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孤道寡起来,却不知武林异于天下,岂是人力能及,终死于乱军之中不能瞑目,那柄魔剑亦不知所踪。
魔门因此式微了一段颇长的时间,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旷傲座化后六十年,又彗星般掘起了另一位魔门高手武迈晋。
武迈晋清楚一个习武之人,要专心一致,更要量力而为,是以他只一心一意的习武,加上天授之资,半百之岁已将自己的武学修为达至颠峰境界,更胜当年的剑魔旷傲。
适值其时正道也出了一名佛门的俗家高手战庞之,被推许为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武迈晋当下发书挑战,要在天下人面前证明邪不胜正并非金科玉律。
战庞之年在五十许间,与武迈晋及寒山剑派祖师丰干禅师同辈,尚比辟邪观的一道生大了二十年,乃佛门里惟一把“默照禅”修成正果的俗家弟子。
“默照禅”为禅门曹洞宗的武学,与丰干禅师参悟而出的“最上禅宗道”同为正宗的禅门武功,前者讲求虚空沉寂,后者主张直指顿悟,均有天龙之威。因闻魔道猖獗,目空一切的要挑战正道,心想此恶不除,必有无穷后患,便也接信应约。
这一战乃其时武林上两位顶尖儿高手的较量,直斗得难分难解,不相伯仲,但武迈晋专注于武道的时间较多,毕竟技高一筹,结果战庞之当场被击个粉碎,灰飞烟灭。
武迈晋则负伤逸去,传闻他从此隐迹于西域之外的敦煌石室,终其余生。
至于三十年前称雄正邪两道的冷寂然自是榜上有名。
他的《天魔诡变道》,《万物惟剑》和《阴康幻舞》囊括内功剑法与轻身功夫三项武学,惊世骇俗,旷古烁今,使得武林在短短的三四十年间一连冒出两名天才横溢的魔门高手,打破了魔门历史上每隔差不多一甲子之期才有一位青出于蓝的后起之秀肆虐江湖的惯例。
也是冷寂然自恃天生异禀,所习魔功过于庞杂,是以始终未尽完善。
要非如此,三十年前的一战,正道八大剑派早就不存世上。
此役正道虽胜,八派宗主得以全身而退,但因激战惨烈,元气大伤,终致阳寿折损,战后不久纷纷撒手尘寰,留下以拾得大师为首的八派嗣徒继承正道发扬光大。
然而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冷寂然在三十年后重踏江湖这以退为进的一着。
一道生长叹说道:“魔门源流远达千古,已不可考,其魔功更是千门万类,错综复杂,要练就上乘魔功,本是难比登天,修为愈高,往往更易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因此这百多年来,亦只出了三位厉害的魔头遗祸人间。”
拾得大师凝视着面前明灭不定的一点灯火,逐一道出三大邪王的魔功来历:“有‘剑魔’之称的旷傲恃的是一柄魔剑,此剑乃当年胡族羯人中嗜杀成性的石虎的斩将兵刃,杀人无数,曾喝过不少绝顶高手的血,是以杀性极烈,赤红如血,为武林中人所深痛恶绝。”
“至于武迈晋,他练的是《旷世圆满大法》,相传乃西藏密教始祖大日如来所著,但落入晋国一位密教法丈手上后,经其研摩,便变得亦佛亦魔,威力无穷,就连正道第一高手战庞之都抵挡不住……”
目光从灯火处收了回来,续道:“……到了好大喜功的冷寂然,修练的魔功项目更趋繁复。他除了潜修魔门中最为神秘莫测的《天魔诡变道》外,还以《万物惟剑》和《阴康幻舞》为附。正邪历来均有交锋,于对方的武功套路都有个大概:《万物惟剑》是魔门中人历代遵循的修练法门,虚幻玄异,认为万物皆可为剑,是以由来至今魔门高手总以‘剑’为刃。《阴康幻舞》,则与远古时期一群叫阴康氏的住民有关。洪荒年代,洪水横流,潮湿阴郁,于人体的关节骨骼甚是不利,阴康氏住民渐渐想到跳舞活胳的法子,于是引舞利导,产生了这种舞蹈,魔门耆老再加以变化,便成就了魔门的这项轻身功夫……”
接着说道:“……惟独《天魔诡变道》是知其名,而隐知其状。《楞严经》有云:‘诸修行人,不能得成无上菩提,乃至别成声闻缘觉,及成外道诸天魔王及魔眷属,皆由不知二种根本生死,错乱修习……’此天魔者,正是虚空界里,人世间中的外道邪魔。与‘诡变’一词贯穿,有变幻莫测之意。想必修练此魔功的人,能化万千魔相,且能返老还童。唉,武林此劫,不易善罢矣,无量寿佛……”
一道生叹道:“想我辟邪观垂名几近千载,自问可与其始已不可考的魔门争一日之长短,偏偏历代观主对这项魔功都没有任何资料和描述遗流下来。”
最重要的,是冷寂然既矢志挑战八大剑派,代表他对自己的魔功信心十足,成竹在胸,不会再蹈三十年前魔功反噬的覆辙,予以对方寻出破绽迎头痛击的机会。
此人的气势,沉着,智慧,武功已可直追当年的武迈晋。
他们八派掌门加起来,比诸战庞之若何?
