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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心里的阳光 佚名 4911 字 4个月前

,可一提起来,你就会对我发火,为什么?”

“答案不在我这儿,在你妈妈身上。”

我不明白,正想追问,就有人拍我的脚。我抬头一看,是列车员。

她挂在竖梯上,探头对我说:“你一直在说梦话,不要紧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看自己身边,竟然是空的。

“要我帮忙吗?”列车员见我神色怪怪的,就问我。

我连忙摇摇头。她又轻拍了我一下,就下了竖梯,向车厢顶头走去。

我小心翼翼地揭开被子,想看看有没有血迹,外婆手腕上那么多血,一定会留下一些。可是,什么也没有。真的是梦吗?我不信!我的感觉是那么真实!

我拉上被子,想找到刚才的感觉,已是枉然。梦就像一颗流星,擦肩而过,稍纵即逝,不可延续,更不能重复。

一夜无梦,睡得死沉,若不是列车员叫我,不知要昏睡到什么时候。

等我慢慢清醒过来,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兰亭市。很奇怪的事,昨天还在古柳藤小镇,睡了一觉,人就到了兰亭市。人都是顺着铁轨滑过来的,铁轨的那一头,好像已经成为隔世的梦,铁轨的这头,却是一个绚烂的现实。昨天,兰逸还在对我说铁轨的尽头是兰亭市;今天,我却要对她说,铁轨的尽头是古柳藤。

三、 想庆祝,就哭吧

我知道,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庆祝她女儿死里逃生。

确实,哭泣不仅仅是用来悲伤,有时候也用来庆祝。

我的行李很少,下车并不麻烦。麻烦的是我那一身厚厚的毛衣,一下车,我就感觉到浑身燥热,这里的温度就像到了夏天。

我两头看了看,到处都是人,大多戴着口罩,只露出两只眼睛,各式各样的眼神。我忍了忍,决定不脱,我宁愿热死,也不会在这种地方脱衣服。

我并不知道出站口在哪里,但我一点也不慌,紧紧夹跟着人流,七弯十八拐之后,果然就看到了“出站口”。

出站口人堆了起来,前面站满了警察,一个一个地检查证件。我这才想起张叔叔帮我办的一张什么证件,连忙滕出手把背包取下来翻找。后面的人不耐烦地把我挤到一边,我知道我挡了路,但我没办法让开,只能由别人推来推去。

那张证件好像有意和我躲,我慌乱地翻遍了包里的衣物,就是找不到。身上本来就热得蒸笼似的,再一急,汗就不停地往下淌。我不得不滕出一只手,用校服的衣袖擦汗。校服料子很厚,擦汗效果很好。

突然,一只手猛地推了我一下,我身体一歪,一屁股坐在地上。我惊惶地抬起头来,但没有一个人看我,他们都注视前方,一脸木然地从我身边擦过,好像我并不存在。我想出气都找不到目标,只好勉强爬起来,使劲挤到边上,靠着墙壁蹲下来。

背包被我翻了一遍又一遍,衣物都乱得不成样子了,就在我感到绝望的时候,我突然灵光一闪,差点晕过去——我记起来了,临出门时,为了方便,我把证件放在裤兜里。

我把手伸进裤兜,果然找到了它。我把它捏在手里,恶狠狠地盯了半天,如果它有一张脸,我一定会给它两耳光。

突然,前面乱了起来,警察在高声喊:“带走!带走!”

这时,一个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女孩,挎着个大大的蛇皮袋,顺着墙脚快速地向我这边溜过来。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一名警察举着警棍,努力地分开人群,向那个女孩追来。

女孩很快到了我面前,我清楚地看到了她那张因惊恐而苍白的脸。我的心被刺痛了,如果我是男人,我一定会帮她。可是,没有一个男人站出来帮她。

女孩的蛇皮袋从我身上狠狠地勒过去,我可以向里再躲一点,但我没有,而是就势倒在地上。警察快到的时候,我连忙爬起来,假装气愤地骂着:“不长眼睛的东西!”我一边骂,一边弯腰捡着背包。警察被我挡得死死的,急得直跺脚,最后他竟从我身上跨了过去,后脚跟一带而过,狠狠地扫到我的脸上。

