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尔提们猝不及防,被几十道水刀打得怪叫连连,全都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抓着岩板的蛙手。那岩板已经被它们淘成了中空,本来就已经具备了相当的浮力;蛙手一松之下,登时朝海面浮了上去。几十道水波便在这个时候同时涌至,顶着岩板飞快地上升。
短腿蛙双腿一蹬,飞也似的追着岩板窜了上去。别看它双腿又粗又短,这一蹬之势竟是快得惊人,没两下便让它给追了上去,重新抓牢了岩板。但那水波撞击的地方遍及各处,短腿蛙只抓着岩板一端,如何稳得它住?整块岩板登时给撞得翻了过去,在海中兜了好几个圈圈。只这么阻了一阻,水妖精们已经追了过来,数十道水刀再度打出!
然而便再这个时候,巨蛙们也已经赶了过来。它们的游速只有比水妖精更快,后发先至,水刀发出的时候已经挡到了岩板前方。八只肥壮的蛙手同时扬起,身前的海水全在同一时间里起了剧烈的波动,竟像是一大片生生抖开的大厚毯子一般。来势劲急的数十道水刀遇到了这般无法着力的壁障,几乎是眼睛也没眨上一下,就给吸纳得无影无踪了!
只不过那几十名奉命前来截回娃蒂的水妖精也都不是等闲角色,带头而来的芙瑞儿更是水长老中年龄最长、见识最广的一位;先前那数十道水刀才一发出,她右臂微扬,领着另外一名长老和七名智者便往上直奔,再一次对准了岩板底下,射出了劲急的水波!
巨蛙们虽然呆了那么一些,但是事情到此紧要关头,不知怎地,反应立时就灵敏了十倍。眼看着对方分兵去对付岩板,四只大蛙尖声怪叫,同时飞窜而出。
既然对方一心一意,要想将岩板拱出水面,则它们无论如何也不能教对方得逞,不管三七二十一拦了下来再说只不过那岩板在十余道水刀全力冲撞之下窜升得好快,短腿蛙一时间竟拉它不下来。眼看着水面迅速接近,淡紫色的天光隐隐约约透了进来。
方头蛙、尖嘴蛙同时将头一低,一股巨大的水柱自口中喷出,顶得他两个箭一般飙了上去。只听得哗啦啦一声大响,两只巨蛙带着炸将开来的一篷水气,同时间自海面上喷将出来!喷出海面后它两个毫不迟疑,双手冲着底下使劲一按,两股巨大的水柱对准了即将冲出水面的岩板猛力压下。
几乎就在它两个冲出水面的同一时间里,浮悬在海面上的两道人影闪电般掠了过来,却在发现冒出来的乃是两只大蛙时猛地一呆,两只准备攫取岩板的手同时停了下来。但这迟疑只不过是电光石火间事,一顿之下重又疾探而出,一左一右,一个人扣住了一只巨蛙的脖子,硬生生拎了起来!
方头蛙、尖嘴蛙尖声怪叫,整个头颈突然间变得滑不溜手,液体般自那两只扣牢了它们脖子的掌握中滑了下去。赛拉飞尔、银发少年同时一怔,双手往下疾探,要想再一次逮住这两只巨蛙,却不料海面上突然间喷出两大道水柱,毫不容情地扑面打来!虽说他两人动作快极,只一闪便将两大蓬海水全给避了开去,但巨蛙们遇到了水,溜得只有更快;一会儿水雾散化之后,海面上浪静波平,月光皎洁,已经是什么也看不见了。
赛拉飞尔重重地在自己掌心里捶了一记,懊恼得说不出话来。想不到布下了这样的天罗地网,居然还是没能将娃蒂给拦回来!虽然说水妖精们现在一定在竭力追踪,但根据他自己和沙帝斯们交战的经验来看,水妖精要想对付这几只大蛙,是一点用处也不会有的。然则现在该怎么办呢?娃蒂、娃蒂还支持得下去么?
