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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倦初知道完颜宗望多疑又谨慎,自己不把话说透,他也难以尽信。于是他轻笑,神情也更加坦白:“我不妨直言,自从汴梁之变,我大宋皇室确已存人不多,能继承大统之人也只余下我与九弟。我虽居长,却不及九弟得宠,因此朝中大臣多想立他为帝。所以,我才不得不冒险前来,与太子做这番交易。”

云倦初虽说的都是宋朝皇室纠葛,在完颜宗望听来倒与自家景况处处相和,不由信了七分。他心中主意虽定,嘴上却不肯放松:“你得皇位,于我有何益处?”

云倦初听他口气知他已经心动,他深谙利令智昏的道理,于是开出了漫天筹码:“我若登基,可向太子岁贡白银五千万两,绢帛丝绸五千万匹……”

他说到此处,戛然而止,在完颜宗望听来却像是意犹未尽。须知现在宋国向金国的岁贡才不过是此数的一半,而云倦初所说的更是向“太子”进贡,岂不是这多出的一倍尽归自己所有?他心中不由大喜。

与金兵间接交战多年,云倦初深知金兵的脾性:金人久居荒蛮,对中原向往的不仅是土地,更多的则是金银财宝。所以每下宋城,金兵往往是洗劫一空后便撤兵离去,并不派兵驻守,所以很多城池都是在两国手中争争夺夺。之所以不派兵驻守,一是因为金人实在比宋人少了数倍,二是打天下易,坐天下难的道理金人也明白。

宋土虽富,若换自己治理却也未必能得到如此多的利益,何况大战过后,双方都需休整,财政收入就更打折扣。若此人真能如此进贡,倒真是个一劳永逸的生财之道,父皇也定会欢喜。想到这里,完颜宗望的嘴角已开始不自觉地上扬。

云倦初眼中笑意更深,又补上一句足以打动完颜宗望的话:“若得帝位,我,愿向贵国称臣。”

他只说了“我”!

他怎会放任金人来吸宋人的鲜血,他怎会允许堂堂大宋去向金狗俯首称臣!即使此时说这话是迫不得已,是权宜之计,他也决不会放弃整个大宋的尊严。所以他只说“我”,只有“我”!——只让他一人来承受这一国的屈辱,只让他一人去遭尽后世的鄙夷。不管会付出什么代价,他也在所不惜!

完颜宗望哪里想得到云倦初用词中的字斟句酌,他只觉得云倦初开出的条件已让他十分满意:作为储君的对方既肯称臣,则意味着宋国将正式成为金国的附庸,这样一个聚宝盆似的附庸,一定会让他父皇满意的。至于云倦初的条件,帮他即位其实对他利多弊少。他所培植的傀儡张邦宗早已控制不了局势,远不如一个真正的宋室皇子来得可靠。而那宋朝的九皇子赵构也不知底细,万一是个一心抵抗的角色,那岂不麻烦?眼前倒是个聪明人……

思虑再三,完颜宗望终于点头:“好。”

云倦初斜倚椅上,看似十分随意,心中却是十分紧张的在等待完颜宗望的答复。他深知这一“交易”事关重大,如能成功,则不仅解了南京之围,更能给大宋带来一段伺机反攻的喘息时间。听得完颜宗望的一声“好”,他不禁心弦一松,暗吁了一口气,微笑着问道:“太子可是答应了?”

“答应了。”完颜宗望似笑非笑地说,“不过口说无凭,还要请阁下立约为证。”

“那是自然。”云倦初云淡风清地笑着,清眸中闪烁着清浅若无的亮光,对于这份契约背后隐藏的结局好像已经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完颜宗望站了起来,大声说道:“来人哪!”

庙门大开,阳光一下子照射进来,照出一地的光亮,也照出一地的尘埃。明亮的光线更照在殿内年久失修的佛像脸上,照出他洞穿一切的微笑,更反射出隐约的光华,将一切世事轮回的背影都照得那么清楚,清楚得刺眼,清楚得直教人悲哀……

和约签订,已是黄昏。

云倦初缓缓起身,踱到殿门之前,立住,旋身一笑:“太子,请问我可以走了吗?”

他说话声音不大,平和而从容,却使得整个金营蓦然寂静,只听见刀剑在风中轻声的龙吟。

金人向来言而无信,扣留宋使几乎已成了惯例:上至皇帝,下至士兵,只要是进了金营的就几乎没有人能自由离去。

今日是否会破例呢?

此时就连金兵都在期待——金人最重豪杰,云倦初走进刀廊而面不改色,金兵私下早就视之为英雄,他们也不禁好奇太子会作何种决定。

众人屏息期待的同时,完颜宗望也正暗自思量。他抬首望向殿门:夕阳如血,正在半空,从殿内看去,不偏不倚正悬在云倦初的右肩上方。淡金色的余辉,浴云倦初一身白衣,壮美得令人惊叹。

完颜宗望不由地站起身来,做了个手势,对云倦初道:“请!”