我捂住火辣辣的脸站起来,朝远处望去,那个女孩已经不见人影了。

我稍稍松了一口气,整理好行李,重新挤进人群。在出站口,有好几个人被警察押在一边,他们有的低着头,有的面无表情地望着天。

检票员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一样的东西,在每个人手上照一下,才能放行。

一出站口,人就宽松了。妈妈正在那里焦急地张望,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可她似乎并没有认出我,只到我走到她面前,她才从远处收回视线,惊讶地看着我。没错,她的眼中除了惊讶,找不出喜悦的成分。

十几年来,我们都不在一起生活,我对她并没有温柔的期待。记得她偶尔回老家的时候,我总是躲着她。不管外婆怎么说服我,我就是对她好不起来。当然,她也没时间来哄我,总是来去匆匆。

没有喜极而泣的表演,没有热烈拥抱的场面,我想努力叫她一声,可嘴巴动了半天,音没发出来。

她似乎对我也没什么期待,只淡淡地说了声“走吧”,我们就并肩向外走去。

“背包给我吧。”走了一会儿,她说。她用的是普通话。

“不用。”我回答很坚决,用的是古柳藤话。

又走了一会儿,她又用普通话说:“匣子给我吧。”

“不用。”我还是用的古柳藤话。

她没再说什么,步子越走越快。我以为她要把我领到公共汽车站,谁知竟走进了一个停车场,她自己一按手中的遥控,“嘀”的一声打开了一辆轿车。那是一辆黑色的富康,武汉产的,算不上高档,但在我看来,已经很气派了。

我拉开后排车门,将行李放进去,人也跟着挤了进去。

她从驾驶室里侧过头问:“为什么不坐前排?”

为什么?我没细想过,但不回答是不礼貌的,于是,我就说:“后排更宽敞一些。”

“是不是有人打你了?”她从座位边的纸盒里抽出一张面巾纸递给我。

“没有呀。”我没有伸手接。

“你的脸肿了,还有泥。”

我快速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可不,右边脸上脏兮兮的,汗和泥裹在一起。于是我接过面巾纸,轻轻擦了一下脸。不能用劲,好痛。

“你穿多了,这里不比古柳藤。”她仍然侧着头,没有开车的意思。

我明白她的意思,就把厚毛衣脱了下来。里面是一件带花边的内衣,外婆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我见她两眼直直地盯着我看,就连忙将外衣套上了。

“里面的比外面的漂亮多了。”她感觉到自己有点失态,连忙找话叉开。

“这是校服,我很喜欢,外婆说像张牛皮……”突然提到了外婆,我心里一紧,连忙将话打住。

我以为她现在该问关于外婆的事了,可她没有,她连忙坐直身子,启动车,向外驶去。我看得出她在有意回避。

一拐弯,车就上了主街。兰亭市的街头阳光刺眼,人潮涌动,楼群高大华丽,招牌鲜艳夺目,最让我吃惊的是,街道两边宽敞洁净,绿树成荫,繁花似锦,像一座没完没了的公园。

我还是很小的时候到过兰亭市,稍懂事之后,我就再也不肯来了。几乎每个假期,外婆都会做我的思想工作,动员我到兰亭市。可是,任她磨破嘴皮,我就是不肯动身……

妈妈没有直接开车回家,而是来到一个茶楼,点了一桌广式小吃。我一个都叫不出名,但不管它们姓甚名谁,我都毫不客气地统吃掉。

妈妈显然已经吃过早饭,她坐在旁边没动筷子,只是默默地看着我吃。

说来惭愧,我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在吃上毫不留情。一阵风卷残云,小笼小碟都见了底。我打了个饱嗝,刚想用衣袖擦嘴,妈妈及时递过来一张餐巾纸。

我愣了一下,脸一阵发烧,接过餐巾纸,尽量斯文地擦着嘴。

“可以了吗?”她问得很客气。

我点点头,说:“可以管到晚上去了。”

我以为我这话很幽默,可她一点笑意都没有,脸绷得像块木板。

又开了一会儿车,拐进一个住宅区。我看见大门口写着“青竹苑”三个字,可是除了一座挨一座高得可以上天的楼房,连一片竹叶也没看到。

上楼要乘电梯。这个时间人少,电梯里就我和妈妈。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感到很局促,眼睛只敢盯着闪动的数字。她也没什么话说,里面的空气让人窒息。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数字才停止在“20”,我跟在她身后走出电梯,再走过一段窄窄的走廊,就到了。

屋里是另一番天地,宽敞而华丽,就像走进了宫殿。但我并没有像刘姥姥进大观园那样失态,我尽量让自己保持一颗平常心,然后,目不斜视地走进她为我安排的房间。

我把背包放在地上,匣子却没有轻易放下。我四周扫视一遍,觉得衣柜顶上比较合适,就踩着板凳,踮着脚把它平放上去,直到满意,才跳下板凳。

她一直站在门口,看我做着这一切。我准备弯腰整理背包,她突然问:“你也学了小提琴?”