一道生仰天说道:“无争啊无争,你与世无争,久未出鞘,今趟可要破例一次了。”
拾得大师微微一笑,却不言语。
心里自忖:“师尊曾慈旨叮嘱,只要含胜方便摄护信心,未及跏趺,顶门可彻,魔邪可伏矣。拾得无能,明知冷寂然的真如本性不堪一击,奈何道心未纯,屡屡不能降服,真是枉为人师了。”
念罢合什慈悲地道:“阿弥陀佛有四十八大愿,普贤菩萨也有十种大愿。释子拾得不敢僭越,只发一大愿,让魔邪断绝,于众生界尽,虚空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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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七 章
寒山之战前一日的清晨,诸葛渊终于转醒过来。
问起列御寇,解万兵道:“将军心悬军机之事,经已下山去了。”
修长隽雅的诸葛渊神色一黯,叹道:“我诸葛渊今日得苟性命,将军实是功不可没,可惜未能亲口道谢。”
东园先生微微一笑,道:“战罢之后,咱们一道找他如何?”
诸葛渊笑着应了,又向两位师兄谢过运气疗伤之恩。
一道生捋须含笑说道:“八大剑派是一家人来嘛,师弟那来的谢,况且,固本培元,还得靠师弟你。”
拾得大师一派祥和的道:“师弟只需疗养,别的事不用管,有这许多位师兄在,不用忧心的。”
诸葛渊甚是感激,在这里,他是最年幼的一个,大战前夕,他本不应躺着不动,坐视不理,偏是自己身中寒毒,实在帮不上忙,这并非贪生怕死,而是在这关键时刻委实不容有失,一个负累,足以影响战果。他聪敏睿智,不喜拖泥带水,这些话不用说尽,心中已是一目了然,连忙坐起长榻,道:“师弟晓得。”
同时鉴貌辨色,知道这一场仗不好打,尽管一众师兄师姊都摆出一副信心笃定的模样。
至于那位击伤自己的轿中坐客,他知道刻下问,绝对不是适当时机,以免让他们徒添节外之枝的烦恼。专心应付冷寂然才是首要之务。
当下缓缓躺回长榻,闭起双目,潜养神思,耳际再听不到放在长榻子旁那烧起的一团驱寒炉火,正必必卜卜的作响不绝。
缤纷落雪,璀璨而下。悬垂于山门之外,宛似不问世事的铜质幽冥钟这时更被洗涤得雪白晶莹,纤尘不染,就如一片清可监发的平湖,映尽了十方世界里的镜花水月,梦幻泡影。
无量殿此刻正挤满了正道剑派的掌门高手。
一日商议,他们得出的结论是:
百武之中,攻心为上,战略从之。
拾得合什发话道:“盖魔门中人的修练法门乃由外至内,不重心法,心性是最弱的一环……”
一道生接口道:“至于战略,是要分别击散冷寂然座下的三大高手,否则他们四人联手,这场仗是不用打了。”
乐阙沉吟道:“三大高手,以西藏圣僧圜悟宗论的归附最令人不解,他的修为不浅,是身兼《七级浮图功》和《不生不灭剑印》的密宗高手。”
解万兵道:“另外两人,是东瀛剑客服部为皇和‘隐剑门’叛徒百里惊雪。”
严剑师太闻言冷哼道:“百里惊雪是极北‘隐剑门’开山始祖百里抗儒的后继传人,最近正犯下弥天大罪,杀师弑父。”
乐阙颔首应道:“没料到‘隐剑门’一向虽是地处极北,与世无争,昔日又屡为刻下已遭群雄瓜分的没落皇朝抗衡寇边外夷,骎骎然为正道之师,却出了这个不肖之徒,忤逆之子。百里抗儒是个武学奇材,生于距今八百余年前的西汉时期,对于春秋战国期间流传下来的诸家学派颇有心得,但自武帝登极,采撷‘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这项新政,他对儒家之术便恨之入骨,认为‘百家不能独尊儒’,渐渐反道而行的埋首在被废除的‘墨家,法家,阴阳家,纵横家’之上,更创出一套独门秘笈,名曰:《归心典藏》。”
乐阙又道:“这秘典内里包含了上述四家的精义,因‘墨法’两家讲求‘固守非攻’之道,‘阴阳纵横’则属于经纬计算方面,是以亦发展出两种真气操纵的心法,前者为‘阴风细雨诀’,后者为‘森罗万象变’,另外亦有一套‘不胜高寒剑录’,俱属上乘武学,百里惊雪定是觊觎宝典,故有此恶行。因为《归心典藏》介于正邪之间,相传例不传于心术不正之徒,否则后患无穷,这百里惊雪是何许人,实是再明白不过。这消息在江湖上早已人尽皆知,敝派的‘长歌古池’因亦偏处极北,是以较为详尽,更曾试图追捕凶徒予以正法,但此人狡黠多变,又曾辗转嵩山,与薄兄大打一场,毁去一目,这才不知所踪,众人追捕不获,渐渐也就事为悬案,原来经已如蚁附膻的依靠了魔门的第一人,真是一丘之貉,物以类聚。”
严剑师太竖眉道:“百里惊雪是穿白衣的,那黑衣者服部为皇又是甚么来头?”