云倦初含笑颔首,转身离去,走至殿外,原本凶神恶煞的金兵竟自觉后退,让出一条甬道。

望着云倦初的背影,完颜宗望神色复杂的叹了口气,目光竟有些若有所失。他眼中忽然精光一闪,大声喊道:“请留步!”

云倦初蓦然停步,眉峰轻轻一蹙,面前已有两把钢刀拦住去路。他于是轻叹一声,缓缓转身,眉宇间竟犹自带笑。

云倦初的镇定自若让所有的金兵都暗生敬意,眼见完颜宗望出尔反尔,脸上都露出不满之色。

谁知完颜宗望竟朗声大笑:“阁下果真真英雄——拿酒来!”

金兵见状都不由欢呼,恰恰掩住了云倦初的数声轻咳。

完颜宗望亲自斟满两大樽酒,说了声:“请了!”便一饮而尽。

“谢了。”云倦初接过酒樽,送到唇边。他以袖掩口,喝得极慢。

一会儿,他终于饮干。完颜宗望亲自接过酒樽,一抱拳:“恕不远送。”

云倦初也一拱手,并不说话,转身便跨出山门。

完颜宗望在山门口站立良久,看着残阳似血,将云倦初白色的身影笼在其中,模糊竟成红色,只教人觉得异样悲壮。

完颜宗望心中怅然,他下意识的低眉看向手中的酒樽,白玉制成的酒樽中竟也有一抹暗淡的红色,好像是天边凄美的斜阳……

完颜宗望浓眉扬了扬,仿佛明白了什么,又仿佛失落了什么……

第四部分

七 九五至尊(1)

山风习习,裹胁着几许料峭的春寒,也送来压抑不住的春的气息。

云倦初已走到了山下,回首望着那龙潭虎穴一般的小山,暮色之下已呈灰暗,只有秃木苍石之间升起袅袅炊烟,让人觉得还身在人间。一抬首,正上方是一轮红日,离他近得仿佛擎臂可及。云倦初不禁心弦一松,喉中难忍的不适便像翻江倒海般涌将上来,他猛烈地咳嗽着,以袖掩口,又开始“吐红”。

金人的酒竟比想象中的还要辛辣,刚一入喉,便像火灼一般,再喝几口,已是胸口起伏,血腥之气一下子就涌将上来。所以,他只好喝得尽量慢些,以防一饮而尽之后,自己会受不住这样强烈的刺激,当场咳血。尽管如此,他记得方才喝酒的时候仍觉喉口一甜,是血吗?他也不敢肯定,也不知完颜宗望是否看了出来。

想着,咳嗽更加难以抑制,云倦初一手掩口,一手在怀中摸索了半天,这才掏出一个瓷瓶——正是觉通给的“救命丸”。他忙服下,方才缓了过来。

虽然犯病,脚步却并未停止,云倦初不觉已在应天府外,此刻金兵已遵令撤去,留下满地新绿的小草,正挣扎着从金兵践踏过的地方重新抬起头来。

“公子——”从城门内飞奔出一个人来,正是方炽羽。

虎口脱险,乍见故人,云倦初习惯地一笑,竟觉眼眶微湿,这才完全意识到刚才的生死一线:他原来并没有他自己想象中的坚强与冷漠,面对死亡的时候,他原来也还是会有眷恋。

方炽羽早已顾不得什么主仆之仪,甚至是君臣之礼,单膝跪倒,一把抱住云倦初,声音已有些哽咽:“公子……你终于……回来了。”

隐约的泪意早已被初春的寒风吹干,感动和不舍也随着它悄悄地飘远,抑或是深埋,云倦初将两手放在方炽羽的肩头,云淡风清地回答了一句:“是啊,回来了。”

放在肩头的双手依然那么平和沉稳,说话的语调也依旧是那么清淡沉静,眼前的云倦初仿佛是刚刚远游归来,依旧潇洒恬淡。他人明明就在面前,他的身体甚至还在他的怀中,方炽羽却觉得自己仿佛连他的魂魄都触不到。

云倦初常常会让人觉得他不是个凡人,因为他的绝世之才,更因他的缥缈气质。方炽羽更是觉得他对死亡的坦然与超脱让人难以置信:他活着,却好像命不是他自己的,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是为自己在活着。

方炽羽忽然有些明白了这五年来苏挽卿为何总爱将云倦初逼到山穷水尽,因为只有此时的云倦初才会让人觉得真实存在——或悲或喜,都发自于心——这才像个世人。

云倦初的手移到了方炽羽的肘上,想要扶他站起。方炽羽直起身子,却猛然瞥见了云倦初袖口上的斑斑血迹,惊道:“公子,你又犯病了?”

