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若望风顺服,则六合为一,岂有兵祸连绵?”
顾雍叹道:“孙将军一时意气用事,众人心中不服。司运粮秣、发派船具、调配兵卒之官吏,必定时时处处与周、程为难。况且,程德谋向来不服周公瑾位列其上。孙将军为防大将在外拥兵自重,令二人同为左右都督,互相牵制,可若临战不和,该如何是好?”
“东吴亡也,东吴亡也!”众人又纷纷摇头顿足起来。
周瑜这里,逆江而上的船军已经安排好,大小战船都在宫亭湖和长江上按行次停泊。孙权交给他的人马,虽然号称三万,实际只有两万余,已商议好由他和程普各领万余人,周瑜辖吕蒙、周泰、甘宁,程普辖韩当、黄盖、凌统。孙权又新增周瑜一千新兵部曲,领兵的军吏才二十出头,姓丁名奉字承渊,还是庐江同乡。周瑜想到甘宁新来投奔,麾下兵卒少,便全部拨给甘宁。
然后周瑜匆忙赶往家中与夫人辞别,刚上马,突然有个家人飞马而来,高声喊道:“都督慢些,夫人已来送行!”
“夫人在哪里?”周瑜勒马急问。
“已经到了东边的江岸上。”
于是周瑜快马独自向东,不一会,看到自家的厢车,车帘上绣着淡雅的花纹,正是夫人常乘的那辆。夫人听到马蹄声,挑帘下车。周瑜也忙跳下马,两人相拥在一起。
“出征前还能见到夫人,周瑜心满意足!”周瑜喘息未定,却笑得很开心。
“可是妾不懂,夫君为何……为何连自己的性命,还有东吴百姓的性命都不要,只为和曹操一会沙场?”小桥扶着他的臂膀,把脸扭向一旁。
周瑜肃然说:“曹贼不死,天下不得太平!”他两眼炯炯,“如今此贼已是末路,扭转乾坤唯待于我!我岂能有负天下、有负孙将军?……若我真有不测,至尊不会亏待你。”
小桥叹道:“想当年在皖城,第一次见到眼前璧人,就不懂这样的少年为何要投身戎伍?他本该清谈锦帐,鸣琴竹下……。以江东之众与曹操抗争,无异于螳臂当车!东吴众贤达,都说此战无可胜之理!”
周瑜笑了:“夫人哪里懂得,若是人人都见‘可胜之理’,则此战已失可胜之机!兵法之妙,正在此处!”
眼前江宽而疾,洪波浩荡,灿灿的映着日光。小桥望着大江——远看它,它长波汹涌,骇浪飞奔;它呼吸万里,含咀古今;它一往无前,势不可挡!可近看它,又那么清澈柔润,浪波婉转,流玉泻琼。而遇到危岩坎坷,奋起激越,惊涛卷雪,又是何等雄伟!
“大哉沧江!仿佛伯符当年气概!”周瑜凝视江面,决然赞道,丝毫没有觉察到小桥已是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小桥轻声地说:“怪不得我习夫君为姐夫做的那首《沧江》,总不得要领。夫君好比大江,而妾身好比微溪。微溪于大江本不足道,大江于微溪却是全部!”
周瑜回过头,认真地说:“夫人是讨逆赐我之妻,周瑜岂敢稍有轻怠夫人之意?如今东吴人人主降,夫人不过其一。”
二十五、胸襟大江(2)
“妾思之再三,于夫君拒曹之谋,只一言做评!”
“那夫人快说说。”
“为一已谋则愚,为东吴谋则智!”小桥扭过脸,她恨自己不争气,眼泪已夺眶而出。
“你真是我贤夫人!”周瑜毅然说道,“夫人相信我,必有凯旋之日!那时,我再来谢过夫人。夫人请回!”
“不,还是夫君先走,妾在这里目送夫君。”小桥说。
“也好。”周瑜并不多言,一跃上马,猛力催了两鞭。小桥这才失声哭泣,她暗暗庆幸,江浪声那么震耳又那么庞大,完全淹没了她的哭声……
东吴水军马上就要出发了,孙权亲自来送行。江边早有人垒起高台,周瑜、程普、鲁肃三人都穿着孙权赐的红袍,头带武冠,腰悬宝刀。孙权亲手为三人斟酒,又把兵符授给周瑜。
周瑜侧转身来,手持兵符,对船上、岸上将士们高声说道:
“今曹操兵阻四方,崇权仗术。以致汉室倾覆,幼帝流离,中国萧条,百姓失所。所以全据荆州者,人惧其威,非服其德也!诚我讨虏将军三世洪业,揽结英雄,奋威韬勇,故将江左六郡三万奇男子,尽付瑜等。诸位与我进兵西上,誓擒此贼,一清王座!”
