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了争气的皇子,却死于非命的后妃多了,那又该怎么解释呢?这事就当没发生过,今后你别再提了。”
兰舟茫然地看我丢出一手纸屑,它们翻飞在窗外雪花中,很快埋入白茫茫雪地里不见了。
“凌主子,奴婢愚钝,奴婢不明白……但奴婢再也不会提起此事,如有违背,天打雷劈。”
“不明白没关系,你很快就可以像翠儿、碧奴一样,不用再生活在这些是非里面,只要和自己夫婿好好过日子就行了。不过这个道理你得记住,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瞧瞧你年主子一家,你瞧瞧八爷他们……”
兰舟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惊惶,我立刻笑道:“你别怕,咱们跟那些没关系,我只是打个比方。呵呵,其实皇上每次让太医给我例行诊脉,都要问到生育,他虽然不让我知道,但日子久了,我自己哪有不清楚的?”
“那……主子可知道太医怎么说?用了药吗?”
“太医怎么说我没听到,大概用过药吧,皇上每次让我喝,说是补身子的,我也不问。但大概是治不好了……你不知道,我才十几岁的时候,喝了一杯毒酒,几乎已经在黄泉路上打转了,但皇上不肯放我走,整整七天,硬是把我救了回来,虽然人活了,但这具身子被伤得很重,一度被毒哑了嗓子,做了三年的哑巴……”
兰舟惊骇地睁大了眼睛,显然明白自己听到的事都涉及隐秘,不敢再问。
站起来,伸手到窗外接越来越密的雪花,像小时候那样,仔细观看它们奇异多变的六角形,对着它们自言自语道:
“如果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自然是好,但是没有,我也并不遗憾。皇上已经有弘历,不需要更多儿子了,而我……在这个世界上,我已经有胤■,不需要更多的牵绊。”
“……能全心全意,一直陪他走下去就够了,你瞧,雪化了,又是一年,该立春了吧?”
墙倒众人推,这句大俗话就是一个普遍的真理,满朝的“八爷党”在胤■三年来苦心树立起的巨大威慑力量下终于濒临崩溃。就在密议三天之后的正月初四,皇九弟允■因为与其子通密信被议罪,削去贝子爵,正月初五,皇八弟允■、皇九弟允■以及和他们一向亲厚一党的苏努、吴尔占等宗室亲贵被革去黄带子,由宗人府从爱新觉罗家族中除名。皇帝将允■交给满朝大臣议罪,曾经无比团结在“八爷党”下的诸王大臣迅速合词参奏:允■不孝不忠,悖乱奸恶,应即行正法。
第四十九章 了结(7)
年过得乱哄哄,春天也悄悄来临,阳春三月,万物复苏,草长莺飞,圆明园美得叫人恍惚的时节又来临了。
“凌儿?凌儿?……你们怎么伺候的?人都跟不见了?主子还能指望你们?嗯?”
“胤祥,别嚷嚷他们,我在这儿呢。”
向阳的浅浅斜坡上,树林中,新绿茜草长到了人小腿高,胤祥循声踏来,我还坐在软绵绵的厚草中舍不得起来。
“哟,怡亲王大驾光临,使天地生辉嘛。”我嘲笑他的一本正经。
“嗯?”他低头看看自己全身金玉绫罗的亲王朝服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苦笑一下,摘掉头上朝冠往草地上一扔,也坐下来。亲王朝冠不用花翎,十颗东珠颤巍巍镶在帽沿,昭示着只在皇帝一人以下的终极显贵。
“哎……这地儿不错。” 胤祥想起什么似的往草地上一躺,看看天,伸伸胳膊,又坐起来疑惑道,“刚刚才过完年,就春分了?怎么草都这么深了,树又绿了?这感觉好眼熟。”
“胤祥啊胤祥,富贵果然能迷人心,瞧瞧眼前的湖,透过大树枝叶洒下来的阳光,还有多吉……”
树林前的湖边草地上,一只猎狗在追逐去年冬天才出生的小鹿玩,多吉跑来跑去地驱赶猎狗,保护小鹿,奈何小鹿太笨,总是跑不远,在兜圈子,于是一个小巨人、一只狗、一只小鹿就这么玩得不亦乐乎。
“啊?哈哈哈哈……”胤祥看着,大笑,说,“想起来了,是在阿依朵家!有你和多吉,前面是乌布苏湖,对面是塔乌博格达雪山……”
笑声渐渐低落,我知道他想起了我们两个被耗在“世外草原”的那几年时光,而且每当我叫他胤祥,他的情绪和神色都难得的分外柔和。
“所以,今年你该忘记雪莲了吧?”我抓住这个难得的时机,提起我们从来没有当面说起过的话题。
胤祥神色一滞,抬头望望班驳阳光,才低头温和地看着我:“那个,你不用管。雪莲,不关你的事,也不关四哥,那只是我对自己的交代,这儿!”