云倦初先扶他站起,才答道:“喝了点酒。”

“是金人?”

云倦初点点头,在与方炽羽关于他身体的争吵上,他总是理亏的一方。

果然方炽羽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能喝他们的酒?且不说你的身体受不了,万一他们在酒里下毒怎么办?”

云倦初笑着摇头:“那完颜宗望生性多疑,我若不喝,如何取信于人?再说,这酒中并没有毒。”他竟指指染血的袖口:“不信你看,这血都是红的。”

“公子你!”他怎么还能笑!方炽羽心疼得差点掉下泪来。

云倦初仿佛并没有注意到方炽羽的凄然之色,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说句:“进城吧。”

方炽羽的嘴动了动,仿佛是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只是默默的跟了上去。

走着走着,云倦初的脚步霍然放慢,终于在进入城门后停了下来。

城内的街道两旁早已站满了成千上万的百姓,道路中央恭立着文武百官。一见云倦初归来,原来翘首以盼的人群竟蓦然安静,但喜悦之情已明显地点亮了每一双眼睛。领头的李纲手捧玉玺,当先跪下,高声呼道:“恭迎圣上——”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衣衫作响,所有的人都已在云倦初面前跪下,原先寂静的城池中爆发出山一般屹然的呼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云倦初真的成为了大宋皇帝!

云倦初的声音依旧不大,在山呼一般的声浪过后,却如同一声惊天的春雷——“朕定不会辜负天下之念,定会以挥师雪耻、救出二位陛下为己任,至死方休!”

这一声春雷,炸开了国破家亡的耻辱下久久压抑的激情,这股激情如同山洪一般爆发,如同岩浆一般炽热,在每一个宋人心中燃起了一簇不熄的火焰,而这簇火焰即将顺着每一根血管,和着每一跳脉搏,燃遍大宋皇朝的每一个角落……

方炽羽跪在云倦初身侧,仿佛已听见了自己热血沸腾的声音,他抬起头看着云倦初——斜阳余辉,勾勒出他俊美如画的侧影,一身白衣在风中飞扬,如玉如瑛,他整个人笼在淡金色的阳光之下,散发出的璀璨光泽亮得叫人不敢逼视……

方炽羽却总觉得有丝古怪——云倦初此刻竟没有在笑!他一向都是在笑的,无论面对强敌,还是直面生死。可在这登上人生顶峰,俯瞰万里江山的一刻,他却反而没有在笑,这究竟是为什么?

方炽羽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他眨眨眼睛,更仔细的看去,却更吃了一惊——

云倦初正弯腰接过李纲手中的玉玺,在接过玉玺的一刹那,他闭上了眼睛,待他起身之时,睫上竟赫然有一滴泪!

云倦初将玉玺托于胸前,面朝夕阳,微微抬首,眼睛仍旧是闭着,耳边万民的山呼万岁早已淹没了早春乍起的猎猎风声。那滴泪也早已消失不见,像是被阳光所融化,又像是随春风而消殒。

方炽羽只觉心中一悸,想到云倦初带血的衣袖,他的心竟一下子沉了下去:为什么会有不祥的预感呢?

到达汴梁的时候,已是暮春。

金兵掳掠后的汴梁城已不复当年的繁华盛景,凄清萧索的街道两旁,自动退位的“楚帝”张邦宗率领着手下的官员以及全城的百姓跪迎在连天芳草之中。

云倦初走下御辇,张邦宗连头也不敢抬地直呼“万岁”,云倦初并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张邦宗身后的道人身上,停伫许久,波心之中散出一种冷冽的光来,随着他略微浮动的心绪一圈圈地散开。

被他注视的道人接近五十年纪,两鬓已然花白,眉目俊雅,略显冷峻,看得出年轻时应是个俊美男子。他的目光也毫不掩饰的凝聚于云倦初的身上,冷中有热。

“叛国篡位,该当何罪?”云倦初低声问着,眼眸却仍未离开那道人。

“这……”张邦宗吓得语无伦次。

“罪诛九族。”有声音冷冷地响起,正是那道人。

“崇远,你……”张邦宗不敢相信地回头看他,脸色已吓得煞白。

云倦初开始微笑,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崇远道人的落井下石。

崇远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双手呈上:“皇上,这是节制天下兵马的令牌,宫乱之时为贫道侥幸获得。贫道深知此物之要,因此才忍辱偷生在张邦宗麾下,正是等待皇上一朝即位,好交与皇上。”

云倦初接过令牌,沉吟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