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使军民乐业。则不必兴师动众,而江东必稽首称臣。”
见曹操摇摇头,贾诩又深深一拜,恳切地说:“明公可曾记得当日,袁氏昌炽而我势微,有沮授劝谏袁绍:‘我军人众而操军劲勇,故急战有利于操,而缓搏有利于我。’袁绍不从,日后果然大败!可为今日之鉴也!如今明公形势,有似当年袁绍。而东吴形势,有似相年明公。请明公三思!”
“文和之言虽有理,然未得其要领!”曹操说,“如今韩遂、马超狼顾关右,我如何安坐江陵,怀威于东吴?况且荆州人尚有不服,日久必生变。唯有平克吴越,才能荆、扬皆安!文和啊,我自知暴师十万、越境千里,为兵家大讳也。然用兵之法,务于得时,可胜在敌而不在我,以身犯险为不得已!”
说到这,曹操露出慨感:“我领军多年,数次为敌所困:在乌巢时,险死无葬地。北征柳城时,不得已杀战马数千为军食。如今想来,若不是当时愈挫愈奋,恒持不退,哪有我和诸位今日大会?”
他从座位上起身,走到众人之间,高声地说:“自黄巾以来,群盗四起,国无宁日。如今,赖汉室威灵,我得以克平江、汉,威慑扬、越。又得刘表水战船具,荆楚楫棹战卒。此实为廓定天下之大机也!灭刘备、孙权之后,益州刘璋、汉中张鲁、西凉马超韩遂,皆可传檄而定!由此,便可重归太平,令百姓休养生息。今不取吴,更待何日?!”
“丞相英明!”众人齐声称赞道。
“我意已决!今天大宴,以壮戎行!”曹操命令,“阮瑀、陈琳,速作伐吴檄书!”
酒宴还没摆上,两位大才子的檄书已经写好了。曹操一看,竟是长长的一幅。他笑着说:“用不了这么麻烦!陈琳啊,你以为还是在写《伐曹操檄》吗?也罢,我来作此檄!”
曹操一挥毫,在帛巾上写下寥寥数言:
“近者奉辞伐罪,旄麾南指,刘琮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
然后传示众人,在座的人都感雄心振奋,有人说:“当年孙策做大江东,明公忙于中原事,无力相顾。如今,终得与江东孙氏一会!”
一阵冷风吹进帷帐。透过被风掀起的帐帘,只见黄尘卷着落叶,只听乌鸦的唳声划过初夜的天空。人越年老,被秋意感染时,越容易戚然伤怀。“奉孝!你若在我身旁就好了……”曹操抬眼望着满天暮色,心中唤道。
“青青子襟,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诗意像泉水般汩汩而上咽喉,两团火热的东西睹在双眼里。曹操拿起了笔。
十九年来,曾有多少次,想写完这诗句,但下笔都不太满意。而今,满腔戚忧伴着浩荡雄心,全部流在笔端: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二十三、对酒当歌(3)
慨当以慷,忧思难望。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襟,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宴,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写完这首诗,曹操令军祭酒杜夔鼓琴,自己高声吟咏出来,一时四座赞声不绝。
人们小声议论道:“丞相这檄书,配上这《短歌行》,足使东吴人心惶惶而贤者归附!”
秋日的柴桑仍然是一片和平光景。虽然刘表的死讯已经传来,孙权的要员将领们仍然按部就班各司其职。这天,鲁肃来见孙权,上来便急切地说:“刘表新死,恐荆州有变!”
“我正命人打探。”孙权说。
“然肃以为,将军不该坐侯消息,而当先发制人!”鲁肃说,“荆州固若金汤,沃野万里,若据而有之,此帝王之资也!如今刘表新亡,二子不睦,军中诸将,各拥彼此。刘备寄寓荆州,此人天下枭雄,与曹公有隙,刘表妒忌而不能用。鲁肃愿奉命吊唁,慰劳刘表二子,兼观刘备。若刘备与之协心,则宜安抚;如有离违,宜别图之,以济大事。”
孙权点点头:“子敬有先见之明,吴中无人能及!”
于是鲁肃兼程赶到夏口,这才得知,刘琮已经率众投降,刘备逃到夏口投奔刘琦。诸葛亮曾反复劝刘备向孙权求救,可刘备却迟迟拿不定主意。听说鲁肃来,刘备知道多半是孙权派来打听风声的,他想还是慎重接见为好。
不想鲁肃见到刘备等人,却开门见山地问:“刘使君今欲何往?”
