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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张邦宗及其党羽该当如何处置?”随驾的李纲问道。

云倦初微笑,眸中有寒光一凛:“叛臣贼子一律按律法处置,至于这位崇远道长……朕看……”他没有明说对崇远的赦免之意,但口中尊称的“道长”却让周围久居庙堂的百官全都领会了他的弦外之音。

“臣等明白了。”李纲点头。

“起驾回宫吧。”云倦初喃喃道,“朕已经许久没回宫了……”

他仿佛是自语,又仿佛是感叹,只见下面跪着的众人中有一双眼睛在听到这句话后精光一闪……

站在荒废多年的玉辰宫内,看漫天落红如雨,云倦初原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谁知命运的齿轮却是环环相扣地运转着,将他硬推至风口浪尖,力挽狂澜,也让他不得不想起滴血的曾经。

轻暖的风吹进内室,细白的蛛网在风中颤抖着,缭绕在寝殿中阴暗的墙角,斑驳的雕梁,以及如今已残缺不全的暖阁的镂花图案,云倦初隐约记起那里镂刻的是祥云的图案,因为曾经有宫人告诉过他,在他的母亲当年得宠的时候,父皇曾特意让工匠镂了这样的图案,将她的封号——“云妃”嵌于其中。这些图案从他出生便存在了,并随着岁月的老去,慢慢的褪色、凋零。

暖阁里是母亲的床塌,也是他温暖的过往。云倦初伸手拨开床上密结的蛛网,厚厚的灰尘下面有一具古琴,琴旁有一点微弱的亮光,他拂开灰尘,竟是一根玉簪。他将玉簪攥在手里反复端详,直觉地认为是母亲的,可又怎么也想不起来母亲究竟何时戴过。

窗外不知何时响起了淅沥的雨声,打在他的心房之上,痛得钻心,心潮汹涌地起伏着,脑中尘封已久的往事竟像开了封的书页一样,飞快的翻动着,将他卷入十年前那场痛不欲生的旋涡里……

如果时间能倒流,如果命运能让他选择,他一定不会去选择出人头地,一定不会去破解那年金人刁难的三道难题。可是,一切都已发生了,就算他后悔了十年也没有用处,当年只是一时兴起,又如何会料到那将造成他一辈子的悲哀?十三岁的他料得到朝堂上父皇的欣赏,群臣的赞叹,兄弟的嫉妒,却料不到金人竟会怀恨在心,而向宋国提出要以他做人质,更想不到他会因此而知道自己的身世之谜。

十年前的那个冬夜,这里还是个美丽的梦幻,而他就躺在这张卧榻之上,透过雕花的暖阁间隔,看到了他繁华迷梦的破碎。

那天外面也下着这样大的雨,敲打在绿檐红瓦之上,就像是声声催命的咒符,从梦中惊醒的他听见了外间低低的争吵声——是母亲和一个男人——一个陌生的男人。

“小声点,别吵醒初儿!”男人的声音传来。

“你还记得他?”——是母亲的声音。

他的心跳开始莫名的加快,有一种窒息的预感像蟒蛇一样缠住他的身心,叫他想睁眼却怎么也睁不开。

“云清……”那男人叫着母亲的名字,“你不要意气用事。”

“意气?”母亲显然已经愤怒,“难道将初儿送到金国去,就算是理智吗?”

男人道:“皇帝不是已经答应了你:若肯将初儿送到金国去,他便立他为太子。”

“太子?”母亲冷笑,“太子的虚名重要,还是他的性命重要?送去金国的人质,有几个能活着回来?况且金人要初儿前去,本就是为了报复!”

“我自会暗中保护他的。”男人说。

“……”母亲沉默半晌,只听见她痛苦的啜泣声。

“云清……”男人小声地唤着。

他忍不住睁开眼睛,昏黄的灯光下映出一个男人的侧影,正拥着母亲。他惊呆了,他想喊叫,想下床,可最终他什么也没有做,因为一种刺骨的寒意正从脚底迅速蹿升到头顶,将他的头脑完全冻僵,让他动弹不得,也让他一辈子都无法忘怀。

“你……你究竟把我们母子当成什么?”母亲低声的喘息,身子颤得像风中的烟烛。

“……”男人迟疑着。

母亲的声音里透着股绝望:“你心里可曾有过我?可曾有过你的亲生儿子?你只将我们当做你复国报仇的工具,是吗?”

