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沉吟,说道:“暂时……这样就够了。多有偏劳。”
说到这个地方,一旁呻吟有声,妮亚率先醒了过来。一眼见到艾诺维,她“啊”的一声大叫,整个人扑进了他的怀里,叫道:“好可怕喔,吓死我了!小姐,小姐她……”索朗陀耶忍不住问道:“怎么了?她做了什么事?”虽然治疗只做了一半,塔莫伊一时间还不清醒,可也顾不得了。
妮亚瑟瑟发抖,死命抱着艾诺维,哭道:“她,她叫霍尔拿把塔莫伊杀了,还,还,还要把我也……婢、婢子跪在地上求她,抱着她的腿求她,可是她,她……”痛哭失声,突然间呕了出来。
艾诺维轻拍着她的背心,转过头去瞧了索朗陀耶一眼。
后者脸色铁青,眼角骨肉不住跳动。等妮亚稍稍平复了一些,才道:“是霍尔拿将她的绑缚解开的么?”妮亚摇了摇头瞄了瞄索朗陀耶,眼眸中露出恐惧的神色,细声说道:“婢、婢子不敢说。”索朗陀耶瞳孔微微收缩,淡淡地道:“你尽管说便是。她已经伤不了你了。”
妮亚眼睑微微下垂,斜斜地瞄了索朗陀耶一眼,说道:“您、您要答应婢子不生气?”艾诺维敏锐地瞧了她一眼,耳中听得索朗陀耶淡淡地道:“你先说了再说。”
妮亚又瞟了他一眼,轻轻地咬了咬下唇,迟疑着道:“那是……您几位下船去了之后,小姐便醒了过来,呻吟着说要喝水。塔莫伊那时也到外头去了,霍尔拿抢着端了一杯水过去。我听到小姐细声细气地在说:‘霍尔拿,这绳子勒得我好疼哟,你帮我松松好么?’霍尔拿说道:‘这,这不成的。索朗陀耶陛下……’小姐便、便撒娇道:‘你是我的人呢,还是索朗陀耶的人呢?怎么我说的话,你都不肯听了?
’婢子、婢子越听越觉得不对,偷偷地探了探头,只看见小姐脸上,脸上的神情……”声音越说越低,迟疑着瞧向索朗陀耶。月首法王脸上此刻已经没有了表情,便如同戴上了一张面具一般,生硬地道:“说下去。她脸上的表情怎么了?”
妮亚迅速地低下头去,避开了索朗陀耶的眼光,说道:“她脸上的神情娇、娇媚至极,婢子从来也没有见过。霍尔拿目瞪口呆,半杯水都洒在小姐身上。小姐娇娇地笑了起来,说道:‘还不快拿张帕子来替我将水擦干净了?要等他们解完了封印回来,你还想这样挨着我么?’霍尔拿双手微微发抖,颤声说道:‘小、小姐,’佛兰珂小姐嗯了一声,斜斜地瞟了他一眼,说道:‘你自己可得考虑清楚了。若当我是哄着你呢,那咱们就什么都别说啦。’霍尔拿咬了咬牙,突然间拔出小刀,将小姐身上的绳索割了个干干净净。小姐……”
“够了!”索朗陀耶霍地站起身来,颤抖得就像是荒原中的枯枝,他的自制并不是没有底限的,而佛兰珂的行为已经远远地超过了他所能够承担的。愤怒、嫉妒、背叛、恶心……种种激烈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搅,简直仿佛就要将他撕成碎片。如果佛兰珂此刻还在他的眼前……不,如果霍尔拿此刻还在他的眼前……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淡淡地响起,说道:“镇定一点,索朗陀耶,你忘了她现在已经不是她了么?还是你自己也想变成一个魔人呢?”
艾诺维这几句话便如同一盆雪水当头浇下,使得他宛若在炼狱里煎熬的灵魂立时冷却了下来。虽然离冷静还很遥远,至少已经可以确知他不会爆炸。艾诺维瞧了他一眼,嘴角淡淡地勾出一丝笑意,说道:“别担心,一定会再碰面的。
她绝无可能舍得下你。”
索朗陀耶苦笑着吐了两口长气出来,说道:“连小空舟带粮食衣物、帐篷饮水走得一丝不剩了,摆明了要大伙儿全死在这种荒原之中。还说什么舍不下我……”艾诺维淡淡地道:“这码子事做得是过份了些。但有咱们两个在,有什么难题解决不了的?以佛兰珂的聪明,你以为她想不到这一层?”
