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西边江面上有大船正向东而来。
“是兴霸。”周瑜喜道。不一会儿,果然甘宁脚步铿锵有声,登上船来,周瑜执手问道:“兴霸,你此去益州如何?”
甘宁说:“我先领船军溯江而上,在信陵、秭归露露面,小打几仗。于是巴东郡、巴郡、巴西郡守将们都乱了方寸,急忙四处调兵。我则便装潜行,直抵我家乡巴郡之临江县,将三郡驻兵查得一清二楚!”
“好!”周瑜赞道,又问,“今日随我赴刘玄德婚宴,兴霸可乐意?”
“怕是鸿门宴吧?”甘宁笑着高声说,“甘宁最乐意办这种事!”
渐渐船行到公安,一行人听到奏乐声,见到刘备的坐舰彩饰一新。周瑜带上甘宁、陆议,还有五十名卫士,登船与刘备相见。
“我等都在议论,周将军必是不敢来!不想还是来了。前次左将军上吴船会议,只带卫士十名。可吴将上我左将军的船,却带来这么多卫士?”刘备身边有人说道。周瑜等人一看,原来是刘备的部曲校尉魏延。
马上有人附和道:“我左将军身经百战,何等英勇?区区江东周郎岂与并论?”
甘宁冷笑一声,质问刘备:“左将军,为何不约束下吏,令那人胡言乱语?”说完,他四顾船上,见全是重甲持械的精兵。刘备与夫人同席,左边依次是关羽、张飞,右边先是糜竺,然后是诸葛亮。
刘备和孙夫人忙起身,请吴军将领们入席。
周瑜闲雅落座,他见长沙名乐师范象也在船上,便说:“范象,弹你最拿手的曲子!”
范象说:“我有新曲,昨夜方成,曲意取自将军乌林之战。”
周瑜好奇地问:“琴之精意在静,而战事为动。古来以征战为琴意者,却极为罕见。”
范象说:“在下突然悟到,将军一生好音律,乌林一战,才是将军亲身演绎的奇曲。将军当知,这琴弦本由弓弦而来,琴中自有英雄气!爱琴者必然慷慨愤世,而壮怀激烈者多半爱琴。大军压境,临危不惧,置生死于度外,才是真正的静意!将军且听一听,就知道在下所言不虚。”
三十二、太守州牧(4)
琴声响起,果然沉着激越。酒未过三巡,刘备对周瑜说:“庐江雷绪早先随陈兰、梅成起事,后为张辽所败。如今此人率部曲男女万余口来投奔我,公安之地,甚不足以安民!”
周瑜正色道:“孙将军命我领南郡,监视大江,防北来之曹兵。若让地于他人,我孙将军德威何在?”
诸葛亮站起身,声音清朗,振振有辞:“已商定划江而治,夷道又属江南,故左将军令向朗收夷道地,此理所当然,周将军不会怪罪吧?”
陆议笑着说:“周将军还请上报至尊,把三县奉邑改划在江北。如此东面先划江而治,西边自然好说。”
“此何人?”刘备厉声问,他侧眼看了一下陆议,见他与诸葛亮年龄轻仿,中等身材,目光敏锐,神采奕奕。
“此定威校尉、帐下右部督陆伯言!”周瑜说。然后他漠然地看了看船上的兵力布置,说道,“我虽严令诸将校尉不可与左将军士众动武,不过,若向朗还在夷道,我当自违军令!”
刘备拍案而起,杯盘落地,大怒道:“公瑾,我本以为孙将军尽忠汉室,故助我退曹操,得荆州。不想大功告成,你却与我争地。此究竟你一人之意?还是孙将军之意?”
“当今世上,唯我东吴可使曹操覆师败北,唯我孙将军有清定汉祚之才德!”周瑜神情威然,镇若清冰,“我吴将不守南郡,又何人守南郡?”
“周将军之意,就是兄长之意。”孙夫人起身说,孙刘两家的大将、要员们都把目光投向她。她挥手唤来四个女兵,立在她和刘备身后,又拿过新杯,满上举到刘备面前,脸上笑意明媚:“夫君可知,我兄长本与公瑾情同骨肉,如今又与夫君结为亲戚,席上在座的,都是一家人!”
“翁主言之有理!”周瑜忙施礼说。接着,众人也都干笑了几声。只有关羽、张飞两人仍然神色凝重。张飞叹息道:“从赤壁到南郡,你我两家合众戮力,征战经年,出生入死。虽然辛苦,却也痛快打了胜仗!”
甘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当年左将军驻在樊口,如丧家犬一般。不是吴军来救,又让地相资,左将军今日如何坐镇公安,竖旗招兵,收买人心?”
