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人鹤拔刀,发刀,他每一招都是有去无回之势。
他知道这个时候若不整个人豁了出去,今生也休想再见到明日的阳光。
但他这一刀劈出后,他突然觉得这一刀竟然完全落空。
那种感觉就正如一匹马奔到悬崖的尽头,突然就掉了下去。
他刀上的招式仍在。
但刀的威力已消失,就像他的锐气也在此一刹那间完全消失。
其实他的刀本来就没有锐气可言,他是在惶恐之中出刀的。
四个白衣人同时冷冷一笑,一齐四剑入鞘。
高人鹤怪叫一声,一张脸青得发绿,头上的发已突然乱如枯草。
他的左右双肩、心脏、小腹,忽然分别射出四枝血柱。
血如箭般激射,染红了高人鹤的衣衫,也染红了他眼睛。
他咬牙迸出了五个字:
“你这个毒妇……”
鲍天冰却连瞧也没瞧他一眼,轻盈的身子瞬即消失在黑暗之中……
还有三天,就是龙城璧和鲍天冰的“好日子”。
但这个新郎现在并不怎样好。
他和唐竹权都成为了阶下囚。
虽然他们居住的地方很舒适,吃的喝的,甚至伺候他们的女孩子,都是第一流的“佳丽”,可是龙城璧并不怎样习惯。反而唐竹权天生一副乐观的性格,只要有佳肴美酒,就算这里是第十八层地狱也无斫谓。
其实龙城璧也绝不是个杞人忧天的悲观者,但每当他想起自已就快“成亲”的时候,他就恨不得一刀把自己的脖子割了下来。
他宁愿做一个“无头新郎”。
他并不是没有脸见人,而是没有勇气面对唐竹君。
反而唐竹权安慰他:“别怕,这个新郎你若干不来,大不了老子代劳,看他奶奶的鲍天冰怎样对付老子。”
他好像醉了。
但龙城璧却听出这并不能完全算是醉话。
只不过龙城璧不赞成这个主张,他不能让唐竹权再冒险。
这个地方虽然未必就能囚得住唐竹权与龙城璧,但他们却有一个顾忌。
原来万鼎镖局的总镖头轩辕机,也已落入了无敌门的掌握之中。
无敌门主对龙城璧说得很坦白:“你若不依期成婚,轩辕机的寿命就会到此为止!”
吴铁魂虽然宁死也不肯把轩辕机的下落说出,但无敌门主最后还是把他找了出来。
吴铁魂没有出买轩辕机。
阿畸也没有泄露秘密。
但他们都忽略了一个人。
这人是他们的街坊,也就是那条小巷芜的卖面小贩。
他的确是个小贩,他的确不懂武功。
有一天晚上,他突然腹泻,于是匆匆跑到茅坑里解决。
就在这个时候,他透过茅坑的缝隙,看见吴老秀才带着一个竹篮,静悄悄的走进茅坑十余丈外的一座古墓里。
轩辕机就藏在古墓里。
卖面小贩不知道墓中的秘密,但却在无敌门主追问之下,把这件事说了出来。
他当然不知道这是一件很秘密、也很重要的事。
结果轩辕机就给无敌门主掳回来,作为进一步要胁龙城璧的本钱。
但唐竹权想来想去,还是想不出无敌门主为甚么一定要龙城璧与鲍天冰成亲。
难道这是鲍天冰的主意?
但综合各方面的情况看来,又一点也不像。
鲍天冰根本就对龙城璧全无感情,而且还想取掉他的性命。
她又怎会自愿嫁给龙城璧?
唐竹权想了又想。
他想一想就喝一口酒,直到已有七八分醉意的时候,他突然用力一拍自己粗胖的大腿,道:“老子明白了!”
龙城璧一愣。
“你明白了甚么?”
唐竹权压低了嗓子,道:“你是飞驼族的勇士,对不?”
龙城璧道:“不错,飞驼族的人都叫我勇士。”
唐竹权又再拍大腿,道:“这就是了,无敌门主那厮混蛋,他想利用你这个勇士,去换取五绝返魂杀秘笈!”
“五绝追魂杀秘笈?”
唐竹权道:“不错,那是一种极厉善、极邪门的武功,也是飞驼族的至宝。”
龙城璧动容道:“听说这种武功早已失传。”
唐竹权道:“失传的是第五卷。”
“第五卷?”
“不错,”唐竹权沉声道:“五绝追魂杀源出自西藏密宗,乃密宗旷世奇僧科鲁花了三十年心血和研创出来的武功。”
龙城璧目光闪动,道:“五绝追魂杀秘笈共分多少卷?”