才刚刚想到这个地方,海面上泼辣一声,一个发色殷蓝的美人鱼在水波间探出了半截身子。赛拉飞尔一拉银发少年,二话不说便飞了过去。
"不要担心,赛拉飞尔陛下,"说话的是水妖精的长老芙瑞儿,一个清丽而稳重的美人鱼:"娃蒂陛下安好无恙。方才拦截那些喀尔提的时候,我们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方岩板被包裹在结界里头,一滴水也没沾到!""谢天谢地!"赛拉飞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出来,紧绷了七八个时辰之久的脸上这才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既然如此,那就不必急着要把她给截回来了。那些喀尔提……""放心罢,跑不掉的。所有的水妖精都在留意它们的动向呢。"芙瑞儿微笑着——一个有些期待、有些悲伤的微笑;那是当然的,因为事情发展到了现在,每一个水妖精都已经知道,这些巨蛙和水封印有关了,而水封印一旦解开,于今还逍遥自在的水妖精里,能有多少留得下来呢?想到这个地方,赛拉飞尔无言地垂下了眼帘。反而是芙瑞儿仰起脸来笑了。
"从这片海域到浮岛路途遥远,在这一带活动的水妖精,包括我自己在内,要想亲眼看见封印被解开,大约是没有可能的了……"她微笑着说,开始没入海波之间:"再见了,赛拉飞尔陛下,请保重。希望还能有机会再见到你。"闪着银芒的鱼尾潜入了海洋深处,回到她原来栖息的海域。拦截娃蒂的行动既然已经失败,而且也已经没有必要,则水妖精们也就不再耗费多余的气力了。到如今剩下来的只是静守——各自停留在各自的领域之中,一捕捉到喀尔提的波动便将之传播出去。
关于这一点,大蛙们当然不会知道。虽然知道或不知道,对它们而言并没有什么差别。因为它们顾忌的并不是水妖精,而是"那个鸟人"和"那个银毛的小子"——尤其是那个银毛的小子。因为后者会用火,应付起来要麻烦得多。
就为了这个缘故,大蛙们一路朝水妖精的圣地浮岛行进的时候,全部都潜行于水底,一般不肯探出海面去。虽然水底有水妖精在——但是,哼哼,区区几水妖精,何足道哉?冲出重围的时候,咱们兄弟只稍稍加一把劲,可不就把她们全给抛得远远的了?
经过了出海口那一场纠葛,大蛙们早把"娃蒂生病"这码子事给丢到了九霄云外,自然也忘了要把她浸到水里头去这码子事了。但是离火之谷越远,娃蒂病中不安的状态就越明显。丁多拉拉她的手,摸摸她的头,叽叽咕咕跟她说话,都半点用没有。小家伙转了半天,不敢再和大蛙们求救,摸摸身边的龙剑,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间唱起歌来:用我的一生为你织梦,将星子串成坠饰好闪烁在你发中;用我的一生伴你翱游,驱策着日弧飞越六个王国的领空。
所有的香花都将为你开放,严冬永远隐藏了行踪……
奇怪的事发生了!即使深陷于昏迷中,即使在冰寒中冻得全身发抖,丁多那细致婉转的歌声一开始流泄出来,娃蒂的呻吟声立时明显地转弱了下去,不安的反侧也显着地平息了许多。丁多高兴得大眼睛闪闪发亮,唱得越发起劲了:挚爱的恋人啊,为见到你月百合一般的微笑,我愿意许诺你一千种彩虹……
推着岩板急速前进的大蛙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露出了大惑不解的神气。
"那是什么?传承者在念些什么?""姆,姆,姆……"方头蛙眉头紧皱,努力追想:"这个东西我们以前好像听过?这个东西咱们兄弟应该知道才是,这个……这个,这个咱们学过的东西太多,一下子记不起来了!""这个东西,"珠背蛙想了半天道:"好像叫作……歌?是不是?""没错没错,歌,就这个名字,一点没错!"方头蛙大喜道:"可是,可是这个歌跟咱们以前听的好像不大一样?
我记得……我记得好像是……对了!"拧着眉头想了半天之后,他猛可里拉开嗓门冒出两句歌来:"山砖重煮于大地,月光哀怜着水兵,""好像不是这样耶,头子!"哇哇蛙道:"我记得这两句是这样唱的:'辗转虫鼠于大地,夜逛矮莲的炊兵。'"尖嘴蛙道:"不对,不对!是'三川虫输予大帝,夜光艾连着水滨'。"几只大蛙七嘴八舌,吵嚷不休,调子稀奇古怪,曲意不知所云。丁多好端端地在唱歌,给它们闹得唱不下去,不禁大怒,叫道:"别吵!丁多唱歌!"巨蛙们吃他一骂,一个个缩缩脑袋,吐吐舌头,安静了好一会子。但它五个好容易想起"歌"这个东西来,又认得兄弟五人居然有一首歌隐约记得,如何舍得不唱?听到小妖精"所有的能源为你点灯,日月都休憩时还有夜光贝的城"地唱个不休,着实是心痒难搔。