“不得无理!”周瑜轻声责道。
刘备望着周瑜。他想起当日在樊口,两人第一次想见。周瑜气盛志满,自言三万人足破曹兵。当时听来如狂言,不想日后果真让曹操的千旅锐骑、万艘战帆,转眼间败得七零八落、丧旗乱辙,只得远走中原……一幕幕旧事如同昨天,可如今,这个人却成了他心头大患!
刘备回头看看船上自己的兵士们,他们早已得到命令,知道今天可能开战,一个个神情紧张,面带杀气。
然后他又远眺江上,一列列东吴战船,旌帆不动,肃静地泊在江面。但刘备似乎隐约看到了船上战格后面、穹窗之内,无数利箭早已上弦。他相信甲板上那些持雄戟、长矛的船卒们,也早做好了跳梆的准备。
刘备沉默着,似乎在做决定。众人也都一言不发。只有范象的琴声时如高山冰雪,时如大河怒涛,令人开胸荡魂。
“妙哉!”周瑜赞道,他的眼睛里全是对音乐的专注,“此曲奇就奇在,虽弦急音重,却是意韵无穷。”
突然,刘备放声大笑起来,举杯说道:“公瑾,此事慢慢议来!想当初,你我同在军旅,皆亲冒矢石,置生死于度外,为大汉收复荆州。又有何小隙能妨两家大事?”
周瑜也放声大笑:“若有朝一日克平中原,汉贼附首,两家何必为南郡而争?”
众人都放声大笑,也都举起酒怀。刘备小声对身边的传令下吏说:“令向朗退回公安!”
“明将军,这……”下吏不解地说。
刘备笑了笑,压低的声音中却透出一股爽快和不屈:“大丈夫不做一城一地之争,来日早晚分出胜负!”
三十三、骨肉君臣(1)
从建安十四年春天,曹操一直屯驻在谯县、合肥一带,还一度在长江边上的濡须口打败了孙权,牵制了孙权将兵力派到荆州。然而,最终南郡还是被周瑜占得。曹仁丢了南郡逃回襄阳,曹操没有处罪他,反而表彰他苦战经年,封为安平亭侯,命他和乐进一起守襄阳。
不过曹操驻在合肥的这几个月,也一直在经营城墙工事,安排常规驻军,重新任命扬州各郡县长吏。他还命人在芍坡开荒屯田,用来储备军粮。合肥已成了专门针对东吴的重镇。
到此时,曹操已经有一年多没有回许都了。乌林兵败加上荆州被孙刘两家瓜分,标志着曹操袭取荆州计划的彻底失败,许都的政局对他很不利。曹操又曾发布《严败军令》,称“诸将出征,败军者抵罪,失利者免官爵。”依此令,乌林的失败,抵罪的只能是曹操本人。曹操索性常驻在谯县,经营扬州,以防备孙权。
建安十五年春天,曹操发布《求贤令》,声称举贤无关德行,“明扬仄陋,唯才是举。”
这一天,曹操在谯县的行辕中,来了一位三十来岁,风度翩翩的年轻人。曹操笑着起身迎接:“早闻蒋子翼能言善辩,独步江淮无人能对,今日一见,果然仪表不凡。”
蒋干又紧张又兴奋,赶忙施礼,“明公过誉。蒋干一介匹夫,不知明公……”
曹操笑了笑:“请子翼一往南郡。”
曹操身边一位大夫说:“蒋先生不是与吴将周瑜有旧么?特请做说客。”
这时,一个兵士奉上礼金。蒋干愣了片刻,施礼再拜:“请明公放心,蒋干定不辱使命。”
可曹操却默然不语了。赤壁一战,是他心里不能对人明言的隐痛。他本不指望周瑜能来归降,就算周瑜真的归降,他也很难相信自己真会捐弃前嫌接纳他。半天,他才叹口气说:“子翼,你先去罢!”
蒋干马上施礼退下。曹操又看看身边那位大夫,正是擅写文章的才子阮瑀,他忙问:“元瑜,令你作书与孙权,如今可完毕?”
阮瑀躬身回答:“已完毕,请明公一阅。”说着,呈上书简。
曹操细细地读着,笑道:“元瑜,你真能琢磨我的心思!”
“阮瑀有罪。”阮瑀急忙施礼。
“那里?那里?”曹操笑了,“此文甚妙,快送给孙权吧!”
蒋干衣布葛巾,来到南郡周瑜营中,自称同乡来访。军营里一片威武肃杀之气,不过蒋干天生很有胆气,没被吓倒。加上曹营都去过了,更是无所惧怕。周瑜亲出来迎接,远远地立在军门前说:“子翼良苦,远涉江湖而来,可是为曹氏作说客?”