唐竹权道:“五卷。”
龙城璧沉默了很久,缓缓道:“难道无敌门主已得到其他四卷?”
唐竹权道:“老子认为必然如此。”
龙城璧道:“第五卷秘笈在哪里你可知道?”
唐竹权道:“西方罗刹宫中!”
“罗刹宫?”连龙城璧的脸色都有点变了:“何以见得?”
唐竹权淡淡道:“实不相瞒,老子练的‘唐门五绝指法’,其实也和五绝追魂杀这套武功同出一源,只不过江湖上知道的人极少而已。”
龙城璧道:“难道五绝指法也是从罗刹宫中盗取出来的?”
唐竹权摇摇头,道:“不是盗取,而是用二十八件奇珍异宝换回来的。”
龙城璧道:“既然如此,无敌门主何以不去换取?”
唐竹权道:“换取武功秘笈也要讲资格。”
龙城璧道:“甚么资格?”
唐竹权道:“除了罗刹宫的十大高人之外,就只有飞驼族的长老和飞驼族的勇士才能有资格去谈交易。”
龙城璧恍然大悟!“无敌门主要我与鲍天冰成亲,就是利用我这个勇士去西方罗刹宫把第五卷秘笈买回来?”
“不错。”
“但我如果不愿意替他达成这项任务呢?”
“罗刹宫规条中有一顼规定,勇士死亡,其遗孀亦有资格到西方罗刹宫购买武功秘笈。”
龙城璧淡淡一笑:“我早就知道鲍天冰就算嫁给我,也一定很希望过一过寡妇瘾的。”
“寡妇瘾!”唐伯权哈哈一笑:“他奶奶个臭女人,你说得半点也不错,有一种女人的确有寡妇瘾,这种瘾头简直比酒瘾还更大他奶奶百倍!”
龙城璧道:“还有三天我就要成婚了,这件婚事你反对吗?”
唐竹权叹了口气,遁:“本来你娶谁老子都没有问题,虽然老子的妹妹很喜欢你,但你可以先娶别人,慢慢再娶老子的妹妹也不迟……”
他好像真的有点醉了。
但他的神态,忽然又好像比谁都更清醒。
他又再叹了口气,缓缓道:“问题是你这一次若娶了鲍天冰,说不定还未洞房花烛,就会成为了阎王的贵宾,这可不妥当之至。”
无论是谁成为阎王的贵宾,当然都不妥当。
龙城璧虽然绝对并不是贪生怕死的人,但倘若死在这里,那可比冤大头还更冤枉。
无敌门主办理这件亲事,必定会大事铺张。
他唯恐别人不知道龙城璧已和鲍天冰成亲。
但这个新郎的命运,却和一条在厨房里待宰的猪毫无分别。
无敌门主是个很精明,也很厉害的阴谋家。
但龙城璧呢?
他是否像条猪?
谷中忽然冷了。
唐竹权仰首朝天,脖子上的肌肉上下蠕动,就像肉球般跳来跳去。但他的人没有跳,就安静得像只快要睡觉的兔子。
他当然不是兔子。三百只兔子加起来都及不上一个唐竹权,而他的耳力却比三百只兔子加起来还更聪敏得多。
龙城璧知道他在侧耳倾听。
江湖中不少高手都擅用“地听法”,把耳朵贴在地上,就可以听到远处传来马的蹄声,人的脚步声。
但唐竹权从来都不喜欢这一套。
也许他的肚子太胖大了,俯伏在地上并不是一件舒服的事,但他却有另一种法子,倾听远处传来的声音。
这是“仰首法”。
连唐竹权都不知道这种办法是否真的有效,但每当他听到一些远处传来两又不太清楚的声音的时候,他就仰首朝天,“竖”起耳朵,静静的听。
他听了好一会,龙城璧才笑着问他:“你听到了什么声音?”
唐竹权故作神秘地:“老子当然听见,你呢?”
龙城璧淡淡一笑道:“我听见了几匹马,从远处向这片山谷缓缓地跑过来。”
唐竹权道:“多少匹马?”
龙城璧伸出四只手指。
“十六只马蹄,四匹快马。”
唐竹权一呆。
他抓了抓腮子:“你能听见有马跑过来并不奇,但你居然也听出跑过来的一共是四匹马,看来你一双耳朵的本事并不在老子之下。”
龙城璧又笑了。
唐竹权瞪瞪眼,道:“又有甚么好笑的?”
龙城璧笑容略敛,道:“其实我没有听出马匹数目的多少。”
唐竹权道:“你只是猜猜?”
