栈背后,是一条幽静的小径。
落叶早尽,两旁的树枝已光秃秃,一片凋零萧瑟的景象。
拜雄怀着满腔怒火,手掌紧紧接着波斯弯刀约刀鞘,脚步沉重,缓缓地来到这裹。
卫空空就在他的背后,两人的距离一直都保持着七尺。
小径上早已有人在抹刀恭候。
刀本来很干净。
握刀人的手更干净。
但现在刀锋上已染满了血。
拜雄的目光也像是血。
刀锋上的血是贺掌柜的。
贺掌柜昔年没有葬身大漠中,到头来还是注定要死在别人的刀下。
握刀人用自己的靴底,抹干净刀锋上的血。
他的刀法冷酷无情,他的笑容也同样令人望而生悸。
拜雄不认识他。
但卫空空却见过这个人,而且不止一次。
他就是狮王山庄的高人鹤!
高人鹤面无表情,他的左手紧握着刀柄。
他用的武器也是刀。
左手刀。
拜雄的目光停在他的脸上,咬牙迸出了一个字:“谁?”
“敝姓高,高人鹤。”
拜雄摇摇头。
“我从未见过你,也从未听迩你的名字。”
高人鹤淡笑。
他在江湖上的名气绝对不弱,但拜雄却居然从未听说过。
但他知道拜雄并非故意在撤慌。
拜雄虽然已在骆驼城不少时日,但他毕竟来自大漠飞驼族,并非生于斯、长于斯的汉人。
高人鹪在沉默。
卫空空突然咳嗽两声,平静地说道:“高人鹤是狮王山庄第一位快刀手,也是老狮的干儿子。”
“老狮?”拜雄的眸子一亮。
“正是老狮。”卫空空答。
夜色中,小径不远处传来了一把苍劲的声音:“老夫早闻城主大名,只恨无缘识荆,今夜相逢,倒要结识这位英雄为友。”
声音由远而近,拜雄看见了一个精神奕奕的老人,拄杖向自己的方向走近。
杖是狮王神杖,人是狮王山庄的庄主——老狮!
老狮除了年纪已老之外,他的人一点也不老。
他的腰还像钢枪般挺直,他的声音还是五十年前般嘹亮雄壮。
平时,他绝少把狮王神杖展露在刖人的眼前,除非他准备杀人,而且所杀的对象,又是武功惊世骸俗的顶尖高手。
现在,狮王神杖就在他的手中。
他突然问高人鹤道:“那贺震山怎样了。”
老狮又问:“你用了多少刀?”
“两刀。”
老狮眉头一皱。
“两刀都命中目标?”
高人鹤吸了口气,脸色居然微微一红:“第一刀落空了,他闪得快。”
老狮冷冷一笑:“不是他快,是你的刀太慢。”
高人鹤恭声回答:“是。”
老狮道:“下次出刀之前,切忌想念女人,否则,你迟早会死在别人的反击之下。”
高人鹤默然。他已三个月没有接近女色,也已三个月没有杀人。
这三个月来,他是闷透了。
但老狮的命令,他绝对不敢违背,就像老狮不敢违背无敌门主的命令一样。
虽然老狮已出现,但高人鹤还没有退下。
拜雄也不容许他逃走。
老狮教训完毕后,身子又缓缓向后移退。
高人鹤冷冷的站在路上,冷冷的瞧着拜雄。
拜雄的目光更锋利。
高人鹤忽然道:“你是否打算替贺震山报仇?”
贺震山就是贺掌柜。
拜雄没有说话,“铿”的一声,把腰间的波斯弯刀拔出。
高人鹤冷冷道:“这把刀虽然锋利,但却未免太单薄。”
拜雄依旧无言。
刀既出鞘,又何必多言?
他突然一声暴喝,波斯弯刀刺向高人鹤的胸膛。
这一刀并不快,但一刀之中最少已蕴藏着八种变化。
刀锋几乎已割在高人鹤的胸膛上。
但高人鹤的刀也同时出鞘。
“铿!”