刘备说:“我与苍梧太守吴巨有旧,欲往投之。”
“使君不该!”鲁肃忙说,“吴巨不过凡夫庸人,又远偏僻之郡,不久将为他人所吞并。而我讨虏将军孙仲谋,聪明仁惠,敬贤礼士,已据有六郡,兵精粮多,足以立事。鲁肃为刘使君着想,不如遣心腹之人,与东吴结盟,共济大业。”
刘备上下打量着鲁肃,觉得此人气度不凡,言之有理。再看诸葛亮、关羽、刘琦等人,都面露赞同。刘备点点头:“就劳孔明一往。”
“足下便是‘卧龙’?”鲁肃起身施礼,对诸葛亮说,“诸葛子瑜是我至交好友。今日见到足下,你兄弟二人果然皆是人中龙凤!”
到柴桑后,鲁肃先把诸葛亮安顿在馆驿,然后到孙权那里引荐。
“此人前来,必是要我发兵助刘备!”孙权背着手,来回踱步。
“但听其言,而后决断。”鲁肃说。
孙权点点头,这才同意一见。等到两个人对面致礼时,孙权不觉心中一惊,暗赞诸葛亮举止气度可称奇雅!他相貌很像诸葛瑾,都是身材魁奇,面长端凝,风度翩翩,谈吐自若。不同的是诸葛瑾稳重些,而诸葛亮机巧些。
诸葛亮也端详着孙权——孙权二十六七的年纪,五官英俊,线条有力的宽下颌,两眼精光灼灼,猛一看瞳孔就像有芒角似的。挺出的眉棱骨很显粗犷,鬓发和胡须都有种飞扬支楞的劲头,胡须微微带些赤色,总之相貌很奇特。诸葛亮喜好相人,他知道紫髯为血旺,口大为禄广,两眼精光更是天赋独厚。
“孔明远来汉南,于今日事,有何见教?”孙权问。
诸葛亮侃侃而论:“如今海内大乱,将军起兵据有江东,刘豫州也于收众汉南,与曹操并争天下。以亮之见,将军若能率吴、越之众与曹操抗衡,便早与之决战。若不能,何不案兵束甲,北面而事之?可将军……”说到这,他目光一扫室内,略带微笑,似有讽意,
“可将军多年以来自称服从许昌,却又割据一方,独为其政。将军可谓‘外托服从之名,内怀犹豫之计’。早先曹操急于用兵向北,无暇顾及将军,东吴尚可苟安一时。可如今荆州已属曹操,将军怕是大祸临头了!”
二十三、对酒当歌(4)
孙权冷冷一笑:“既然如此,刘豫州何不称臣于曹操?”
“当日田横,齐之壮士,犹守义不辱。”诸葛亮声高慷慨,“刘豫州王室之胄,英才盖世,众士慕仰,若水之归海。岂能称臣于曹氏逆贼?”
“孔明啊,我有六郡之地,十万之众。岂能受制于人?”孙权说,“我愿与豫州同当此难,不过豫州新败,以何而敌曹操?”
诸葛亮看出孙权的疑惑,便说:“豫州军虽败于长坂,今战士还者及关羽水军精甲万人,刘琦合江夏战士亦不下万人。曹操之众远来疲敝,闻追豫州,轻骑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此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者也,故兵法忌之,曰‘必蹶上将军’。且北方之人,不习水战;又,荆州之民附操者,逼兵势耳,非心服也。今将军诚能命猛将统兵数万,与豫州协规同力,破操军必矣。操军破,必北还;如此则荆、吴之势强,鼎足之形成矣。成败之机,在于今日!”
“孔明言之有理,”孙权微微一笑,“我自思之。孔明可与子瑜相见?”
“亮以公事而来,未得与兄长相见!”
“哦,快唤子瑜来,与孔明兄弟一聚!”孙权转身对鲁肃说,“烦子敬代我安排!”
诸葛亮道谢退下。孙权垂眼沉思着,又扭头对鲁肃说:“刘备果然英雄!他已无容身之地,却不可屈居我之下。虽求我出兵援救,却想和我成鼎足之势!那诸葛亮黠巧多谋,也是苏秦一流人物!子敬听到诸葛亮刚才的话了么?他是想和我有约在先:若出兵拒曹,取胜之后,则由刘备得荆州!”
“将军当思刘景升前车之鉴!”鲁肃说,“此人恨刘备贤于已,故不用,遂有今日之祸!”
