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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我笑眯眯地抬抬指头,指向远处湖对面,银妆素裹的高高一所殿房,那里背靠结了厚冰的湖,底下烧着地炕,将四面轩窗洞开,远近白茫茫一片的雪地里,只要一有人靠近,里面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是皇帝和胤祥他们吗?他们就是在那地方商量怎么整治自己兄弟?”

“这话说的,真是一针见血了!可不是吗?”我轻轻鼓掌,“你知道你最可爱的是什么吗?换做别人,既然原本就毫无感情,一旦他落败失势,肯定避之不及,哪里还有心情照顾他一个半老头儿?落井下石还差不多。你从来不读什么圣人之书,不谈仁义道德,但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顺应着最善良的本心,与那些满口君子圣贤,背里捅人刀子的人真是天壤之别。”

“说什么呢……是在夸我?怎么听着怪怪的?”阿依朵真的有心事,根本就没怎么听我说话,挥挥手,左右看看,把木头一样杵在旁边的高喜儿瞪走了。

“……但我太清楚了,阿依朵,保泰要是死了绝不会是你的心事,赶走高喜儿做什么?快说吧。”

“凌儿,听说岳钟麒在川西打一个西藏土司时受伤了,皇上命他回京修养一段时间,顺便述职?”

“什么?岳钟麒受伤了吗?我不知道啊,他伤得重不重?”

“嗯,大概比较重……”

“等等!”我突然拉住她的胳膊,“皇帝的信息是最灵通的,特别是像岳钟麒这样手握重兵、镇守边陲的将领。现在就算皇帝手上已经有了这个折子,如果我都没听说的话,消息一定还没传出去,你从哪儿听说的?莫非……你私下和岳钟麒有书信来往?”

“……哎!你就喜欢想那么多心思……管我怎么知道的呢,既然你也还不知道,那我先走了……”

“哎!就这么跑了?还指望我帮你打听消息吗?”

阿依朵已经疾步走到大门外,听我这么说,突然转身道:“对了!我要赶着给老庶人准备后事去呢,正好他求我帮着问问,他以前给自己准备的寿材什么的,都是按亲王等级做的……”

京中旗人都很好面子、重排场、喜享受,就连死后也不肯将就,比如皇帝,往往是一登基就开始勘踏修建皇陵,就是普通旗人也很爱摆阔架子,更何况保泰还曾是亲王呢,我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现在既然已经革了爵,自然不能再用,皇帝最讨厌他们几个了,问都不必问的。也怪可怜的,你就看着办,骗骗他吧。”

“对了,他就是想求皇帝额外开恩,让他丧仪不要太难看。嗨!真没出息!”

说得好好的,突然插上这么一句评论,快言快语的阿依朵也不等我再发问,匆匆骑马跑了——连出行方式都不像所有女眷那样用轿子,偏要像在草原上一样骑着马儿到处跑。

第四十九章 了结(4)

连李德全都只能在最近一处殿房里候命而不得进入,给皇帝他们端茶送水的时候,我也难免要算上一个,把手中食盒交给李德全,带着他和高喜儿踏入温暖如春的“会议”室内,胤■负手站在窗前沉思,胤祥三兄弟在南面窗下坐了一排,方苞独自在胤■的书案边坐一张大椅子,神态各异,都还一副思绪深深难以自拔的样子。

最后从煨得滚烫的煲往外盛汤,端了第一份要送到皇帝手上,他却正好回身,把手上一本折子往书案上一丢。

昂贵的定窑白瓷盏“哗啦”一声碎了,打破室内冻结的气氛。

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其他人的惊呼声还未结束,胤■已急急问道:“可烫着哪里了?”伸手拉过我去看。

他这一伸手,我才发现汤都洒到他手上了,再低头看看自己,不过是前襟上沾到少许,雪天的大毛衣裳厚得很,我哪里有事?

不知道该笑他不知寒热,还是该先磕头认个“烫伤龙爪”的罪,一边拿绢巾轻轻擦掉他手上的热汤,一边说道:“李德全,赶紧去找薄荷油来,高喜儿去传太医,快!皇上手烫了。”

胤■这才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所幸天气严寒似乎减轻了烫伤的程度,左手背上皮肤只是红了一大块,他意识到自己方才失态,有些尴尬,笑笑说:“高喜儿回来!这个不妨事,一会儿就好了,哪用得着传太医?”