龙城璧摇头:“也不能算是瞎猜,如果我是瞎子,我就看不出来。”
唐竹权的眼睛又瞪大了:“你看得见那些马?”
龙城璧道:“如果我说看见那些马,你会否相信?”
唐竹权道:“当然不相信,你的眼睛就算再厉害,也绝对无法看见山谷外的任何事物。”
龙城璧道:“但我却的确是看出来的呀。”
唐竹权大惑不解。
“你究竟怎样看法?”
龙城璧悠悠一笑,道:“我看见的不是马,而是你。”
唐竹权道:“老子可不是马。”
龙城璧道:“你当然不是那四匹马,但我却看见你刚才的神态。”
唐竹权“嗯”一声。
他终于有点明白了。
龙城劈静静的说下去,遣:“你刚才一面听,一面下意识的在点头,心里显然在算着一些数目字。”
唐竹权长长的叹了口气,忽然竖起大姆指,说道:“你老子一定比老子的老子聪明,所以才会养出这么聪明的儿子,刚才老子一共点头四下,想不到居然就给你猜出老子在算数远处奔来的马,不错,的确是四匹!”
他笑了笑,接道:“骑在这四匹马马鞍上的是甚么人,你又可知道?”
龙城双悠然道:“你是否已听出?”
唐竹权苦笑道:“听不出。”
龙城璧道:“我只听出其中一个。”
唐竹权怔了怔:“老子就不信你这么本事,居然听得出来当其中一人是谁。”
龙城璧凝注着唐竹权,缓缓道:“我敢打赌,我没有听错。”
唐竹权道:“你听出是谁来了?”
龙城璧道:“其中一人,必然是卫空空。”
“卫空空?”
“不错。”
“你怎样听见的?”
龙城璧微笑着:“其实我听见的声音近非卫空空发出来的。”
唐竹权先是一怔,继而恍然大悟:“你听见的只是马蹄声,但其中一匹马蹄声是发自猴子马!”
龙城璧这次点点头,道:“猴子马是卫空空爱逾性命的宝马,而这匹马的蹄声也和别的马匹不同。”
唐竹权皱眉道:“有何不同?”
龙城璧道:“每个人走路时的声音都并不一样,马儿也是如此,有些马儿步幅极阔,但有些则刚好相反。”
唐竹权听的不住点头。
“猴子马的步幅如何?”
龙城璧道:“这匹怪马的步幅,比任何一匹骏马都更阔大,但每一步跨出之后,翻步的时间却特别短少。”
唐竹权又是一阵赞叹。
“看来你不仅善解人意,而且更善解马的性能,真令老子佩服佩服!”
但他随即又在自己的脸上贴金,嘻嘻的笑道:“可惜你别的本事了得,但论到喝酒嘛,还是老子略强,这一点倒是天下所有人都公认的。”
龙城璧淡淡一笑,道:“听说杭州如意楼的酒价又涨了。”
唐竹权哼一声:“这间酒楼的老板真他妈的不是人。”
龙城声悠然道:“但其他喝酒的人却不是这么说。”
唐竹权又哼一声:“他们也同样他妈的不是人。”
龙城璧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才慢慢的说道:“但他们却认为你才他妈的不是人。”
唐竹权差点没跳了起来。
“谁敢说老子不是人?老子怎么不是人?简直岂有此理!”
龙城璧却道:“但他们也有他们的道理。”
唐竹权不明白。
龙城璧长长的吐一口气,接道:“如意楼的酒价报涨了,就是因写你喝酒太厉害,你一来,酒都抢贵了。”
唐竹权侧头一想,喃啧道:“老子的酒量真的那么厉害?”
他瞧了条龙城璧,忽然“哈哈”、“哈哈”、“哈哈”的不断笑了起来。
他并不呆。
如意楼的老板更不呆。
利用唐竹权的酒量来加酒价,这个主意倒也不错……
梅花盛开。
这的确是个很美丽的山谷。
龙城璧的耳朵没有听错,猴子马果然来了。猴子马既在,卫空空当然也在。
猴子马一马当先。
在他的背后,还有三匹马,三个人。
这三人分别是杀手之王司马血,骆驼城主拜雄,还有最后一人,赫然竟是灰袍白发,手持松木红缨枪的杭州老祖宗唐老人!
唐老人的脸上毫无表情。
他没有焦躁不安,虽然他知道自己的儿子唐竹权,已在无敌门的手中。
他虽然年老,但自信心比年轻的时候还更强。
他千里迢迢,单人匹马赶到骆驼城,并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他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