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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英雄乐业(2)
外院隐约响起马蹄声,侍女们知道周瑜到了,个个心提到嗓子眼儿。周瑜似乎也是思家心切,很快就大步来到后宅。他没穿铠甲,但脚下战靴和腰间佩剑仍然响出很大动静。侍女们纷纷侍立两旁,不敢抬头。小桥也急忙起身,恭顺地施以大礼:“贱妾有失远迎。”
“夫人请起!”周瑜宽宏地说,却一点也没注意到小桥的神色那么忧郁,接过小桥亲手递上来的姜汤,一饮而尽:“我在鄱阳,天天想听夫人鼓琴。惭愧,我虽好音,却疏于操琴,不如夫人技精。”
“夫君所长,知音赏音,能解乐律真义。习曲不必求工,才气胸襟才是要紧的。我这点小伎俩,怎敢与夫君相比。”小桥浅浅一笑,“我这就去取琴!”
周瑜突然看见酒菜都已摆好,这才醒悟:“夫人为等我,定是一直也饿着,听琴不急!”
然后两人对坐榻上,小桥却什么也吃不下去,她叹息道:“想你我九年夫妻,其实相处之日,才始一年。”
“果真?夫人算过?”
“贱妾当然算过。夫君多年征战四方,哪知道妾的寂寞?那年把我和姐姐送到吴县时,夫君却去驻守巴邱。后来夫君与张长史一起掌事,稍稍团聚,然后又是八方巡视,四处驻兵。垦军太湖,屯田丹杨。今日讨麻保二屯,明日征江夏。我屈指一算,今日正与夫君相聚第三百七十日。”
“有劳夫人算得如此精细!”周瑜大笑。
一个侍女进来添炭。她发现周瑜回来,紧张地手脚哆嗦,炭灰全洒在地上……
这时有个武士在门外高喊:“横野中郎将吕蒙、当口县尉甘宁求见!”
周瑜下令:“快令二人前来!”然后大步走向屏风外。
小桥轻手轻脚躲到屏风后面,听到周瑜问:“可打探清楚?刘备现屯何处?曹操南征,所辖诸将何人?战卒船舰如何?”
“我那八百僮客都是荆州人,他们便装入荆州,早打听清楚。”甘宁说,“曹操日日从邓塞山调战船南下。刘备屯在夏口,日日竖着大旗招兵买马……”
而在门廊上,几个侍女一边收拾炭灰,一边互相责怪:
“瞧把你们吓的?中护军有那么可怕么?”
“他可是指挥千军的人啊!”
“指挥千军又如何?你们看他模样可怕吗?”
“中护军是世上第一美男子……可,可我还是怕啊!”
转眼吕蒙等人告辞,周瑜并不回内室,却来到自己书房。小桥挑帘而入,为他脱去外衣,心疼地说:“饭菜全凉了,令人再去热来!”
“不必,我早就不饿了!”
小桥却执意吩咐侍女再送些薄粥来,然后沉默半天,这才小声问:“曹操当真要来?”
“当真。”
“人说光武立基之后,三七二百一十年,汉祚将终,此话怕是真的要应验了!”小桥叹息道。她想了想,又说:“听说曹操残酷,得荆州以来,屠城害民,想来叫人害怕。不过,我听柴桑人说,夫君却十分体恤士卒,恩泽百姓。”
周瑜淡淡一笑:“这是在柴桑,军食足而无战事。若在战场上,我也不能留情。”他的目光落在案前的兵兰剑架上,那是孙权所赐淮阴剑。而挂在墙上的,是孙策当年赐剑。两柄剑,是孙家两代知遇……
“可我知道,夫君不是打仗上瘾的人。你一切都是为了当年和姐夫的诺言。”小桥切切地望着他,“军士们说过一个故事:当日夫君阅兵完毕,突然把鼓吏叫进帐中,怒责道:‘刚才演练,鼓声中为何有哀音?’一时四座皆惊。鼓吏却答:‘老母有病,无奈军务在身,不得探问。’于是夫君准他回家探望老母。这逸闻一传开,整个柴桑,有人说夫君有辩鼓音的奇术,真不愧是顾曲周郎!还有人说,夫君赏罚有方、爱兵如子!吴人尽知夫君儒雅,可没有仁心,儒雅从何而来?!”
周瑜沉默不语。小桥也沉默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小声问:“能不打仗吗?”
二十四、英雄乐业(3)
周瑜还没回答,却又有人来报:“鲁肃求见!”
周瑜一跃而起,披衣快步来到阶外。
“子敬兄别来无恙?”周瑜含笑施礼道。
“公瑾可算回来了!如今东吴安危全仗公瑾!”
