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大弟,满肚子的话说不出来,她只掏出半支铅笔放在大弟的手里:给三姐写信,你还小,要想家就回来。
弟弟接过铅笔说声好,向荷儿招招手,就跟人走了。
“大弟,想家就回来!”荷儿流泪喊着,站在寒风里遥望,弟弟瘦小的身影渐渐远去。荷儿怎么也没想到这竟是她与弟弟的诀别。
荷儿想到这里,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下。如果继母不将只有十一岁的弟弟送走,解放了他会到学校上学,多好。可现在,他还没看到整个新世界就走了。爸爸是中年丧妻晚年丧子,人生的三大不幸占去了两个,最后搭上了自己的生命。应该给妈妈带去一枝荷花,那是可怜的妈妈的最爱。
已是北方的严冬,长途行车寒风刺骨,姑娘们都披上了军皮大衣。人一暖和再加上汽车的颠簸,都昏昏欲睡了。只有齐前一直注视着荷儿,他感到荷儿并不喜欢他,老躲着他,杨华曾经从侧面友好地点拨过他,可他一时放不下荷儿,但绝不想纠缠她,更不忍心强迫她去做她不喜欢的事。可是,荷儿遇到了什么事呢?
《紫荷》幕后风波(1)
夕阳西下之时,汽车进入战斗城市安宇。街上往来的都是军车、军用物资及没有帽徽领章身着苏式棉军服的志愿军。
文工团的大卡车从镇江山下直接驶向巨浪野战机场。
荷儿看到了学校,火热的参军情景浮现在眼前,她想起学生时代的满腔热情……还想起她的刘老师和同学们。如果有机会请他们看她的演出该多好,她是一个要上前线的文艺兵啦。
她又神秘地问杨华:杨姐,咱们团今晚就会跨过鸭绿江吧?
杨华含笑摇摇头。
陶陶则神秘地说:我估计明天一早就会到前沿阵地,在炮火下进行战地宣传鼓动。
“是吗?我们是真正的战火下的文艺战士了,多壮烈呀!”荷儿也激动了。
杨华听到陶陶和荷儿对战争的幻想笑了:你以为打仗是好玩的?敌机轰炸的时候要快隐蔽,还进行什么战地鼓动,战争是很残酷的,要死人的。
陶陶则说:不管多么残酷,我绝不投降,杨姐,你是小八路打过仗是吧?
荷儿羡慕地问:杨姐,你真是小八路?打过仗吗?我只是看过敌机轰炸,看到敌机扫射及飞下来的旋转着的热炸弹片。
杨华惊讶地说:不简单呀,你也算经过战争了。
荷儿摇摇头:这算什么呀,尽跑防空壕了。你是小八路拿着枪才叫参战呢。
杨华说:我那时太小只发给我一个手榴弹,后来妈妈将手榴弹也给我收走了。
荷儿惊奇地问:杨姐,你妈妈和爸爸都是老八路?
“是。”
荷儿又感兴趣地问杨华她爸爸、妈妈现在在哪个部队?
杨华满怀追忆之情告诉荷儿,我的爸爸妈妈都牺牲了。
荷儿听到杨华也没有爸爸妈妈,鼻子一酸,泪水盈眶。原来杨姐是烈士的后代,怪不得那么会关心人,心地那么纯正善良。她无声地用双手紧紧挽着杨华的胳膊,她的心更靠近她了。想到杨姐失去的为革命献身的双亲,感到自己应振作起来。
大卡车到了巨浪场站。只看到步履匆匆的空军参战人员,没有任何人关心这辆大卡车,更没有人关心车上拉些什么人,汽车径直驶到场站边上的一座大空包伞房门前。
文工团打前站的同志跟梁团长与余协理员说着什么,立即让大家下车。
余武协理员指着身后大空房子说:同志们,这就是我们的战地宿营地。
荷儿听到“战地”两个字神经紧了一下,虽然还在国内,也是她曾上过学的地方,但心情决然不同,她感到她在从事一件神圣的事业!但为什么没过江而住在国内,那是战争的需要不能多问。
她看男同志在屋中间拉绳挂绿幕布,就快跑过去帮忙。当分配女同志去抱干草时,她快跑过去抱得最多。
《紫荷》幕后风波(2)
绿幕将屋子一分为二,女同志睡在右墙边,男同志睡在左墙边,两个男女值星分别睡在左右堵头把门。
女同志将干草铺在两边地上,大家打开背包一个挨一个地铺在草上。
荷儿靠着杨华,荷儿认真地按要求将军皮大衣、军帽和大头鞋全套按顺序放好,穿着棉衣钻进被窝。
荷儿紧紧靠着杨华,这样靠着仿佛她的胆子也大了。
杨华看看身边的荷儿心想,她出发前后判若两人,就问荷儿:你出发前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啦?
