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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了。

“这么些天她脉息一直很正常的!只是神志未醒而已,毫无缘故的,脉息怎么就消失了?”性音在紧张地低声问邬先生。

在我能作出自己的选择之前,已经迅速地下沉了,尘世不再是透明的,我成为一个实实在在的存在。

睁开眼,我先努力向着邬先生安抚地微笑。

他黑漆漆的眼眸里乍然闪起一点、一点、又一点的星光。然后飞快地转身站起来,背对我,我听到他在问:“我是不是……看错了?”他声音里,有一半不敢相信的惊喜,和一半等待的恐惧。

他当然没有看错。胤■已经踉跄两步来到床前,我看到他的脸,僵硬得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脸色苍白。

“这是怎么回事?邬先生?你可曾见过这样儿的?会不会……”性音诧异地说。

邬先生先是转身,确认地,深深看我一眼,然后急急把性音拉到一边小声商议起来。

胤■缓慢地在床沿坐下来,俯身,抓着我的手轻轻在他脸上摩挲。胡楂蹭得痒痒的,我笑了一下,他先是不敢相信,盯了我有一时,脸部肌肉总算有了点活动,慢慢地,也笑了。

邬先生性音和尚用他们各自的方法给我把了一遍脉,在一边小声研究一阵,然后长长舒了一口气,都展开了眉头,向着胤■确定地点头示意。

我一直没有说话,但是忍不住要看着胤■,努力地用眼神向他表达我不敢说出来,或者说我知道说出来也已经没有用的叹息:

胤■,你太可怕了,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我明明亲口喝下了毒酒,康熙明明叫走了你,你居然还是把我硬生生地救活了。先不管我本来、根本就不愿意在这个世界上继续活下去,就说你违抗圣命,还暴露了自己的弱点。如果这被你的政敌发现,我就是把柄……今后我该怎么办?你该怎么办?难道你没有运用你的谨慎、精细、理智考虑过吗?为什么一定要救我啊?

得到了邬先生和性音的肯定,胤■才开口,但是声音嘶哑得堵在嗓子里,要扭头镇静一下,才能说出话来:“凌儿……”

叫了一声,又停住了几秒,似乎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就胡乱找了些话说:“……你……还有什么地方感觉不适?想不想吃点什吗?”

我感觉很好,虽然这具身体软绵绵的似乎不太听使唤。说到吃,我倒是觉得喉咙里火辣辣的干涩得厉害。

第二十一章·残生(2)

“我想喝水。”这四个字好像还没出口就消失在空气里。

我奇怪,清清嗓子,再次开口,但一个“水”字再次消失在空气里,我只听到自己发出轻微的“啊啊”声。

什么啊?我不耐烦了,大声叫道:“胤■!邬先生!”

还是没有听到声音……我发出的只有微弱的、难听的“啊啊”声。

本来已经满脸轻松的性音和邬先生吃惊地对望一眼。胤■也吃惊地瞪着我。

我开始认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不自觉地用手抚摩自己的脖子,慢慢地说:“我的声音……”

还是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邬先生沉声问道:“凌儿,你不要急,慢慢告诉我,你嗓子感觉怎么样?”

“我没有急啊,嗓子好干……”不用再说下去了,因为我的确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估计我白白张嘴的样子很像一条挣扎在没有水的陆地上的鱼。

胤■猛地回头看向性音和邬先生,但我轻轻拉拉他的衣袖,他又猛然回头看我。

努力地比了个手势,徒劳地说了个“水”字。就算哑巴了,至少也有个口型可以帮助别人理解我的意思。

胤■会意地回头看看,邬先生从桌上就着茶杯给倒了杯茶,递给胤■。胤■正要扶我起来,我已经自己撑起半个身子,凑到他手边,把杯中水咕嘟咕嘟喝光了,又可怜巴巴地望望桌上的水壶。

不知道喝了多少杯水——这杯子实在是太小了,本是用来品茶而不是喝水的,胤■一直在说:“慢些慢些……”我累得又倒回床上,嗓子的干涩总算得到了一点点缓解。

性音突然“啪”地拍一下自己的光头,重重地“嘿”了一声。

邬先生问他:“这……难道被毒烧坏了嗓子?解毒不是已经很及时了吗?”