两人先是携手相拥,然后又同榻而坐。鲁肃把白天议事的情况、还有早先商定的联刘抗曹一事都细细说来。听到诸葛亮的言论,周瑜叹道:“此人奇才也!”
然后,他又拉起鲁肃的手:“子敬更是真贤士!子敬啊,你为东吴避一场大祸。国有子敬,千秋幸事!我得友如子敬,此生亦足。”
“公瑾过誉。”鲁肃正坐身子,衣袂一扬,“曹操挟新胜之威,有一宇宙之气。今日大势,全在一个‘联’字!何以故?曹操看似兵强势大,实则只要孙刘结盟,鲁肃敢保曹操必退!公瑾啊,出兵相助刘备,逼曹操北归,则可保东吴之安!保得东吴之安,则可休养生息,外联刘备以抗中原,然后观天下之变。如此王霸之业可图!”
“子敬高论,然略有差池。东吴出兵岂是为助刘备?”周瑜说,“昔日战国时,楚国南公曾云‘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也!’何况我江东六郡之地,拥众十数万,难道不如当日楚之蕞尔小国?为汉室清奸佞者,必东吴也!今刘备、诸葛亮无诚意,子敬有意仿效古人‘连衡’之略,刘备却不得不防。且联盟胜敌之道,杂于利害。当分合度量,因势利导,而我东吴必居盟主之位!”
“可楚国终为秦所灭。如今天下,曹操如强秦,三分天下操有其二,刘备当世英雄,可与之同盟而不可与之为敌!东吴依“连衡”之策成偏安之国,方可再图其余!”鲁肃说。
周瑜笑了:“楚之亡,以其无人也!孙将军旷世英主,又兼如你我者辅佐机宜,岂能与楚相提并论?子敬啊,曹操多行不义,自取其死。图王霸之业,非在日后,而在今朝!”
他将脸稍稍扭向窗外,微昂着头,侧影在灯烛照下显得格外英武,嘴角露出一个轻轻的笑意:“所幸曹操已下战檄于吴。如今形势,非东吴助刘备,而是刘备助东吴!”
第二天清早,部下们都聚在孙权的大殿中,主降的呼声比前几天更高。孙权紧皱双眉,周瑜和鲁肃则不动声色地听着。
有人听说刘备派诸葛亮来求援,便向孙权发难:“诸葛孔明在将军面前咬文嚼字、搬弄兵书,说什么曹操远来疲惫,‘强弩之末’,‘必蹶上将军’。此人年少书生,非知用兵之道也!曹操远征乌桓,不比今日越境更远?又在江陵早已休整多日,何谈‘强弩之末’?越境袭远、乘人不备,皆曹操所长。刘备老革岂能与之抗衡?至尊请三思而行,不可以我东吴十万之众,为刘备、诸葛亮所乘!”
马上人很多人附和起来:
“将军啊!刘备投吕布而吕布死,投袁绍而袁绍亡,投刘表而荆州失。此人反复无常,如夜枭恶禽,喜噬其主。将军万不可收留!”
“曹氏用兵,效古人‘围而后降者不赦’。当年屠徐州,积尸如山,泗水不流。后败袁绍,坑杀俘虏七万。东吴若不战而降,且能自保,若先战后降,则六郡无人可活命!”
“当年曹操夜袭乌巢,便杀战卒数千人,人取鼻,牛马割唇舌!”
“此次得荆州,刘表故吏一概录用。而随刘备南逃者,被曹军俘得,则无一人活命……”
众人仿佛早忘了孙权坐在上面,你一言,我一语,像炸锅一样。最后,张昭正色而论:“曹公豺虎也!然托名汉相,挟天子以征四方,动以朝廷为辞。且将军大势,可以拒操者,长江也。今操得荆州,奄有其地,刘表治水军,蒙冲斗舰,乃以千数,操悉浮以沿江,兼有步兵,水陆俱下,此为长江之险,已与我共之矣。愚谓大计不如迎之。”
“诸位所议非也!”周瑜说道。刚才听众人议论时,他诸一判研着每人的心思、背景、意图。暗下里,当年与孙策一起时,那‘扬鞭于许昌城头’的冲动,却在他心中腾逸着。
二十四、英雄乐业(4)
大将风度,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周瑜起身,来到孙权面前,气势威武不屈,道理不可辩驳,慷慨而陈道:
“操虽托名汉相,其实汉贼也!将军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据江东,地方数千里,兵精足用,英雄乐业,尚当横行天下,为汉家除残去秽。况操自送死,而可迎之邪?请为将军筹之:今使北土已安,操无内忧,能旷日持久,来争疆埸,又能与我校胜负於船楫乎?今北土既未平安,加马超、韩遂尚在关西,为操后患。且舍鞍马,仗舟楫,与吴越争衡,本非中国所长。又今盛寒,马无蒿草,驱中国士众远涉江湖之间,不习水土,必生疾病。此数四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将军禽操,宜在今日。瑜请得精兵三万人,进住夏口,保为将军破之!”