索朗陀耶听到这个地方,胸中那压得他出不了气的疼楚才略略地松动了一些。本来事不关心则已,关心则乱;更何况佛兰珂性情扭曲到这般田地,已经让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再相信什么了。只听得艾诺维接着说道:“她之所以非离开咱们,是因为如果继续跟着我们一起行动,就万事由不得她自己作主……魔人与正常人最大的不同,在于他们几乎完全只受本能与贪欲的驱策,只要了解到他们的欲求在什么地方,其实也就没有那么难以掌握。你不去找她,她也一定会来找你的。”
索朗陀耶将信将疑,问道:“你见过很多个魔人么?”
艾诺维露齿一笑,说道:“够多的了。多到足以藉由某些蛛丝马迹来辨别他们的转变。譬如……”突然间将妮亚抓了过来,出手如刀,在她手背上划出了一道两寸来长的伤口!
妮亚大声惊叫,死命挣扎,却哪里挣得出艾诺维的掌握?熊熊的营火下可以清楚看出:她手背上被艾诺维划了开来、少说也有五分来深的伤口上头,殷蓝色的血水正不住地流了出来!
索朗陀耶、狄凡夏和茉咪脸上同时变了颜色。艾诺维淡淡地道:“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她受了一场重大的惊吓,才刚刚自生死边缘上转了回来,佛兰珂身旁的负能源又如此强大,能维持得住正常才叫怪事。大家迟到三尺以外去罢,我来替她把负能源中和掉。”也不管妮亚如何地使力挣扎,他自顾自地作起法来:“虚空之主赛凡沙顿。第米垂斯,听从我的请求,将时空之轴转成缚咒。无始无终,非实非空,正负相抵,阴阳交融;让分裂的返回原点,窒碍凝停的重新流动……”
这咒文并不算长,但艾诺维以古呼荷语出之,除了索朗陀耶之外,其余几人全都给他有听没有懂;再加上手势复杂之极,地水风火四种手诀不断变换,只瞧得众人眼花撩乱。
却是在作法的过程之中,妮亚手背上的血水似是隐隐地蒸出了一点淡蓝的烟气:但那烟气只离开手背一两公分就看不见了,仿佛已经彻底挥发在那三尺左右的结界之中。而血色由殷蓝而紫蓝,而紫红,而殷红……妮亚的挣扎越来越是无力,差不多过了一刻钟左右的工夫,终于瘫倒在艾诺维的怀里。
索朗陀耶又惊又喜,说道:“救、救回来了么?”喉头紧缩,声音比平常低了好几度。
艾诺维瞧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我不想泼你冷水,但是索朗陀耶,你别太高兴得早了。佛兰珂的情况跟妮亚是不一样的。”索朗陀耶心中一缩,才刚刚雀跃起来的情绪登时又沉到了谷底,勉强说道:“无量虚吸引过来的能量当真有这般强大,连你也没有办法应付?”艾诺维沉吟着道:“话也不是这等说……”索朗陀耶摒着气道:“那要怎么说?”
艾诺维沉吟不语,先将妮亚交到了茉咪手上,说道:“只要无量虚不发动,一旦结界成型,它就没有可能再吸引任何负能源了,这一点我倒不担心,”索朗陀耶恍然大悟,知道佛兰珂绝无可能乖乖地由着艾诺维为她施法:但问题如若出在这个地方,他倒反而放心了,说道:“要想制服佛兰珂,又并不是什么难事?如若她对仙人睡产生了抗药性,我来想法子配点其它的药物,也就是了。”
艾诺维瞧了他一眼,嘴角不期然地露出了一丝苦笑。知道索朗陀耶对魔人所知着实有限,才会将事情看得如此简单。佛兰珂在他面前履次收敛,只不过是因为不愿意惹他生气,也不忍心伤害他而已。身为一个如此博闻广记的祭司,又带着无量虚这般强大的法器,再加上人所难及的美貌,佐以坦多玛之女的身份,真正有心的话,她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做不出来?但索朗陀耶这半日以来的种种经历,已经将他的精神绷到了极限,方才那些想法在艾诺维脑中一掠而过,却是半个字也不曾出口,只道:“那就麻烦你多费点心了,越早配制出来越好。”
索朗陀耶微微苦笑,说道:“不离开这个地方,我只能在脑子里拟药方子而已,可没有法子做出成品来。”艾诺维嗯了一声,道:“咱们只怕还得在这个地方待上一阵子。交通工具慢慢再想法子不迟。”索朗陀耶心中微微一紧,慢慢地道:“为了等待——属‘日’的喀尔提?”
