺目的舞,良妃恍惚的那个微笑……还有人们的目光……突然发现放松下来的自己已经很累了。锦书察言观色,想了想,又笑道:“对了!姐姐你今天唱的《白头吟》,以前怎么没听过?又偏了锦书了!”

“呵呵……这曲子又不难,你今日听过了不就记得了?改日我再听你唱就是了……”

才突然想起明天我们就要分开了,我猛地停下来看着她。她显然也才想到,笑容已经凝结在脸上,双眉微蹙,依依地看着我。

偏偏此时兰香兴高采烈地跑过来说:“凌姐姐!刚才狗儿哥跟我说,四爷叫我们今晚收拾好东西准备一下,明早就有马车送我们回去呢!”

不是不想念邬先生,但此时我已经把锦书也当做了亲人、妹妹,这场相聚和分离竟都不是我们自己主宰的,我不由一阵心痛。无言地对视了一会,我强笑道:“你头发都汗湿了,我来帮你解开吧,你看你脸上的妆也糊了,赶紧擦擦吧。”

站起身,在镜子前为她解开发髻,其他的女孩子也各自忙着洗脸、收拾东西。

外面的人声喧哗一阵之后已经彻底安静下来,我知道,良妃又要回到属于她的深宫高墙里,人们也各自散去,这场繁华,已经人去楼空。

正在用头油要把锦书的头发重新梳起来,外面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在这分外安静的湖边,夜里,听上去有点奇怪,但是奇怪在哪儿,我也说不出来。

手上的动作迟了一秒,听见有女孩子吃惊的声音:“九贝勒?!给九贝勒请安!您怎么……啊——”有人重重跌倒的声音。

我和锦书吃惊地对望一眼,急忙回身往窗外看去。几个女孩子已经迎了出去,挡住了视线,我只瞟到一眼,几个小厮模样的人拎着灯笼,后面还有十来个护卫模样的人,都是急匆匆一脸慌张的表情。

“滚开!都滚开!”

是胤■!

听他的声音,已经来到我们外面的廊下,随着胤■恶狠狠的“滚开”和几声脚踢在人身上的闷响,女孩子们接连响起惨叫和跌倒声。

我气得全身发抖,就想冲出去阻止,锦书却慌张地一把拉住我往楼上推:“姐姐你先去楼上躲一躲!”

“为什么……”我被她用从来没有过的惊人力气推向楼梯口,还在愤怒地想要出去,胤■已经出现在门口。

看到我站在通往二楼的一级台阶上瞪着他,正在横冲直撞的他突然静下来。

我这才觉得他此时的可怕。眼睛通红时,他眼中原本就有的冷冷的杀气骤然大盛,哪怕只站在原地,还是直逼得我想往后退,找个地方藏起来。更何况,这目光此时的目标看来就是我。

我现在才突然想念起那一天,那个在从湖光、垂柳中向我走来,笑得一脸美好的胤■。可是那个他,已经被我——准确地说是被胤■,给逼走了……

他又向前了两步,我已经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锦书吓得一手撑着桌子,一手紧紧地揪住衣襟。他仍然死盯着我,突然一笑,笑得我全身直冒凉气,声音低低地,慢慢地,一字一句地问道: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中月……嗯?”

第十八章 乱 殇(1)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中月……嗯?”

此时他的随从和小厮们全都涌了进来,把他身后的屋子挤得满满的。一个看上去大一点的小厮听他这样问我,小心翼翼地在旁边躬身说:“爷,您酒沉了,还是先回去歇着吧……”

他没有反应,似乎身边的人和这些人说的话都是空气。他继续用那样轻轻却无比压迫人的语气问我:

“这么说来,是我爱新觉罗·胤■配不上你?”

他怎么会这么说?我张口结舌。我真的有过这样的想法吗……也许有?不!只是因为我根本不相信他们会真心爱我,所以我才不会爱上他们的!

我想回答,可情急之下,如何细细辩解?

他又逼近两步,锦书本能地退到他身后的墙角,我也不自觉往后又退了几步,已经上到楼梯的一半。

外面的天早已全黑了,人们在紧张地低语,我可以听到女孩子们在院子里呻吟和疑问。胤■今天似乎一直在灌酒,现在怎么才能让他恢复理智?按照我的性格,如果有一盆水泼给他就好了。

他突然轻松地左右看了看,轻声说:“你们都滚出去。”

人们吃惊地看着他,却没有动。

“滚!”他回身一巴掌打在身后一个人身上,那人的脸顿时肿起老高。

我倒吸一口凉气。人们纷纷退到门外探头探脑,只有锦书还站在门口,担心地看着我,示意我跑出去,可是楼梯这么狭窄,胤■就站在下面,我怎么跑?

正在四处张望,胤■神色不满地几步踏到我下面的楼梯台阶上,又露出了那种危险的表情。但此时他眼睛充血,眼睛眯得更加狭长,比平时更是可怕多了。都逼到这里了,我把心一横,就想硬往下跑,不管怎么样,不能就这么被他吓住。

才冲到他身旁,听见他轻轻地笑了一声,似乎我的行为很可笑?此时他站的位置在我下面一点,我眼前一花,已经被他扛在肩上,上了二楼。在一阵眩晕中,我只听到他的小厮随从们在慌张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