荷儿奇怪:你怎么发现啦?
“别人告诉我的,我一注意也发现你情绪不对。”
“是,出发前我接到小弟报丧挂号信,我父亲和我大弟在同一天去世了。”
杨华愕然:你怎么不说呀?
“当时马上就要出发,何必给领导添麻烦,我给家里寄了钱也拍了电报。特别是当我知道你的父母都是烈士以后,我的心一下定住了。放心,我不会影响工作的。”
“你当时应该讲,别人不了解情况容易乱猜疑,尤其在战时。”杨华知心地说。
“我当时太难过啦,是想对你说,因为没有时间,也不想占用你的时间。”
杨华握握她的手:别难过,一切都会过去的,我明天将你这情况向协理员汇报。
“不要向团里汇报,你知道就行了。”
杨华想,单纯朴素的荷儿不会想到孙艳是如何向领导汇报的。
第二天,协理员在全团表扬了荷儿。
荷儿则宁可不要这种表扬,因为这个表扬的代价太大了。
孙艳听了荷儿的情况,心中很不是滋味:表扬的亮点又让她钟笑荷撞上了。她知道向协理员谎报军情会对她有看法,就直接找协理员谈,协理员不但没批评,还表扬了她能靠近组织。孙艳心里有了定心丸。
夜空,战时的夜空是探照灯光柱交织的网,不停地移动着,使人们感到战争的紧张气氛。凌晨两点突然响起短促的紧急集合的哨声,几乎与此同时响起尖厉刺耳的空袭警报的笛声。
整个屋里没有一点光亮,只听到一阵紧张地穿衣打背包的窸窣声。
荷儿第一次听到双重笛声,紧张得手脚冰凉,按顺序穿好全套,也打好背包,她甚至将手风琴都背上了。
大家有秩序地向门外跑去。
在黑黑的防空洞里,文工团员们无声地有秩序地坐在干草上。但每个人的神经都极度敏感,如果当时有谁出点声,都会引来一阵斥责。
清晨,一辆吉普车从巨浪场站公路上疾驶而来。吉普车拐个小弯“嘎”的一声停在大空房子前。车门打开,从车上走下两个穿着皮夹克的飞行员——金天和黄亮。
《紫荷》幕后风波(3)
黄亮看着大房子问金天:是这里吗?
金天说:是这里,包伞房,没错。
“小华在电话里还不让我接她,怕我出洋相……”黄亮说完也嘿嘿地笑了。
他们走进包伞房,愣了,不约而同地说:人呢?
金天摸下绿幕布说:就住在这里,那就是说,文工团天没亮就过江了。
黄亮心痛地说:小华够艰苦的……
金天则说:小名叫荷儿的女孩不知来了没有?
黄亮一本正经地说:我敢肯定她没来。
“奇怪,你怎么知道她没来?”
黄亮看一眼金天笑了:哪能那么顺利地让你见到?