我摇了摇头,继续整理背包。

“你为什么要带它来?”沉默了一会儿,她又问。

我愣了一下,我知道她说的是匣子,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了想才说:“外婆最珍爱它,从来不让我动它……”该死,我又提到了外婆。

我特意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躲开我,说:“噢,换洗的衣服都在柜子里,我要出去一下,可能晚上才回来。”没等我回答,她就转身走了。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听到大门被哐地一声锁上,我浑身一抖。为什么要抖?我不知道。

我竖起耳朵,能清楚地听到她远去的脚步声。我突然觉得心好痛,仿佛是被她踩的。

我打开窗户想透一下气,意外发现,从这里可以看到小区的出口。我就静静地趴在窗边,不一会儿,那辆黑色的富康果然就出现了,像一只蚂蚁,绕过一个小弯,消失在群楼之中。

发了一会儿呆,收回精神,到卫生间洗澡,对着镜子一照,才发现自己脸上挂着泪水。右半脸有点破皮,被泪水一浸,生疼生疼。

打开淋浴,开始从头到脚地清洗自己。但不管怎么洗,都觉得脑袋钝钝的,像糊了一层强力粘胶。我扬起脸,正对着喷头,让水像针一样扎到脸上。我多希望它们是一根根钢针呀,穿透我的脑壳,让我想明白现在自己是怎么一回事!可是,水不是针,穿不透,穿不透的感觉是最痛的。那种痛就像水柱一样,向我一骨脑扑来,我被击中要害,慢慢抚着墙壁蹲下来,借着水声的掩护痛哭起来。

哭,真的是一剂良药,能神奇般地医治心的疼痛。

从浴室出来,我觉得心里的硬块不在了,也许都化作泪水流走了吧。但我发誓,只哭这一次。

我并没有拿衣柜里的衣服,而是换上自己带来的。为什么换别人的衣服呢?真的,我就是这么想的。尽管我知道妈妈不是外人,但我无法阻止自己这么想。

一切都是陌生的。我小心翼翼地在客厅里走动,褐色的木地板发出咯咯的响声,好像在说“轻点踩”。可是我已经很小心了,它还是觉得痛,我也没办法。

沙发是真皮的,柔软华贵而气派,坐下去总觉得像坐在谁身上,心里不塌实。我还是习惯坐木头的,棱是棱,角是角,腰酸背痛了,靠上去就能起到按摩的作用。

电视是超薄的,屏幕差不多有一张床单那么大。遥控就在茶几上,我没有去动它。我倒有些怀念家里那台十五寸的电视,因为小,搬来搬去很方便。冬天的时候,我总把它搬到我房间里,坐在被子里看,神仙似的。外婆就和我偎在一个被子里,她不爱看电视,只为了监督我,最多只让我看半个小时。

墙角的空调机是海尔的,银灰色的身子,很高贵的样子。我相信,只要它一开口,整个房间就在它的掌控之中。而我的外婆一生都没享受过空调,每次我吵着要买,她都会用人与自然的道理来说服我,最后我只好跟着她扇电扇。

我不知道外婆看到这里的一切,会有什么感想。我猜测,她会和我一样,认为这一切很奢侈,不属于自己。越是高贵的东西,我越不把它放在眼里,这就是我的性格。外婆早就给我下过结论,说我除了属牛,还有点古怪,倒行逆施。她末了还会说,这一切都是从她开始的。我现在突然想,外婆是起点,我是终点,那么,中间是不是包括妈妈呢?

我在沙发上随便歪了一会儿,睁着眼睛毫无意义地到处扫描,突然,我看见靠墙的装饰柜里有一个相框,里面是三人合影。

我一挺身站了起来,走过去抓起相框。大约有《读者》杂志那么大,里面装着爸爸妈妈和妹妹,他们都很开心地笑着,真是温馨。我试想着,如果我在,他们会把我放在哪个位置,我想像不出来,那个相框中似乎已经没有多余的空间。

我细细地端详着妈妈,我还是生平第一次这么近距离长时间地和她对视,她一直微笑着,笑得我的心都快碎了。我突然发现,我和妈妈其实长得惊人的