他举起右手,拍拍自己胸膛,心脏所在的那个位置。
“呵呵,对了,阿依朵呢?保泰的葬礼早就办完了,怎么还是不见她?”胤祥放下手,没有看我,很快转移了话题
“她来过几次,只是来得少,又没有多待,哪里见得到你这个大忙人呢?”
其实阿依朵来得少的原因,我心照不宣的是,岳钟麒已经回京奉旨休养了,听说因为左臂和左背受伤较重,皇帝赏了两个月的假期呢。但阿依朵一直没有亲口承认和岳钟麒有什么来往,所以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告诉胤祥,稍一犹豫,只是问他:
“今天皇上不是叫‘大起’吗?看你冠带齐整,想必是去了,怎么又转到这里来的?”
“朝会就在勤政殿,刚刚才散,皇上留下了刑部官员议事,我和十七弟按规矩巡视圆明园关防,瞧瞧侍卫亲军们当值的情况。”
勤政殿就在圆明园,自从雍正一年,胤■就说要在圆明园大兴土木,但西北战事一起,财政紧张,就延误了,后来我和胤■商量着把草图上的规模削减掉一半,才开始东建一处,西建一处,直到现在还有几处工程拿墙围开了在制造中。已经造好的部分除了扩大藏心阁的规模,最重要的就是皇帝议政和接见大臣用的几处正殿,甚至还包括了给皇阿哥读书用的书房,弘历、弘昼他们与允禄、允礼这两个年轻的皇叔叔年龄相仿,爱好相投,时常在一起,或把酒论文,或纵骑飞箭,十分逍遥。
“哦?留下了刑部官员,议的是八爷他们的罪名了?皇上心里有了主意的事,好像还从来没有做不到的,他要谁活下来,只怕十殿阎罗也不敢收,他恨极了的人……还有什么好议的呢?”
“……宗籍除名,高墙圈禁,已是极致了,不会再有更重的刑。今儿有人上奏说,既然已从宗室中除名,原来的名字自然不能用了,还得改名。”
这就已经说到改名了,胤祥低垂着眼睑,漫无目的地绕着手指上的草,想装作轻描淡写。
第四十九章 了结(8)
的确,就算他们已经被革除爵位、废除宗籍,理论上是没有任何特权的“庶人”,不能再使用“议亲议贵”的律例,百官也一致同意定了死罪……但要明令杀死自己的几个弟弟,胤■还是很难做到:这件事影响太大,注视的人太多,而胤■又早有了种种恶名……
但我们两个应该是最知道胤■的了:死有何惧?仅仅是一死,胤■如何能解恨?甚至不杀他们都无所谓,但一定会有办法狠狠折辱他们一番,以出多年压抑心头的一口恶气。改名,是胤■喜欢的方式,因为可以体现他至高无上的控制。
……
沉默中,和风扫过面颊,想起胤祥自幼就被他们欺辱,后来甚至险些被他们暗算了性命,再到被陷害,“流放”、圈禁,三十岁出头的他居然刚刚才从这两个哥哥的阴影里翻身了三年时间,那么多年成长中累积的仇恨,到底他心中能否因这个结局而释怀?
一转头,他也正在看我,相隔很近,我们之间只有青草和阳光的香味,彼此的心事一目了然。
他和我有一样的疑惑,我甚至已经知道他心里在问我同样的问题:我曾经为此死去过一次的那场耻辱、以及因此而来的颠沛流离、永远以一种边缘的身份四处躲藏漂泊的生活,直到现在,我的生活其实仍然在那场梦魇带来的后续影响之中,这一切,到底能否因这个结局而释怀?
我发现自己仍然无法回答,也许我对任何人都早已没有了恨意,但对这样的命运却仍然不能说真正释怀。特别是锦书躺在血泊中的样子,仍然像发生在昨天一样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
……
我们又各自回头注视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这一眼便彼此洞悉了的心事,让我们两个都无法再开口。
……
“十三哥?……你们杵着做什么?把你们主子跟丢了?”