刚刚被吓得霍然站起的胤祥兄弟三个和方苞大概也看明白了事态,放松下来,允礼突然忍不住发出“扑哧”想笑的声音,我回头瞪他时,他正狠狠低着头憋住笑。允礼左边是他十六皇兄允禄,一个敦厚的少年,还在左右环顾方苞和胤祥,好像尴尬的倒是他。只有胤祥一直很安静,站在那里看着我和胤■两个拉着的手,微微笑。

“罢了!议了三天,你们也乏了,传张廷玉,先把折子发下去,交由内阁、九卿、詹事、科道及各省将军、督、抚商议,凡四品以上官员皆可上折子专言此案——先看看他们怎么说。你们进了参汤,各自回去休息吧。”

胤■看他们跪安出去了,才重又拉着我的手,仔细上下打量说:“方才可吓着你了?果真没有烫到?朕又没有传你侍候,你也天天守着做什么?有李德全在就行了。”

“这里连李德全也靠近不得,难免有些不周到处,我没什么,皇上才辛苦呢,大过年的……还有,可别再提刚才的事了,自己烫了都不知道,还看着我——叫他们看笑话了。”

“呵呵……”胤■一时忘情,伸手抚我的脸,正要说什么,李德全在外面叫道:“张大人奉旨求见!”

“哎呀!张大人也是每天都守在这里的,一传就到,十三爷他们也还没走远呢!”我立刻回过神来,果然看见南面窗外,方苞和胤祥兄弟四个人的身影沿结冰的湖岸还没走远,北面张廷玉已经低头走向这边。

“皇上你真是的!叫他们都看见了……我先走了!”自觉脸上发热,这种样子一定要避开张廷玉这个学究先生,免得他又皱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于是转身匆匆走了。

下到沿湖的走廊,宫女们在转弯处廊下等我——宫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宫女没有太监可靠。一则,宫女中有出挑的、心气高的,可能成为妃嫔的情敌,或为了小心思而做出什么不合适的事情来;二则,宫女二十五岁便会放出宫,不像太监,一辈子只能老死在宫里,没有别的出路。所以最机密的事情,无一例外的只能由太监侍候。

走得太快,突然发现前面就是磨磨蹭蹭边走边说话的胤祥他们,我带着一群宫女,想避开已经来不及,允礼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立刻笑嘻嘻转身作揖:“凌主子!啧啧……刚才可烫着了?请太医瞧过了吗?”

知道他一开口就没好话,我一边请安回礼一边笑道:“十七爷这话放肆了!皇上烫着了,你不担心,怎么来问我?”

“嗨!烫在皇上手,疼的不是凌主子的心?更别说,凌主子还没烫到,皇上就已经心疼了,臣弟这也是出于敦睦友爱之意,替皇上分忧嘛。”

第四十九章 了结(5)

胤■与年长兄弟们的关系势同水火,加之胤祥这几年蜕变得成熟寡言,不再像年少时那样开朗,更不再轻易嬉笑怒骂,胤■少了许多轻松开怀的机会,心底不是没有遗憾的,所以他对允禄、允礼这两个年纪小、没有陷入之前党争的弟弟一向亲厚无间。潇洒诙谐的允礼就如同从前的胤祥,私下在皇帝面前一向可以恣意取笑,百无禁忌,但他本身也聪明过人,知道察人心思,戏谑不至于过分,往往能博皇帝一笑而不追究,所以满宫上上下下的人,竟对他这张嘴无可奈何。

我被他嘲笑惯了,厚着脸皮就要走,他又左右对自己两个兄弟说:“怪不得凌主子时常跟皇上也是‘你’啊‘我’啊的称呼,把咱们外人在眼前的,都当木桩子,还得假装没听见……哎!方先生,您一定也听过了吧?”

方苞本来想假装没听见的,被他一问,不知想起什么,居然也忍不住破颜一笑,又赶紧收敛笑意,转身看起了雪景。

允礼还要说,一直微笑不语的胤祥突然发问道:“凌儿,你身后这个,不是以前的翊坤宫里的宫女吗?”

胤祥是领侍卫内大臣,又主管户部和内务府,整个宫禁的侍卫和宫人都由他负责,这算是问正事了,胤祥现在是朝中真正的中流砥柱之臣,又是长兄,他这么一开口,允礼果然闭嘴了。

“是,她是以前年皇贵妃身边的兰舟。年皇贵妃丧仪已毕,兰舟年纪早已过了二十五,内务府不知道怎么分派的好,我就先要了过来,想给她物色个好人家许配了,也不枉自幼就忠心耿耿跟了年皇贵妃一场……你也知道,现在要出去说是年家的,还不知道叫人怎么挤对呢。”

“怪道看着眼熟,以前在四贝勒府就见过的,只是那时候她年纪还小,颜面记不清了,既如此,也是个难得的,京城三万上三旗禁军,有得是尚未婚配的武官,让她挑个好的,我做主——过几年挣了功劳升了官儿,她就稳做诰命了。”

“兰舟谢怡亲王!谢凌主子!”