金天摇摇头也笑了,心想还得经过一番考验。他看了看手表说:走,到外场。
金天和黄亮开车疾驶而去。
防空警报解除以后,天还没亮,梁团长让大家上车,又同时将服装道具乐器装上车,要出发到前沿阵地,大家不但装车装得特别快,而且一点声音也没有。
荷儿和陶陶激动不已,等待那炮火下的考验。
当大卡车行驶10分钟后突然停下,只听到一声:快下车,卸车!动作要轻。
荷儿和陶陶一看是礼堂,愣了。
“怎么将全团直接拉到场站礼堂啦?”荷儿悄悄问陶陶。
陶陶摇摇头悄声说:任务有变。
真叫陶陶猜对了,确实任务有变。
当大家齐动手将车卸完,把东西搬到后台以后,团长宣布了几条排练纪律,不要与不认识的人谈节目及演出对象和演出时间,无事不要外出……重点是保密。
大家齐动手以最快的速度装好台,台上台下分了好几个节目组立即进入排练。团长一个个节目审定。晚上带灯光乐队服装道具进行连排,第二天上午彩排。除个别节目有变,基本上是为友军排练的晚会。
聪明的陶陶立即明白了,为了安全起见,不是在朝鲜,而是在巨浪场站礼堂为友军演出。即使在国内也要采取严密的安全保密措施,因为我们的演出对象都是空军中的骄子。如果泄露了情报,其后果不堪设想……荷儿听了陶陶的分析,立即振奋起来,有种庄严的使命感。
对友军飞行部队的演出晚会,不但文工团从上到下都非常重视,志愿空军联合司令部也很重视,意义非同小可。
巨浪场站的同志忙活起来了,好久没用的礼堂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舞台上方挂的红色横幅上写着:慰问友军联欢晚会。
演出那天像节日一样,苏军飞行部队以及我志愿空军的飞行部队都来了。整个礼堂的观众档次提高了,规格也提高了。飞行员们身着一色闪亮的飞行皮夹克、皮裤和皮靴,个个英姿勃发,十分威武。他们是空军的骄傲!祖国的骄傲!
《紫荷》幕后风波(4)
这次演出是空军983文工团到前线部队的见面礼,也是荷儿担任主要演员首次正式在剧场见国内外观众,她虽然有些紧张,但感到很神圣。
后台工作井井有条。
演员化妆室和休息室都在一个大屋子。中间四张桌子拼成大化妆台,台上放着集体用的化妆油彩,每人一面镜子,演员围坐一圈化妆。化好妆由负责管化妆的同志收化妆品集体保管。女同志服装室是用屏风挡住的一角,里边放了两条长凳。
杨华和荷儿在一起刚化好妆,换上了演出礼服,特别精神漂亮。
突然有人喊,杨导演,有人找。
杨华疑惑地问:谁找我呀?
荷儿让她快去看看,可能是老黄。她帮杨华收拾服装。
杨华应了声走去。
荷儿只听到外面好热闹。不一会儿,杨华兴奋地领进两个身材魁梧,头戴大盖军帽,身穿皮夹克的飞行员。
这两个穿皮夹克的飞行员让荷儿感到非常新奇。在当时一律身着肥大布军装的军人中,出现两个穿皮飞行服的人太不一般了,好像部队中的贵族。
杨华微笑地拍拍其中圆脸的飞行员说:荷儿,这就是我爱人黄亮。
荷儿圆睁两只笑眼说:你就是杨姐的老黄?!
“完全正确,我是你杨姐的老黄,我自己的黄亮。”他伸出大手与荷儿握手。
“又出洋相。”杨华拉了爱人一下。
“我老听杨姐说你……”荷儿想起杨华的话:总想黏在一起……她倒羞涩地笑了。
杨华又指着黄亮身旁高个子很精神的飞行员,顺便介绍说:这是金天大队长,她是钟笑荷,记得吗?
金天热情地说:记得,大名钟笑荷,小名荷儿,你好!
当荷儿和他握手的时候,她和他的目光相遇了,荷儿发现军帽檐下,一双明亮炽热的目光……她含蓄地说了声:大队长好!就闪开了,静静地坐在一旁。
荷儿在众人面前不是个张扬的人。
金天目光追视着荷儿,她已不是那个幻想学飞行的小战友,而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军官了。她那黑亮的笑眼,一身苏式礼服,挺拔英丽,他又一次将可爱的荷儿深刻在记忆之中。
陶陶、孙艳、骆兰几个姑娘跑来。
陶陶一到就热闹了:我们文工团的女婿们来了。
杨华看看金天拉了陶陶一下:你胡说些什么?有一个就够了。这位是咱们英雄一大队大队长金天同志。
金天幽默地说:能进入到文工团女婿的行列也不错呀!
大家哄然大笑起来。
孙艳看到金天双眼直放光,毫不掩饰地说:好哇,欢迎大队长呀!她主动与金天握手并自我介绍:我叫孙艳,不要忘了我。
《紫荷》幕后风波(5)
孙艳这一大方,倒让金天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没见过这么大方的女同志,而且她那两只眼直勾勾地盯着他,没离开他的脸。
陶陶拉住孙艳的手说,哪有那么看人的?别把金大队长吓跑了。
“金天,我们这些姑娘爱开玩笑没深浅,别在意。”杨华打着圆场说。
陶陶突然问道:老黄同志,你不像话,看杨姐到前线你也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