两刀相交,迸出一蓬灿烂星火。
拜雄咬牙,一刀紧接一刀,他的人像钢铁,意志更加像钢铁。
但高人鹤的刀也不弱。
他一连五刀,直击拜雄前胸空门,又再一连八刀,砍向拜雄的脸。
他出刀又快又毒,而且攻中带守,守中有攻,相当厉害。
拜雄突然刀势大变。
高人鹤的左手刀法,本已怪异无比,但此刻在拜雄刀势一变之下,他的刀法招式,竟然比高人鹤的左手刀法还更古怪得多。
高人鹤保持着冷静。
他绝不急躁,他在等待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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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拜雄刀势一变之后,战况顿然改观。
高人鹤看来已难再支撑下去。
但就在拜雄占尽上风的时候,一根金光闪闪的巨杖突然从天而降,直劈拜雄天门。
那是老狮的狮王神仗。
狮王神杖杖势力逾万钧,就算是铁人的脑袋也禁受不起这一击。
拜雄当然深知厉害,岂敢漠视这一杖的威力。
他的身子陡地向左窜冲八尺,反手一刀反击老狮的背心。
老狮怪笑,杖影随至,旋风般把拜雄的弯刀封住。
拜雄突然一跃而起,一刀直刺高人鹤前额。
但他这一刀刺出去的时候,老狮的狮王神杖又雷霆般发出了三招。
拜雄终于放弃了进袭高人鹤,先求自保。
但高人鹤的刀也在同时闪电般挥出。
他这一刀竟然重重的砍在老狮脖子的后方!
飒!
老狮中刀,整个身子差点没凌空飞了起来。
他脸色剧变。
他的狮王神杖已无法施展出一招半式了。
他只能用这根爱逾性命的杖,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躯体。
老狮呆住了。
不但他呆,拜雄和卫空空也是为之一愣。
高人鹤又在抹刀。
刀锋上染满血迹,那是老狮的血。
老狮不但是他的师父,也是他的义父,他的老板。
“畜……牲……”老狮的声音有点混浊。
他突然重重一咳。
再咳。
咳出来的都是血。
他知道自己完了,他做梦也想不到高人鹤竟然会暗算自己。
但高人鹤一点也没有赧愧之色。
他只是轻轻的叹了口气,道:“你已老了,办事难免糊涂一点。”
老狮并不糊涂。
直到现在他还很清醒。
倘若说他糊涂,那么他糊涂的地方,也许就是太信任高人鹤。
他视高人鹤为弟子,儿子,也视他为心腹左右。
但老狮现在快要死了。
而他竟然就是死在高人鹤刀下的。
老狮不知道高人鹤为甚么要杀他。
他的身子缓缓倒下。
他的呼吸突然停顿。
直到他咽气之后,高人鹤才淡淡地道:“我杀贺震山,只是用了一刀。”
但这句话,老狮已无法听得到。
高人鹤的刀已入鞘。
他仿佛对拜雄和卫空空毫无兴趣,刀人鞘后,人也转身离去。
拜雄没有追赶。
因为卫空空抓住他的手,不让他追上去。
“穷寇莫追,他迟早都会得到应得的报应。”
星空下,风很冷。
但拜雄的眼睛里却有一股烈焰在燃烧。
他不但不冷,而且简直热得要命!
卫空空没有看错。
在小径不远处,还有一群神秘的白衣人聚集着。
拜雄若追出去,就一定会和这些白衣人相遇。
高人鹤的刀法,并不如老狮想象中的低劣。
他的武功,也不见得会在老狮之下。
但他为什么要杀老狮呢?
答案只有一个,那是惩罚!
惩罚!
在无敌门,无论是谁,只要错一次就已该死。
任何人只要做错一件事,无敌门刑堂堂主就有权取他的性命。
无敌门的刑堂堂主是谁?他现在在哪里?