孙权完全被感染了,众人也被感染了。他们觉得心怀激越,血脉贲张,仿佛有一股长虹之气,势欲裂胸而出!从道理、天理、常理上讲,公瑾是在以身犯险。可古往今来,以身犯险之人,却总有一种天授不可强成的才能和魅力,能让他的战士和他的主君都心甘情愿随他一起以身犯险,也和他一样势在必得!
孙权怒然起身说道:“老贼早欲废汉自立,唯独惮忌二袁、吕布、刘表与我。如今数雄已灭,惟我尚存。我与老贼,势不两立!”
然后他拔出佩刀,猛然砍断案角:“何人再敢言“迎操”二字,与此案同!”
众人一片愕然。孙权正坐案前,毅然发令:“周瑜、程普各为左右都督,鲁肃为赞军校尉,助画方略。即刻行装,以为前发!”
众人各自去筹备,已到子时,孙权还没休息。他手里拿着曹操的战檄,思索着……
八十万大军显然是虚张声势,曹操到底有多少人马?他与众臣商量过,谁也说不清。而刘备,诸葛亮的说法是两万人。可孙权知道,刘琦手下不过数千人,关羽水军遭乐进、文聘追击,就算加上长坂失散后又去江夏寻主的兵士,也不过数千而已。
这时侍人报周瑜求见,孙权赶忙让进内室。周瑜说:“众人见曹操战书,言水步八十万,而各怀恐惧,不复料其虚实,便开议迎投。周瑜多方查校,对曹军兵力已胸有成竹。
孙权大喜:“我正为此忧愁,知我者公瑾也!”
周瑜说:“曹氏昔日收青州黄巾,号称三十万,可用者不足二十万,且多用屯垦,鲜用于战场。收张绣,擒吕布,又得大众。臧霸归顺得泰山兵数万,灭袁氏又得冀州兵。境内兵众,估有四五十万余。此次南征,除留军士各守其土,所将之人,不过十五六万,且军已久疲。刘表原先号称十万人众,曹操得而能用者,至不过七八万,又心怀狐疑,不肯用命。以疲病之卒,御狐疑之众,众数虽多,甚未足畏。周瑜请得精兵五万,足可制敌,将军勿虑!。”
孙权说:“公瑾一言,我惑全解。不过,五万人恐怕难以卒合。”
周瑜又说:“与曹操交锋,宜速战速胜。若相持日久,境内必有人与曹操暗通,挑唆山越,作乱于后。加之刘备、诸葛亮名为联盟,实挟二心。若有五万人,周瑜可保将军高枕无忧!”
孙权拍拍周瑜肩膀:“公瑾,你话说到此处,甚合我心啊!张子布、秦文表诸人,各顾妻子,挟持私虑,深失所望。独公瑾、子敬与我志同道合,此天以卿二人赞我大业!然五万兵难以仓促调齐,已选三万精兵,领兵诸将,都是原先征江夏时,吕蒙、甘宁、周泰、凌统诸人,公瑾用着顺手。再将韩当解烦兵、黄盖丹杨兵,也付公瑾调用。公瑾与子敬、程公先行,我则续发人众,多载资粮,为公瑾后援。”
他两眼凝视着周瑜:“公瑾若能当此大事,诚快我心。万一战事不如意,公瑾则退还就我,我当曹操决一死战!”
二十五、胸襟大江(1)
周瑜等人不分昼夜地准备启程,在宫亭湖和长江边上调遣军队,察校资粮,商议军事。张昭也乘车赶来,他掀来车帘,看到的是一片熙熙攘攘,各路人马都在奔波赴命。新选出的士卒们,都是年正少壮、配备精良的上甲精兵,脸上都是傲慢无畏的神情。
“我主兴师以怒,上将征伐以骄,驱健儿以赴死地也!”张昭长叹一声,再不忍看下去,命令车夫调头回宅。
吴郡名士们早聚在张昭家门前,一见张昭,纷纷痛器流涕。“东吴亡矣!”“孙将军心意已决,六郡百姓又该当如何?”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
张昭两眼含泪,对近前的顾雍、严畯、阚泽、薛综等人说:“古来主降者为人不齿。可我,岂是为一已之私?当日涂炭方始,你我诸位,见讨逆将军,还有今之吴主,皆是才略过人,于是诚力辅弼。只求上籓汉室,下保黎民。如今曹公将欲东下,此人虽非仁德,然假朝廷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