一时间,三军欢呼,声如雷震。人们的心都是激昂而带着愤怒,恨不得马上冲向战场。
与此同时,人们的目光都对准了周瑜,都在暗自感叹:而立之年的周瑜仪表胜过少时,如今周瑜体格高而壮,年少时的俊美聪明还在,却更添了很多谋略经纶、大将雄风。果然是如瑾似瑜,人如其名!
看到这样的人,真是令人没法不嫉妒,却又不忍心嫉妒!
众人互相饮酒荐行,好不热闹。周瑜却来到张昭面前。
“张公,”周瑜说,“当年讨逆将军临终,我不在他身边。听人说,讨逆曾嘱托张公,可‘缓步西归’。如今想来,讨逆果真是心存汉祚,非为一已之私!”
张昭一楞:“公瑾此言,甚感我心!我多年一直深信,讨逆临终说出那样话来,确是心系中原王室,又顾念江东百姓!”
周瑜神情静毅,望着张昭:“张公,若天下清正,东吴自当西归!可如今曹操擅权,岂有以正归逆、以顺归乱之理?今若降曹,你我如何对得起讨逆将军?!”
“公瑾,此战九败一胜,故我力主迎降于操。”张昭说,“然孙将军战意已决,我自当在后方支援公瑾。若有吏员在公瑾身后发难,不给船粮,张昭定然要过问!”
“多谢张公!”周瑜感激地说。
程普年长,周瑜谦让自充先锋,上船前他抓紧时间在江边与先锋诸将议事。只听周瑜说:“北军鞍马长于我,然寒冬无蒿草,骑兵战力大减!你我当一战败敌,逼其退至北岸,北人骑兵则一无所用!”
然后又令武吏挂起牛皮舆图,周瑜对众人说:“此地名陆口,为陆水入江处。若曹操先得此地,便可从陆水通修水,直抵柴桑。各位切记,定要抢在曹操之前占据陆口。”
鲁肃来到周瑜身边,轻声说:“孔明又来求见。”
“唉,军中事繁,怠慢了此人。快请他来。”周瑜说。
终于,在孙权新赐的“翔江”楼船下,周瑜与诸葛亮相对施礼,会心一笑。
诸葛亮说:“足下力排众议,主张抗曹。可谓威武不屈、山河动容!想今之天下,可有第二人敢称‘曹操自送死’?!敢言‘擒操宜在今日’?!”
“惭愧。”周瑜礼节性地笑了笑,又沉默片刻,眼睛里闪过豪情万丈的光彩,然后又是哀惋的暗流,叹道,“这第二人,并非没有,只可惜此人已不在世上。”
“足下所说,可是讨逆将军孙伯符?”诸葛亮眼光一动,自信地说。
见周瑜放声大笑,证实了他的猜测,诸葛亮又说:“足下拒曹之计,甚为得宜。凡深切宏远之谋,必不合庸人之意。张公诸人不足为道!”
“刘豫州当世英雄,孙将军以精兵相授,兼得吾弟助方略,大事焉有不成?”周瑜说。
二十五、胸襟大江(3)
这时两人扭头看江面,见将士们纷纷登船,战舰纷纷启程。江上战鼓雷鸣,军歌阵阵。周瑜好音律,所以有以乐治军的习惯,他常对人说“军无鼓乐不胜。”今日出征,果然鼓乐安排巧妙,大壮军威,也让将士们听了雄心振奋。
周瑜施礼道:“东吴兵少,周瑜只得自充先锋。如此与足下暂别,三日之后,会于夏口!”
“可惜仓促中无缘聆听都督《沧江》。”诸葛亮叹息道。
“破曹之后,你我自可畅谈雅曲。”周瑜仍是平静地笑着。
“襄阳士民,无人不知‘顾曲周郎’。亮还听说,都督驻在柴桑,曾在城外马回岭上,令军民赛歌相娱,后此地称‘唱歌岭’。真可谓风雅过人啊!”
“不敢当。孔明善为《梁甫吟》,周瑜早想讨教。”
两人相视大笑。等周瑜快步上船,看见诸葛亮还在挥手告别。
早先刘备见过鲁肃后,为与东吴联盟,就把驻地东移到鄂县的樊口。后来听说扬州也有曹军东下,而诸葛亮却仍没回来,他不免心中不安,天天派逻吏在江上候望吴军。
这天逻吏匆匆赶回驻地,说东吴船军来了。
刘备却不敢轻信:“怎知不是曹军由青徐而来?”