只忍了那么小半晌,全压着嗓子继续讨论起来:"好像还有其它的句子,是这么唱的:竹鱼般清蒸的咸鹿,似我林昏里不灭的葛茵,"尖嘴蛙道:"'竹鱼般清蒸的咸鹿'是什么意思?咸鹿吃起来怎么会像竹鱼?"珠背蛙道:"本来是不像的,清蒸过后说不定便像了。"哇哇蛙道:"那么'似我林昏里不灭的葛茵'又是什么意思?葛茵这种东西早晨里冒出头来,到晚上便死了,怎么样一个不灭法你倒是说说看?"方头蛙道:"依我说他根本就唱错了。应该是:'珠玉般庆生的悬履,使我宁吻你补面的歌吟。'"尖嘴蛙道:"这个,这个,头子这话只怕不大怎么对了。我明明记得是:'猪芋般清澄的玄绿,似我翎纹里布面的割音。'"它几个争论不休,声音越说越大。丁多忍耐不住,叫道:"歌,难听!丁多不喜欢!"巨蛙们大为奇怪,交头接耳道:"这歌什么地方难听了?当真奇哉怪也。""就是说啊。以前王一听到这首歌,总是眉花眼笑。她那么美的人会喜欢的歌,那是绝计错不了的。""这个,这个……传承者的耳朵跟咱们最爱的王不大怎么相同,也未可知。"尖嘴蛙恍然大悟道:"这话说得很对。别的不说,光就外表上来看,传承者便和她相差了十万八千里远。"说到这个地方,五只大蛙不约而同,一齐将头面伸过岩板,上上下下地打量丁多。
丁多花了大半个时辰唱歌安抚娃蒂,这会子已经颇为疲倦;再给这几只大蛙瞎扯乱闹一通,当真是有气也发不出来。见到几只大蛙对着自己上下打量,虽然想开口骂人,偏偏肚子里词汇有限,想骂也骂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横眉竖目地瞪了五只大蛙几眼之后,突然间软手软脚地坐下地去。巨蛙们大为着急,一个接一个地跳上岩板,七嘴八舌地问:"传承者,您怎么了?歌歌歌,歌真的那么难听吗?""传承者,您千万不要生气。咱们说您跟咱们最爱的王长相不同,这个那个,绝对没有不敬的意思。长相不同的意思就是,那个这个,呃,她很漂亮,您很酷啦!"见到丁多一手捂着肚子,一面翻着白眼,似乎没有半些息怒的意思,忍不住互相抱怨起来:"都是你,都是你!什么叫做'珠玉般庆生的悬履,使我宁吻你补面的歌吟'?这个句子你必然是唱错了!要是给王听见了,也一定要骂你!
"方头蛙道:"这你可就错了,咱们的王又温柔,又高雅,从来不会骂人的。"其它三只大蛙一起点头称是。
哇哇蛙忙道:"我只说她要是听见了,也一定要骂你;她既然没听见,当然就不会骂了。"尖嘴蛙道:"咱们的王又温柔,又高雅,即便是听见了,也一定不会骂人的,你说她要是听见了也一定要骂,这话就根本说错了。"其它三只大蛙又一齐点头,道:"这话说得很对。"哇哇蛙眼见自己犯了众怒,一时间不得解脱,抓耳挠腮,眼睛左右乱转。看见丁多委顿在地,赶忙转移话题,道:"传承者,您还在生气吗?您觉得歌不好听,咱们兄弟不唱便是。"丁多长长地吐了口气,有气没力地道:"丁多饿,丁多吃饭。"众蛙料不到高高在上,无比神圣的传承者居然会冒出这样一句话来,忍不住大声问道:"什么?您刚刚说了些什么?"小妖精呻吟道:"丁多饿,丁多吃饭!"几只大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两只二话没说便跳进水里去,找来了一些可以生吃的海中产物如沙蚌、鱼樱、海胡桃等回来,堆在岩板之上。丁多虽然对着这些东西奇形怪状的外表大皱眉头,但是肚子饿得厉害,也就乖乖吃了。这一昼夜间迭经事变,早已远远超过了小家伙精神体力所能负担;吃了一些食物裹腹之后在再也支持不住,沉沉地睡着了。
巨蛙们见他睡着,倒也不敢再唱歌,往后两天的行程平静无波之极。但是到了第三日傍晚,娃蒂的情况整个稳定了下来。就算丁多不再唱歌,她也已经不再颤抖,不再呻吟。丁多大为高兴。他到底不是风妖精,两日之内将自己唯一会唱的两首歌曲翻来复去地唱了不知道多少遍,再美的歌也唱得烦了。可是他这边厢歌声一停,巨蛙们便又开始凑他们前几日死凑活凑也凑不齐的那支歌。丁多知道阻止不了它们,只好来个充耳不闻。幸亏大蛙们这回还很知道节制,偶然唱得大声了一点,便又赶紧压了下去。
这一夜丁多照旧睡他的觉,大蛙们则反反复覆凑它们的歌,竟然整整凑了一夜。到了天明时分,小妖精硬是被大蛙们兴奋的叫声吵醒。只听得珠背蛙大叫道:"对了,对了,就是这样!就是这样!这回可唱对了,没有错了!"哇哇蛙道:"到底是头子厉害!快快快,再唱一遍,从头到尾再唱一遍!"方头蛙忸怩道:"这,这一共才得几句,只怕还没凑全。"众蛙齐声道:"不打紧,不打紧,快唱,快唱!"方头蛙虽然有几分不好意思,但好容易将歌凑出一些样子来,实在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