东园先生若有所悟的道:“先父曾言,海外有一个岛子,住有一群好剑成狂的剑痴,终日埋首剑道,不眠不休,以战养战,其剑刃弯弯曲曲,另一端状若鹿角,不时对中土这块物阜民丰之地垂涎三尺,故常残杀出海捕鱼的渔民,一来好震声势,二来亦可以试剑为乐。”
东园夫人柔声道:“这群剑痴的首领正是服部为皇!”
解万兵一拍几子,怒道:“东园夫人所言甚是,便是此人。敝派素以铸剑驰誉天下,‘铸剑世家’当年便首当其冲,惹上东瀛的这个服部家族的挑衅,先父对我说,带头的一人是服部家族的宗主,名叫服部为皇,据闻他的剑法杂乱无章,极难应付。先父正值盛年,也是性子火燥,两人二话不说,举剑便打。那时我还是五六岁的小孩,甚么事也不懂,只晓得这个东瀛的矮子是冲着咱家而来,是个恶贼,先父手执重达百斤的灼烫巨剑与之相斗,兀自不相上下,后来不知怎样,这矮子的剑掉在地上,伏在地上哭了一会,便被同道挟着身子离去,从此再没在中土的江湖上露面。哼,这冷寂然倒也神通广大,竟然请来这位东瀛剑手助拳。经过三十年的磨练,此人想必又有精进了。”
便在此时,门外气机斗发,正是高手迅速接近无量殿山门警示。
诸般声音,色彩,香气和形相随之夺门而进,涌袭在座诸人的心头。
在抑扬顿挫的六字佛号“喃呒阿弥陀佛”诵念底下,一十二个黑冠紫袍的瘦长僧侣或拿佛珠、或持法轮、或捧宝塔、或擎禅杖、或举云盖、或提莲花、或掌经藏、或执引韾、或端铜镜、或呈菩提、或携檀香、或抱袈裟的缓缓步至。
阵阵法华香气自诸僧身上散发出来,充斥着无量殿的每一寸空间,配合著佛门乐器的敲击衬托,看似是一派肃穆庄严的神圣气象,骨子里却透出一股极不寻常的诡异情景,彷佛是来自阿鼻地狱中的勾魂使者,吹奏着阴森可怖的幽冥鬼曲。
金光乍现!
一位白衣苍苍,却是浑体金光的六旬僧人排众而出,宛如金佛降世般观心合什,隔着遥遥的六丈距离向前参拜,唇盖齿阖的吐气持诵着于西藏密宗享负盛名的真言神咒《金刚萨埵百字明》:“喀呵!喀呵!嘛婆那侈思哩思哩,叭,喔罗哗罗嘎扎布诃……”
一片金刚诵念声中,猛听得拾得大师与一道生同声巨喝:“嘿喝?!”
正是佛门的“虚空断喝”与道家的“洞天清音”。
一众掌门这才从活色生香的光景里恢复过来,惊觉卓立在无量殿内,其实自始至终只有一个白衣僧人,其他的声、色、香、形皆为营造出来的虚空幻觉。
只听拾得大师道:“法王远道而来,登临敝寺,拾得自当倒履以迎,但如此故弄玄虚,惑人心目,委实有失佛门正大神圣的宗旨,法王以为如何?”
那白衣僧人顿时止了金刚诵念,针锋相对地凝视着对面的拾得大师,以一口利利落落的汉语,一字一顿道:“本法王世居藏边大雪山,终日持诵法咒,是以言语木纳,当年与大师谈论佛理,还是恭听的多,大师之能言善道,本法王实感叹服,刻下复是一样。”
言下之意,显是不愿与对方多作争辩。
拾得大师朗声一笑,随即不胜慨叹,怅然而道:“老纳垂垂老矣,那有无名之动,口舌之争?只是我等同为佛门中人,竟尔分了正邪,实属可悲。”
那白衣僧人霍地举目,冷冷的道:“何谓正?何谓邪?佛门大道,有八宗万法,何以禅、净、天台能于中土大放异采,我真言密宗却要远在边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