艾诺维瞧了他一眼,缓缓地道:“老师……跟你说了很多事,是也不是?”索朗陀耶沉吟着道:“说了一些,猜了一些。到底封印不是他下的。如若不是承接了……勇者的意志与能量而成为喀尔提,他也不会知道,竟有这种设计的存在。”
艾诺维眼眸中露出了一丝强烈的痛楚,嘴角却浮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说道:“莫说他老人家不甚了了,便是到了现在,我自己也还不甚了了呢。当真是稀里糊涂至极。”
他眼眸深处那痛楚之意虽只是一闪即逝,却清楚分明地落入了索朗陀耶眼中;打从吉托去后在他心底隐隐累积,堆得他一肚子乌烟瘴气的愤怒和不满,在这刹那间就如同推开了门窗的屋宇,陡然间变得一片清明:“索朗陀耶你这个傻瓜!对于老师的消逝,最痛苦的人就是他啊!对这个刚刚得回大半记忆的人而言,一万八千年的岁月根本就不曾存在过!从他们师徒之间的互信与互重来看,他对老师的情感绝不可能逊于卡鲁奇。可是这个人……
这个人……”想到这个地方,他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拳头,心下思揣:“换作是我,我使得出这等手段么?承担得到这种地步么?”虽然不愿承认,但心下隐隐觉得,想不佩服对方都很困难。
对于索朗陀耶的情绪转换,艾诺维自然不会加以探问;自嘲地摸了摸肚子,说道:“再怎么稀里糊涂,总还得要吃饭……赛拉飞尔他们怎么还没有来?”
仿佛隔着庭院在对话一般,艾诺维这边话声刚落,赛拉飞尔的声音已经在空气中响了起来:“这可没有法子。黑夜里头要在野外找吃食着实不怎么容易,偏偏咱们妖精又不晓得要积攒银钱,张罗起来挺费手脚的呢。”娃蒂的声音在一旁响起,笑道:“可不是么?还亏我把额饰拿去变卖了,换来一堆金币呢。要他弹几支歌引些小动物上门来,他说什么都不答应!”
随着话声,两条人影在空气中慢慢地浮了出来,不带雷霆也不带闪电。艾诺维定定地凝视了他们好一会儿,唇边露出了欢喜的笑容,说道:“恭喜两位了。这种升华的境界,就我所知,在呼荷世界的历史里,还没有几位妖精王能够做到。”
赛拉飞尔微笑着回应他的凝视,本来似是想说些什么,但笑容展开之后,他却只是放下了手上一大包食物袋子,说道:“先来吃饭吧,大家一定都饿坏了。”也不等狄凡夏几人动手,便自动手去掏食物。
除了塔莫伊和卡鲁奇两个兀自睡在那顶土帐篷里之外,其余众人现下都坐在平原的草地上头;身子底下简简单单地铺着娃蒂他们带来的粗布。妮亚在负能源消除之后只软瘫了一会儿便自苏醒过来,却是呆呆楞楞地,浑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茉咪父女两人虽然对她的遭遇满怀好奇,但到底以旁听艾诺维和索朗陀耶的对话为第一优先;一面胡乱拿手帕替妮亚札着手上的伤口,一面只管把耳朵拉长。既没有人问她问题,妮亚当然也就不方便开口,人家拿食物给她,便就乖乖地吃了,身为一群人当中地位最低的女婢,她理所当然地坐在最边角的地方,离火堆足足有着将近两公尺的距离。
一只鸡腿啃了一半,突然觉着有些不对:空气怎地如此温暖?半些也不像是初春夜里兀自冻得死人的天气?
诧异之中只听得艾诺维悦耳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问道:“这是娃蒂的能量,还是赛拉飞尔的能量啊?浑融之后没有半点霸气……”赛拉飞尔瞧了娃蒂一眼,眼眸中露出了坦荡无边的自在,微笑着说道:“没有差别吧?她所明白的,我现下也都明白了。”艾诺维沉吟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娃蒂,说道:“融合尚不完全不是么?娃蒂的头发已经转成了金色,你却是身体开始显出了一点透明;如若同步发展,就不应该会是这样。”
娃蒂轻轻地笑了起来,说道:“你真观察得仔细,艾诺维。没错,赛拉飞尔进步得比我快些——我想那是因为他跟我一样地明白什么是爱,我却一直要到了和他在一起之后,才开始了解自由与诗歌……”说到这个地方,她娇甜的笑靥收束了起来,以一种诚恳的专注看着艾诺维,说道:“所以你不用觉得对我们不起。你知道么,如若不是因为你的缘故,我们之间不会产生这么大的隔膜与挫折,也就没有可能如此深刻地体会到宇宙的包容与深邃;那么就算是在一起了,也没有可能成长成今天这个样子——永远摆脱了妖精的轮回!”
艾诺维深深地凝视着她,好一会儿之后才露齿而笑,说道:“原来娃蒂不喜欢当妖精,怎地你从来也没跟我提起过?”娃蒂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滚进了赛拉飞尔怀里。
赛拉飞尔轻轻揉着她满头阳光般的金发,眸光转向艾诺维,认真地道:“妖精也好,索摩人也好,都不是我们喜欢或不喜欢就能够选择的。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