“不……”男人直觉地回答。

“啪”——母亲的一个耳光打断了他的解释。

男人捂着脸,怔怔的。

母亲从他怀中挣脱,扶着柱子,泪流满面:“萧崇远,想不到你如此无情无意,是我看错了你,你以为你真做得成那秦时的吕不韦?你走,你走……”

男人迟疑了好一会,终于消失在黑暗中,留下无尽的长夜,埋葬了母亲的青春,也锁住了他的心魂……

“母亲……”云倦初闭上眼睛,让所有的回忆在他脑中最后一次纠缠,也选择与心底的魔直面。

窗外雨声渐止,身后有脚步渐近——他来了——“皇上……”身后有浑厚的声音响起。

云倦初将玉簪放入怀中,转身面对着来人:“这里没有旁人,你也不必拘礼了。”

来人摘下覆面的黑巾,露出一张清癯的脸,正是崇远道人。“没想到你还活着。”他的目光闪烁着,“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云倦初神情冷漠的看着他,回答:“我一直醒着。”

崇远的嘴角上扬起来,张口想说些什么。

云倦初阻止他:“还是听我说吧。萧崇远,辽国太后箫绰之后,世袭辽国北院大王,后以道士身份潜入了大宋皇宫,法号崇远……”

“原来你调查过。”崇远打断他的话,“不错,我大辽原派遣了十名贵戚子弟,潜入宋金两国,为的是挑拨两国关系,却不料,我刚入宋不久,大辽就断送在金宋手里……”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显得极为痛心。

“于是你的任务又变成了复国?”云倦初望着崇远,不带一丝感情,清冽的眼神冷冷的穿透了他的灵魂。

“当然。”崇远回应他的也是冷漠,冷峻的面孔上也找不到一点父子重逢的喜悦,只有点点火星在他眼中闪烁,“如今只有我还活着,也只有我还有这个机会。”

他眼中的热切映在云倦初眼底,只让他看见了权力的欲望,于是他冷笑:“你已得到了节制全军的令牌,差一点就成功了,可为什么又把快到手的龙椅让给我?”

“因为它在你这个名义上的皇子手中,就不会引起宋民的怀疑,这于我复国更为有利。”崇远微笑,“你虽然是宋君,可你和我一样流的是契丹人的血。”

这就是他生存的意义?云倦初眸中恒有的悲哀终于压抑不住地像涟漪一般渐渐散开:为什么要生他在这个世上?为什么要让他流着契丹人的血?为什么要让他成为权力斗争和皇室血统的祭品,让他永远飘摇在血缘和恩情之间?他咬着下唇:“我倒希望我从来就不曾存在!”

崇远的眼中有几许复杂的无奈,但他不愿让对方瞧见,于是别过头去,只将手中的黑巾握得死紧。

宫殿外面忽然传来打斗之声,只听方炽羽在大声呼喊:“有刺客!”

崇远不由自主地朝大门看去,冷面上闪过一丝担心。

云倦初看在眼底,却不动声色:“你快走吧,回你的道观,从此不要再出现!”

崇远移动了一步,又停了下来,看着云倦初。

云倦初知道他在等什么:“我会留命实现你的复国大愿的。”

他冷淡的语气让崇远心里先是一酸,随后便又化成冰冷,他留下一句:“我会的!你也记住你刚才的话!”便重新覆上黑巾,闪身离去。

他又一次这样走了,又一次眼睁睁地看着他的亲生儿子沦入险境……云倦初自嘲地冷笑,转过身去,走向殿门。

“公子,你没事吧?”方炽羽在外面焦急地敲着门,虽然云倦初已登皇位,他却怎么也该不了口,依旧叫着云倦初“公子”,因他每叫一声“皇上”,便感到云倦初又离过去远了一些,也离他远了一些。

“没事。”云倦初打开殿门,方炽羽飞快地跨进来,又将殿门紧紧关闭。

听到外面一阵兵刃相交之声,云倦初问:“是不是侍卫们赶来了?”

“是。”方炽羽点点头,戒备的贴在门上听动静,“还好刺客人不多,宫中的侍卫应该够应付。”自从汴京失陷之后,皇宫被洗掠一空,连宫人们也被掳走殆尽,偌大的皇宫竟不剩几人,记得他当初进宫的时候只觉毛骨悚然。现在的侍卫宫人都是不久前才招进宫的,而且数量少得可怜。胡思乱想一番之后,方炽羽道:“公子,究竟是什么人要杀你?”

云倦初给他一抹清淡的微笑:“我怎会知道?”

他的笑太过云淡风清,反倒让方炽羽生疑:“你一定知道的!没有什么事是你不知道的。”

云倦初闭上眼睛,摇摇头:“朕不知道。”

这是他第一次在他们二人之间用“朕”,方炽羽不再言语了,这尊卑分明的“朕”字就像种酸涩卡在了他的喉口,如同他越来越强烈的不祥预感。

时间在荒废的宫殿内悄悄地凝固,只有隐约传来的打斗声仿佛离他们越来越近切。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厮杀终于转为平静,有人在门外禀报:“皇上受惊了,刺客已被尽数剿灭。”

方炽羽想开门,却被云倦初拉住:“你知道外面说话的是什么人?”言下之意:究竟是侍卫剿灭了刺客,还是刺客杀尽了侍卫?