胤祥挥挥手,带头转身走了,目送他们走到外面,被一拥而上的家丁们接上暖轿,我才沿回廊另一边回到我的“藏心阁”。

兰舟反而添了什么心事似的,站到哪儿就是发呆,我正闲得无聊,抱着雪球转了几圈,见她还是那个样子,便悄悄以目光示意其他人都出去。

“兰舟!”

“啊!主子有何吩咐?”

“你在想什么心事呢?自打刚才听怡亲王说要给你挑夫婿,就这么魂不守舍的,难道你已经有心上人了?别担心!自由恋爱最好了,说出来,我帮你做主。”

“啊?不是的……”兰舟一听,慌得“扑通”跪下,连连摇手,“主子!奴婢绝没有这样的心思!”

“跪什么?你刚来我身边,不知道,我身边的人听我这么说,一定高高兴兴谢恩。”

“是!可是……兰舟是有心事,但绝不是为自己……”

“哦?那……就是你家人?”

“兰舟没有家人,兰舟是年家老夫人从街上收留的孤儿。”

“哦?站起来好好说!”我很好奇,见兰舟左右看看,便说,“我让他们都出去了,他们跟着我,时常是在皇上身边的,都懂得规矩,你说吧。”

“是。”兰舟站起来,低头想着什么,才说道:“兰舟年前去送李嬷嬷回家了……”

“李嬷嬷一辈子都在照顾人,自己也该回家养养老了。”

“是!李嬷嬷叮嘱了兰舟许多话,不瞒主子说,兰舟原是一心想出家的……”

“出家?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出家?心不清净,出家也没用,心里清净了……你没听说过,大隐隐于市吗?”

“主子训得是!兰舟只是……从前在年主子身边,见皇上也有十几年了,这些日子,看到皇上和凌主子在一处时的样子,竟像变了一个皇上似的,就如寻常人家恩爱夫妻……凌主子是好人,皇上也不是冷面冷心,原来是年主子没福……”

第四十九章 了结(6)

“……人和人,要讲缘分的,有缘的人,就算千里之外,时空阻隔,也能相遇。没那个缘分,就算做了夫妻,也是同床异梦,甚至连对方的真面目都看不清楚。所以你挑夫婿,千万别跟那些俗人一般见识:又要身家如何,又要容貌俊俏的,都不重要,最要紧是两个人的心能想到一起,你敬我爱,开开心心过日子。”

兰舟脸一红,又跪下了:“是!兰舟虽然还未出阁,但服侍年主子这么些年了,也懂得一些道理,凌主子这都是金玉良言。”

“明白就好,你接着说。”

“李嬷嬷也不赞成奴婢出家,她说贵人见得多了,只有凌主子心地纯良,实在罕有难得,所以才被挤兑,先前不知为什么不能待在雍亲王府里,皇上登基都三年了,主子还不得册封……”

“呵呵,你们两个,原来背地里嘀咕我呢,难道你还是为我担了心事?”

“凌主子,李嬷嬷……给了奴婢一个方子,她说……”兰舟又红了脸,“皇上正当盛年,对凌主子也这么宠幸,若凌主子能诞下一子半女,在宫中的位分就再也没人敢说半句话了。这个方子,是以前皇上还是四贝勒时,年主子在府里用的,果然产下了一位小格格,只可惜命薄,才三岁上,还没取名儿,就没了……”

玻璃窗外,又飘起零零星星的雪花,偶尔有一星黏到玻璃窗上,立刻融化成水,滚落下去,在透明的视野上留下一道泪痕般的水迹。

“兰舟,你该知道,在宫里,私下用药是什么罪名?”

“私下用药是死罪!可是凌主子……”

“不必说了,把那方子给我。”

这是一张还带着体温的纸,叠得方方正正薄薄一片,不用打开来看,很容易就撕碎了。

“主子!”

“李嬷嬷看了这么多年,还看不明白,你也跟着犯糊涂。位分福命自有定数,与养育皇子皇女,关系不大,自古以来,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