孙权沉吟道:“我自思之。且观曹操有何举动……”
二十四、英雄乐业(1)
十月初冬,曹操的檄书送到柴桑。
“近者奉辞伐罪,旄麾南指,刘琮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
孙权召集要员和谋臣们会议,一见檄书,人人失色,然后就纷纷主张归顺。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抢着进言,却无非一个“降”字。孙权越听越觉得头胀心烦。
“难道除迎降曹操之外,别无他策么?”孙权问。
张昭声音哽咽:“讨逆将军、太夫人临终授张昭以重托,岂独将军,亦是将六郡百姓托付于张昭。将军一人成败是小,六郡安危是大!望将军三思!”
秦松说:“今天下大势已定,曹公奉天子在许都,将军若抗令不遵,必是忤逆朝廷。将军三世忠愍,如今归顺,可全其名。若败而后迎,则名实俱失。”
然后那些带兵的武将们纷纷开始抱怨:“曹操兵力十倍于我,就算趁其立足未稳一时得胜,也不能长久相持!”
孙权听着他们的话,突然间感到一股强大的压力,像洪水一样扑向他——虽然他是东吴之主,但毕竟名义上只是会稽太守。如今,张昭、秦松这样的重臣,还有张、朱、顾、陆四大族中的卿僚们,吴郡的名流士大夫们,都加入到这股洪流之中。孙权心里很清楚,原先吴郡人拥护孙家,是希望孙家帮他们打击会稽人。如今曹军压境,吴郡人又想借曹操之手驱逐孙氏。
但他的本性是不乐意屈从的!他借口更衣,来到堂外檐下,深深地吐出胸中闷气。这时,鲁肃步履急勿追了过来。孙权心里感到了些什么,一把拉住鲁肃的手:“子敬有何言?”
鲁肃用眼角示意堂内,小声说:“这些人专门是来耽误将军,不足与谋!将军想想,鲁肃可以迎降曹操,将军却不能。假若鲁肃降曹,仍可回乡里,察我名位,也可安排下曹从事,乘牛车,携吏卒,交游士林,日后累官加职,或许做上太守、刺史。而将军若是迎降曹操,将何去何从?将军切记,早先与诸葛亮已商定大计,不要听信庸人之言!”
孙权瞥了一眼堂内,叹息着说:“此诸人甚失我望!好在子敬廓开大计,此天以子敬赐我!然众人有意迎操,我若不从,只恐曹操未至,而内乱已生!”
“公瑾受使至鄱阳,宜急召此人回柴桑。”鲁肃说。
孙权缓缓地说:“子敬说得对!传我令,速召周瑜回柴桑!”
深夜的柴桑城,湖水的拍岸声、军营的更鼓声有节奏地响起,却更显得静谧。
柴桑是新建的军镇,百姓并不多。沿湖连成大片的草舍、窝棚,是屯田兵卒和家眷们居住的地方。远处山坡上密密麻麻的,是接连不断的陆营,远远看去,有的布置八极,有的方正四边,有的形如却月。却都是规矩行伍,一丝不苟。而那些高大模糊的檐角,是孙权为自己和部将们修建的馆舍、行辕。
在柴桑各营中,经营时间最久的是周瑜的行辕,建有厚厚的的夯土营墙,围长有几里。旁边另有周瑜的宅邸,虽不如孙权宅邸豪华,但面积更大些,外围是两丈高的夯土厚墙,关键时候能装下几百士兵。宅内有殿堂、偏厢、后园,四角是高高的望楼,所有建筑都是屋宇巍峨,梁坚垣厚。尤其殿堂,容得下上百人会议,门庭的都柱高有三丈,两人才能合抱,上面飞檐斗拱,气势威严,整个殿堂都是黑漆青瓦,白垩饰墙。
此时,就在这所大宅的内室中,几个侍女兴冲冲地奔走相告:“中护军回来了!快去告诉夫人!”
“老天爷啊,给我点儿胆子吧!这次我一定要看清中护军的模样!”一个侍女叫道。
“夫人早就知道中护军要回来。”一个贴身侍女说,“正在梳妆呢!一边梳妆,一边发呆,两眼泪汪汪的。”
“听说中护军这次回来,是有强敌来犯!搞不好连你我都会没命!”有人小声说。
“姜汤做好了吗?湖上湿寒气重,要先上姜汤,再进酒食,不然会落下疾病。”屋室深处,小桥吩咐道。铜镜里是一张美丽而书卷气的脸,聪慧的神情中透出几分伤感。柴桑人常常说,中护军有这么美的夫人也能增水师三分士气。出征前能一睹娇容,战死又有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