方炽羽怔住了:他从不知云倦初会如此多疑,面前的云楼公子已让他觉得越来越陌生。“那我出去看看,你自己小心。”他从后窗绕向屋顶,企图躲避云倦初眼中陌生的冷冽。

云倦初贴在门上,依靠身后的宫门支撑他身体的重量,平静地看着方炽羽的身影一步步远去,体味着那份即将到来的孤寂——从此之后他便又要回到孤独一人,因他选择的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越往前走,就会有越多的人离他而去,也许还未等到他的身世公布于天下,漫漫长路上就将只剩他一人踽踽而行。所以他才执意要挥别过去的一切,以免这一幕幕的别离将他本就不多的心血一次次地抽干。

……

“公子,你是不是又犯病了?”方炽羽不知何时已经回来,见云倦初面色苍白,忙抢上前来。

“没有。”云倦初下意识的扶住方炽羽,习惯地看着他的“娃娃脸”又一次为他露出担忧之色。

云倦初的手抖得厉害,方炽羽甚至能透过衣衫感到他手上细密的冷汗。他也会恐惧?他也会依赖?方炽羽在心中疑惑着。

云倦初稳了稳心神,勉强问道:“查看清楚了吗?”

“外面确实是侍卫,几个人我都见过,是李丞相原先的部下。”方炽羽回答。

“那就好。”云倦初点头,不露痕迹地将手从方炽羽身上移开,“开门吧。”

“是。”方炽羽打开门,门外还未消散的血腥很快替代了门内年久失修的腐朽之气。

“启禀皇上,康王昨夜奉旨入京,现在正在偏殿候驾。”有侍卫报。

“知道了,朕这就去见他。”云倦初说话间,似乎无意地看了一眼身侧的方炽羽,眼中是些许无奈。他知道方炽羽关心他,与其让他私下冒险去察刺客的身份,倒不如他亲自告诉他。

康王一来,刺客也来?方炽羽有些反应过来,他忽然又想起了云倦初在应天府说过的几句模棱两可的暗示,瞬时间明白了些什么,不由不寒而栗:“他可是你弟弟……”

“如果当你只差一步便能登上皇位的时候,却忽然有人捷足先登,你会怎么想?炽羽,这便是权力顶峰的诱惑,没有人能够抵御。”云倦初平静地解释,仿佛习以为常,“因此,只有人不择手段地夺取皇位,却没有人能在坐上皇位后将它让出来。”这是最普遍的人性,康王也不会例外,若他成皇,他怎会想救出父兄,放弃到手的天下?

方炽羽领悟地点头,跟着云倦初走在空旷的皇宫中,听着天上北回的雁鸣,声声叫得他心头凄楚。宽广雄伟的殿宇在他眼前静静地铺展,也将深宫最深切的孤独和恐惧悄悄地呈现在他面前。

“炽羽,你现在若走,我不怪你。”云倦初说,他宁愿现在就接受离别,为了方炽羽,也为了他自己:他知方炽羽为人正直,必定难以习惯这权力中心的暗潮汹涌,而他自己也还没有准备好成为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公子,你呢?”方炽羽看着云倦初。

云倦初微笑:“我生来就注定走不了。”其实他比谁都更想摆脱这些尔虞我诈,手足相残,若不是身负着人间重重恩情,他早就不惜一死,也要离开。

“那我也不走。”方炽羽朝他坚定地笑笑,两弯“新月”中闪烁着毅然决然。

云倦初停步望着他,心中不知是感动,还是辛酸。

“但我要你说句实话。”方炽羽道,“公子,你不顾一切,甚至不惜性命的登上皇位,就真的一点也没想过自己?”

他怎会是为了自己?他甚至宁愿自己从来就不曾存在!云倦初平静的眼波中闪烁出星般光彩,他正视方炽羽的双眼,仿佛也正视着天下人的眼睛,一字字地坦白道:“我愿流尽一腔血,只为报答大宋二十三年的养育之恩。”

……

靖康二年 冬

转眼已是八个月后,洁白又一次渲染人间烟火,玉屑又一次飘飞宫墙内外。深深的长夜里,煌煌的殿群中点亮着一盏通明的孤灯,忘我地燃烧,以生命的最后璀璨挽救着光明的沉沦,照耀着整个宋室江山……

云倦初即位八个月来,重用主战的李纲、宗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