蒋干心里一惊,却保持着一派优雅风度:“我与足下同州之乡里,中间别隔,遥闻芳烈,特来叙阔,并观雅规。足下何故言我为曹公说客?”
周瑜笑了笑:“周瑜虽不及夔、旷之聪,却也能闻弦赏音,足知雅曲。”
蒋干正要辩解。周瑜却已传令军士们安置馆驿,然后又送来酒食。周瑜便对蒋干说:“我今日有密事,且就出馆,事了,别自相请。”
蒋干说:“岂敢耽误足下大事。”
一天过去了,蒋干没有见到周瑜,不免急切。第二天,周瑜仍未露面,蒋干担心起自已安危来。正巧侍人送来饭食,蒋干拉住那人,悄悄问:
“周将军这两日来究竟在做何事?可否一告?”
“周将军做何事,在下岂能知晓?不过在下眼里见到的,昨日周将军尽在营中指挥操练,入夜后,又与庞士元畅谈三四个时辰,到今日清晨,庞士元仍在将军舍中。”
侍人说的不错,周瑜与庞统已经谈一个通宵,两人仍兴致不减。
庞统揉揉眼睛,情绪却仍然很振奋:“难怪当年王朗称赞明府‘谋而有成,所规不细。’这一夜,你我所规所谋可谓无不周密。不过,我闻益州别驾张松忌恨曹操,数劝刘璋与曹操断绝来往,改与刘备结盟。”
周瑜说:“此事我自有主张,到时侯,会告诉士元。”
三十三、骨肉君臣(2)
他抬头见天色大亮,微笑着对庞统说:“士元啊,现在我请你见一个人。”然后命令武士,“唤阿青进来。”
一个比周瑜稍年长,面容厚道、身材不高的人施礼进来。
“此人是我家丞。”周瑜说,“阿青啊,此次西行,可见到马超?”
“阿青潜行关中,求见偏将军马超。”阿青答道,“马超见到当年送给将军的长弓,大喜抚掌,他说多年来一直思念将军。将军所言结援拒曹之事,马超很是乐意。”
周瑜转过头,对庞统说:“士无,昨夜你我谈及益州兵力分布,一来为袭肃所说,二来我部下耳目探得,自是可靠。如今又得与马超接洽,取蜀之事,指日可待!”
庞统笑着点点头:“想不到明府已联络马超,如此大事必成!”
周瑜说:“不觉已天明,士元公务多,你快去歇息!”
“明府也请稍息!”庞统揖礼退出军帐。
走在大营中,庞统毫不疲惫,又在思考郡中事务。虽然当初他是被挟持逼迫才担任南郡功曹,但与周瑜交往日深,两人都越来越敬佩对方的风度才能,周瑜也渐渐视庞统为心腹。
庞统管理一切政务,周瑜只是垂拱而治。但周瑜二十几岁就曾和张昭一起执政东吴,所以偶尔过问郡中事都十分得要领,庞统自然恪尽职守,不敢怠慢。庞统也明白,东吴多年与刘表交战,使得荆州人对吴人颇有敌意,而周瑜用荆州人治荆州,巧妙地化解了矛盾,还使自己越来越得人心。
帐外阳光刺眼,庞统又想起昨夜的长谈。周瑜整夜谈得多是益州地形战术,可见周瑜并没和他彻底交心。比如周瑜提到“与左将共取蜀”,但人人皆知,目前周瑜与刘备之间貌合神离,又如何齐心协力合兵向西呢?庞统暗暗觉得,周瑜和刘备之间迟早要生出事情……
又一天过去了,蒋干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正在这时,侍人忽然告诉他,周将军请他同观军营。蒋干大喜过望。
两人同乘一车,案行军营。只见仪仗麾盖齐备,坐纛迎风飘翻。听到鼓角四方响震,战士欢呼如雷。然后两人一起视察仓库中的军资器仗,果然精良富足。最后,周瑜又携群下与蒋干宴饮,又见侍者服饰华美,四处珍玩陈设。
蒋干是聪明绝顶的人,他心想:“曹公令我过江宣示仁德,周郎也想借机告诉中原人,东吴是何等的众心所归、严阵而待。唉,我却成了他二人争斗的玩偶……”他几次想找说话的机会,可想起被禁闭的三天,却总是不敢多嘴。
周瑜看出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说道:“丈夫在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言听计从,祸福共之。假始苏秦、张仪复生而来游说我,我也是抚其肩背,驳回其说辞。更何况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