“唉……解毒之后常有这样的……咽喉是人体要害中最弱的一环,又最早接触到毒物……不过不妨的,王爷,徐徐调治,多则几年,少则几月,多半能好。”性音胡乱地挠着自己的光头,不安地说。

“我不要多半,我要完全。”胤■冷冷地说。

“性音一定竭尽所能!这就去开方子煎药!”一向嘻嘻哈哈的和尚“扑通”跪下磕了个头,急匆匆退出去了。

……这么说来,已经可以确定我成了哑巴?

虽然无法说话,但我心中清明,突然自嘲地笑了:

凌儿、凌儿,你以前一定是犯了口舌之忌。

想一想,你是不是话说得太多了?太肆无忌惮惊世骇俗了?还唱那些歌……就算招来的杀身之祸被胤■这样强悍的人救了,但是老天拿走你的声音,看你今后还怎么牙尖嘴利?看你今后还怎么唱歌唱到害人害己?活该!报应!

我又是点头又是笑,胤■先是呆了,然后轻轻地摇摇我,好像在唤醒一个梦魇中的婴儿。

“凌儿你不要这样!没有声音了有什么关系?你还是我的凌儿!何况,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我自然地张口说话,听得没有声音,又连忙摆手。

不是的!我不是被这个事实气傻了,我是在反省自己啊!能让我活下来,你已经很了不起了!只是……我已经不是那个凌儿了。这个千疮百孔的灵魂,这个不堪折腾的身体……

我们两个都急着想安慰对方,却无法用言语交流。发现了这一点之后,我们又都静下来,凝望对方,所有的语言仿佛一缕一缕在空气里渐渐消散。

要怎么才能让你知道我这一肚子的话?我无奈地看看自己的双手,早知道会有这一天,我就认真学拿毛笔,认真学繁体字。可是现在,我几乎无法完整地用繁体字写出哪怕一句话。

我求助地望向邬先生,他却先低头叹息。胤■伸手握住我举在自己眼前的双手,眉头紧皱,突然就红了眼眶。

邬先生深呼吸,抬头,勉强地笑着,说:“如今万幸凌儿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了,嗓子也尚可治疗。凌儿如今正好也可以安心学写字了,以你才智,以前若不是心思不属,如今一笔字早已看得了,呵呵……”

第二十一章·残生(3)

胤■好像被提醒了什么似的,眼眶还红红的,却也努力换出一个笑脸:“凌儿,从现在起,你再也不会受苦了,我以爱新觉罗的姓氏向天发誓!这是你受的最后一次苦……今后,你要开开心心的,一切有我呢。”

我从来没有体验过这样的感觉,心里有很多话急需说出来,却只能用眼睛和手表达最基本的情绪。如果能说话,我此时恐怕早已在长篇大论了:我是怎么活过来的?康熙知道吗?如果不知道,你怎么能如此冒险?我现在被藏在哪里?昏迷了多久?刚才说给我解毒,是怎么解的?现在外面局势怎样?八阿哥他难道不会察觉此事,并捏为把柄?还有胤■……当我还在虚无中飘浮时,“看”到的是真实吗……还有……

可我已经无法说话了,努力接受着这个事实,我说服自己,这些话其实也不那么急着需要说。真相自然会随着时间呈现,人的行为比语言更可信。语言,反而常常被人利用、误用,带来误解和伤害。

那么我其实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仍然能听、能看,已经足够好了,人要知足啊……我也努力地笑,感激地望着胤■和邬先生,不再试图徒劳地向他们倾诉什么。但是心中有一股复杂难平的情绪在鼓动我,自然地伸出双臂,我用了一个在现代最喜欢的肢体语言来表达我的心情——拥抱。

双手抱住胤■时,他的身体一下就僵硬得一动也不敢动。越过他的肩头,我看见邬先生。我的拥抱,是因为想给让我觉得亲切安全的人,而他,是我最想拥抱的人。但他只难看地点头笑了笑,无声地退出房间。

眼睁睁地看着他从外面关上门,我的情绪又在一瞬间冷却。在现代我喜欢和死党们左拥右抱,因为那种身体语言的亲切感是任何语言都无法表达的,但是在古代……

一意识到这点,双臂就失望地垂落。胤■仍然保持着僵硬的姿态,我已经重新靠回枕头上。

但是这个拥抱似乎给了胤■莫大的安慰和鼓励,他脸上的表情在复杂地变幻,眼里一一掠过欣慰、伤感、愧疚……最后留下一片兴奋的肯定。抱着我,把头轻轻地放在我身上,他低声叫我的名字:“凌儿……”