逻吏说:“以船具旗号而知,确是吴军。”
刘备紧张的心情稍稍松驰了一下,急忙命人准备礼物去慰劳吴军,并请领军之人前来议事。使者乘船而去,一会儿便回来复命:“东吴周瑜说,‘有军任,不可得委署,傥能屈威,诚副其所望。’”
“此人是要我前去。”刘备想了想,对身边的关羽、张飞说。
“将军若前去,恐身有危!”关羽、张飞同声说道。
刘备却平静地说:“如今我托身东吴,以求援助,若不前往,非为诚意。”
于是他带上武士十余,棹卒十余,只乘一叶小走舸,向东北行去。
很快,就碰上吴军的斥侯船了,然后就是吴军的先锋船队。所有船只都侧着帆,顶着西北风,奋力摇橹,全速而进。再后面几里处,战舰无数,密密麻麻,那就是东吴的主力了。刘备的走舸在吴船中穿梭着,层层通报,层层通过,吴军船阵中棹橹击出的水流,使他的小舸行进得歪歪斜斜。然后就看见周瑜坐舰“翔江”大船了。
刘备抬眼一看,“翔江”是双体楼船,在风浪中行进非常平稳。船长约二十余丈,双船头绘着两只巨大的兽面。船上两桅双帆,巨大的白帆如同白云重叠,又高悬着艳乍的大纛旗。甲板上三层楼庐,十分巍峨。每层楼庐都有战卒列队在女墙后面,底层的战卒持矛戟,上面两层则持弩矢,而最上面还有爵室,那是周瑜指挥观望的地方。爵室太高,看不太清楚,但勉强可看出飞檐斗拱,涂饰一新,还有彩帛包着栏杆。
他又低下头,看“翔江”的下舱,只见离江面二尺高处,齐齐整整地开着上百个棹孔,从棹孔里伸出一支支棹橹,正奋力划行,棹孔周围还钉着防水的牛皮护套。
得知刘备到来,楼船并没有放下碇石,只是稍稍减速,然后放下悬梯。刘备与武士们登梯而上,走舸则系在大楼船旁边。他上到甲板,上下打量周瑜——此人果真是他平生见过的最为标致英俊的男儿,无论相貌还是身材都无可挑剔。眼神里似乎有种傲睨,与礼节性的谦和融在了一起。
周瑜审视着刘备,也暗暗赞叹:“此人器宇英霸,所传不虚。”两人上到高处爵室中,刘备立刻揽窗四望,心中估算了一下,前后大约有几百艘大小不一的船只。
“今拒曹公,深为得计。不知战卒有几?”刘备问。
“三万人。”周瑜浅笑答道。
刘备颇有些失望,叹了口气:“恨少!”
周瑜说:“此自足用,刘豫州但观周瑜大破曹兵!”
刘备不免一惊,心想,活到今日,还没见有人这么不把曹操放在眼里。刘备又环顾四处,问道:“可唤子敬上船共语?”
二十五、胸襟大江(4)
“诸将皆不可妄离职署。豫州若想见子敬,可另访子敬坐舰。”周瑜决然地说。想了想,他又告诉刘备,“孔明也一同俱来,不过三两日既到。”
见周瑜军纪严明,刘备暗暗称奇,又觉得自愧,不过更多的还是兴奋。于是他说:“刘备尚有战士与棹卒万余人,愿与足下共进,以足下令旗为瞻!”
“军情紧迫,周瑜便不推让。”周瑜说。
于是两人商议好兵力布署,刘备则乘走舸快船先回樊口,这时吴军的先遣早过通过樊口了。刘备立刻整顿水营诸军,船只启碇,准备出发。
不一会儿,吴军主队已至,按照原先商议,刘备将自己船只并入东吴的船队中,一齐西进。刘备眼望船阵,对关羽、张飞说:“周公瑾天下奇人。然众寡悬殊,未必能破北军。”
“那你我又当如何?”关羽、张飞等人问。
刘备说:“你我自领二千精甲在后,进可攻,退可走。”
二十六、初决胜负(1)
多日不见孙权派使者来乞降,曹操决定亲领船军、陆军一俱东下。
曹操早就下过命令,邓塞山的千余艘战舰,全由汉水入长江。然后从夏口到江陵,千里江面上浮列成大小十几个船营,大船营中又有小船阵,不论何处有战事,可左右相顾,转眼集结出几万水军。而在沙羡、夏口一带,由蔡瑁、张允领数万荆州水军驻守,充当前锋并哨视东吴。于是曹操留曹仁守江陵,乐进守襄阳。自己从江陵出发,水路并进。
曹操知道自己虽然兵员众多,但也有很多不利,尤其是荆州船军不能听命。所以要造成大军压境的声势,以震慑吴人归降。如果不得已必须打一仗,便迎头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