“十七弟,别嚷嚷了,我在这儿呢。”胤祥懒洋洋地唤他。
“嘿!这地儿不错。”将手里马鞭往后一扔,允礼大踏步走过来:“……还真有点儿江南早春的意思,没日没夜地忙,好久没有出去玩了,不能再去江南,能到热河围猎也成啊!瞧瞧这大好春色,就这么案牍里荒废去了。”
我已经站起来,笑道:“果郡王马上就要晋果亲王了,恭喜!”
“做正事倒是在荒废年华?你要是敢拿这一套教坏几位阿哥,亲王帽子别指望了。”胤祥也站起来,摆出当哥哥的样子。
“他们啊!坏的不用我教,好的也比我强多了,弘历是咱们皇阿玛、他皇爷爷亲自带在身边教出来的,我这点狗皮膏药,他还看不上呢!”
允礼说着,胤祥想起什么,又回头对我说:“说到江南,李卫刚来的折子说,邬先生打算回乡养老去了。”
“什么?邬先生要走?他一走肯定就再也找不到了,皇上还没准吧?”
“没有,这只是李卫在折子里顺便说的,不过你也知道,李卫的折子多半是邬先生帮他写的,既先这么说一句,大概很快就会有邬先生自己写的信儿过来,请求皇上放他回乡。”
“邬先生早有归意,能早日彻底放下心中思虑,轻轻松松的也好,但一定得让他等等我,我要去送他。”
“你又要去?”
“去年是因为弘历年满十五,初次独自出宫办事历练,种种关防事宜皇上操心不过来,才不肯让我去的,邬先生走,我无论如何要去送他一程——我会说服皇上的。”
胤祥总算又笑了:“我猜也是,你真想要什么,皇上没有不准的——瞧瞧皇上都把你惯成什么样儿了……”
兄弟俩说笑间转身,在亲兵们的前呼后拥中走远了。
四月底,京城正是繁花满眼、绿树成荫的暮春初夏时节,江南却已“入梅”,我刚刚抵达南京,就不可抗拒地浸泡到梅雨季节里——整个江南的天与地都湿漉漉陷入迷蒙状态,连一草一木都仿佛被水雾泡得模糊了。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第四十九章 了结(9)
邬先生早已收拾停当,若不是“奉旨”等我,早一个月就已经走了。看着他空空两袖,唯一的行李是一匣书,几件换洗衣裳,却悠然自得地在窗下教李卫的两个小儿子写字,几句词脱口而出。
“哦?凌儿!为何吟此‘江南断肠句’?我已老朽,何来锦瑟华年?呵呵,不过僧庐听雨、泛舟垂钓,以娱残生罢了。”
邬先生心情很好、中气很足,身体也显得壮实了,这简直是从我回古代看到他第一眼以来,见过他状态最好的时候,虽然白发苍苍,目光却亮得像蒙古高原上的星空,又深得像映着星空的大海。
他欢喜地拄着拐杖走过来,拉着我双手呵呵笑道:“早先见皇上在密折里说要我等着,我就对李卫说,恐怕又要看过这一季梅雨了。偏巧多等一时,性音大师就有信儿来,说在泰山等着我去观日出,然后一道逛回南方……”
“那先生又可以与我同路北上了,多些时间说说话……”
这一定是皇帝的安排,始终有人能在邬先生左右保护他,而且今后不至于让先生杳如黄鹤,一去难寻。
“……对了,我总算找到两个可靠伶俐的小书童,叫舞文、弄墨,今后先生游山玩水,身边也有人代我为先生磨墨烹茶……李卫正在给他们训话,等会儿就带来见先生。”
“呵呵,好,李卫又在从扬州街头讲到两江总督?赶紧叫他来喝盏茶歇歇吧。”
李卫的两个儿子也偷偷捂嘴笑起来,我叫人把他们领出去玩,看他们蹦蹦跳跳跑远,才说:“李卫很气不顺的样子,听说他居然找粘竿处侍卫一起,街头巷尾地找那些传播谣言的人?”要知道,李卫一向是非常讨厌粘竿处的。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堵不是办法啊……皇上崖岸高峻,向来不屑于与小人理论,广大小民又不知就里,易为人言左右,何况还是由那些多年在王府里、亲贵大臣左右伺候的人亲口说出来,格外逼真……李卫这些年办事其实很有心思,只是听不得那些话,气急了才没章法的……”
“主子!先生!又在说我的不是了,你们有什么好点子就教教狗儿,可别背地里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