小径上很僻静。
高人鹤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终于与那群神秘的白衣人相遇。
白衣人一共有五个。
中央一人穿着一袭绣花素白长袍,身材窈窕,竟然是个美丽的女子。她虽然很美丽,但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没有表情的脸孔就算再美丽,也只不过是一座美丽的冰山。
冰山险峻,高不可攀。
没有人敢动她的主意,甚至连看也不敢看她一眼。
因为她不但是背后那四个白衣人的首领,同时更是无敌门的刑堂堂主。
她就是鲍天冰。
很少人会想像得到,鲍天冰是一个怎样的女人。
除了龙城璧之外,世间上几乎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见她笑过。
她整天冷冰冰的,是个发号施令的典型人物。
在无敌门,她对任何人都可以发出任何的命令。
就算她要十个部属全部跳崖自尽,也绝不会只有九个人跳了下去。
因为跳下去虽然会死,但总比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遭遇好得多。
站在她背后的四个白衣人,他们都很年青,年纪最大的一个,都不超过二十四岁。
虽然他们还很年轻,但他们的剑法都很老练。
“河西四白虎”这五个字,早在五年前便已名动江湖,四虎剑阵的厉害,但凡领教过的人现在都已哑口无言。
死人当然不会说话。
就算他们能够死而复生,他们唯一能表示的,也许就只有“佩服”二字而已。
“河西四白虎”是结拜兄弟,年纪最长的司徒非梦,还有二十四天就是他二十四岁生辰。
司徒非梦的剑并不太快,但能接得下他十招剑法的人还是不多。
除了司徒非梦之外,余下来的三人分别是崔一枫、洪秀彦和胡北奇。
他们不但年青,而且很高傲。
高傲并不是年青人专利的,不少活到七八十岁的人,他们也许比年青人更高傲百倍。
但这四个年青人在鲍天冰的手下,不但毫无傲色,简直就像四条已被驯服了的小老虎。
——无论是谁想动鲍天冰,最少要有本领闯过河西四白虎的剑阵。
——但雪刀浪子龙城璧却是例外的。
——因为那并非龙城璧要动鲍天冰,而是鲍天冰在引诱他。
——他俩婚事的消息已在江湖中流传开去,唐竹君知道后又会怎样呢?
高人鹤在鲍天冰的面前,更是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吭出。
他是个聪明人。
他知道鲍天冰可以提拔自己,取代老狮在无敌门中的地位。
杀老狮,是鲍天冰给他的第一道命令。这件事高人鹤认为自己已办得很不错。
鲍天冰看见高人鹤之后,冰冷的脸色居然象得柔和起来。她缓缓地问高人鹤:“事情已办妥了?”
高人鹤抱拳道:“回禀堂主,老狮已然伏诛。”
鲍天冰默然半晌,忽然长长叹息一声:“老狮若不是用错司马血这一着棋,也不至于有今天惨淡的收场,人老了,办事难免糊涂一点。”
高人鹤点点头,识道:“堂主说得很对。”
鲍天冰淡淡一笑,忽然侧着身子对河西四白虎道:“本门规律并不算太森严,但无论是谁犯了过失,都是无法原谅的,你们明白了么?”
河西四白虎齐声道:“属下明白。”
鲍天冰的目光,又再停在高人鹤的脸上。
“你呢?你是否已明白了我的说话啦?”
高人鹤忙道:“是,是,属下明白,属下明白。”
鲍天冰的脸色忽然沉下:“老狮因犯错误而死,而且是死在你的手上,身为干儿子,你为甚么一点也不难过?”
高人鹤悚然一惊,道:“老狮这件事,属下内心是很难过的……”
鲍天冰冷笑道:“我看你非但不难过,而且还高兴得很呢。”
高人传连忙摇头不迭:“堂主别误会,属下是逼不得已才动手杀他的,他毕竟是属下跟随多年的长者,属下又岂会不为他的死亡而难过?”
鲍天冰的脸色又再缓和下去。
虽然天气很冷,但高人鹤的衣衫竟已湿透!
良久之后,鲍天冰才缓缓道:“原来你很难过?”
“回禀堂主,这是事实。”
“你并不觉得高兴?”
“……”高人鹤张大了嘴巴,不知怎的,舌头好像打了个结,连一个字也识不出来。
鲍天冰刚缓和下来的脸色,忽然又再沉了下去:“我现在总算认识清楚你这个人。”
高人鹤额前冷汗如酱,一滴一滴的住下流。
冷汗往下流,他的人也只有“下流”这两个字才能形容。
鲍天冰冷冷一笑,道:“本堂主交给你去干的事,原来你很不高兴。”
高人鹤忙道:“我……”
“住口!”鲍天冰喝断他的说话:“你既然不高兴替我办事,也就等如不高兴替本门办事,要你这种人尽忠,简直就是妄想!”
高人鹤面如死灰,吃吃道:“堂主,你误会了。”
但鲍天冰连理都不再理他。
她身后的四个白衣剑手,已一步一步的走了过来。
高人鹤吸了口气,突然拔刀。
他拔刀的动作干净俐落,刀锋出鞘后,更是精芒四射,耀人眼目。
但就在刀光飞起的时候,四道剑光也同时如闪电般飞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