我在说话,当然没有声音,他也没有看见。我无奈地停止了说话的努力,又希望有一种手势能简单明白地告诉他,我的拥抱是因为惊异、感激,甚至重新得到安全感的敬畏……但是他已经在自言自语了:“凌儿……只要你还活着,我还能看到你,一切都没有关系。等你身子好些了,我带你去看踏云和小枣红……对了,老黑头一家负责照料你,你上次来喜欢吃的什么菜,每天都可以弄给你吃,这边山顶居高临下,也很隐秘,你可以出去看看,风景极好的,你一定喜欢……”

门外响起轻轻地敲门声,胤■站起来,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进来。”

李卫小心地低着头进来,就地打了个千儿:“王爷,已经五更天了,请王爷示下,是否要备轿?”

我能看见胤■的侧脸,那山川般险峻的线条岿然不动,表情坚毅如磐石。

他回头看我一眼,正好和我呆望他的目光对上,他眼里那道无形的、高高的屏障在一瞬间融化。在这个瞬间里,不能否认我心里的震撼,这样一个男人,他……这是何苦?

他已经回头,一边想着一边慢慢说:“这几日宫里宫外都在忙着准备皇上的出巡,正在把政务交给太子,皇上都不叫‘大起’,我就不去宫里了——但叫他们准备着,外头有什么信儿及时传给我。”

太子?二阿哥已经复位了?康熙又要南巡,让太子监国?我被这消息吸引,专注地看着他们。

“■!”李卫答应着,头也不抬地又说,“毓庆宫那边有信儿过来,邬先生正在看,说稍后请王爷出去商议。”

“好。你先下去吧。”

李卫又磕了个头,抬起目光看看我,他在安慰地笑,微微点头向我示意一下,退出去了。但在那短短的一个目光里,我明明看见有什么藏在下面的复杂表情一闪而逝。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隐情吗?

第二十一章·残生(4)

一时我又自嘲地笑了,刚才还在“说”自己之前风头太露,遭了报应,现在又关心起这些东西来了?太子如何,康熙如何,与我何干?我已经知道了他们的结局,而且,就算有那个野心,也根本没有改变历史的那个能力,我还是先想想怎么保住自己吧。

胤■又坐回床边,拿手替我拢着耳边的头发,继续说:“我已经给你换了个身份,是旗籍,早就准备好了,不想要到这样儿了才用上……几日前我亲自去户部存了档。你要记住,现在你叫赫舍里·萝馥,是赫舍里氏一个破落旗人家的独女,前年十四岁已参加过选秀,因疾病落选。如今,你既这样……别的也都不必记了……也不会有人问……到了外头,大家都是叫你萝馥……凌儿,她已经和锦书一起葬了,改日我会带你去凭吊她‘们’,从今往后,你,萝馥,不要再去想凌儿和锦书的事,她们,都已经是故人了,明白吗?”

点着头,我的目光和他专注的目光好像黏在了一起,仿佛这样能更深刻地把彼此的意思传递给对方。

有人敲门。是性音煎好了药,由一个小姑娘端了一起送进来。

看着我喝药,胤■说:“这是老黑头的小女儿,唤做碧奴的,十四岁了,我看着还算伶俐,你要在这庄子上住一段时间,府里的下人不便调出,就派了她来服侍。老黑头家的,那个李氏也还算能干,虽说是做粗使的,有什么事也还可以照应。碧奴随你住在楼下小院儿,老黑头一家就住在外院,我若不在,你有什么需用的他们会照料,也会传信儿给我。”

我点点头,表示我明白了,一口气喝完了药。碧奴端了空碗出去,性音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胤■问:“还有什么事?”

“王爷,凌姑娘七天没醒,您也有七天没好好睡个整觉了,从前头……还在府里那些日子算起,您竟这么熬了一个多月,如今凌姑娘身子已无大碍,外头也没事了,您也得好好作养身子……”

听得他这样说,我也深有同感。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我从没关心过胤■——毕竟,关心他的人已经够多了,上到康熙,府里有一众妻妾,下头有他精心调教出来的一批忠心奴才。但是眼前,这一切似乎完全是因为我,我不想承担这么大的责任。从法理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